第三章
陈冰艳现在是独身女人,但这并不表明她没有男人。在陈冰艳的生活里,有两
个十分稳定的男人,一个是徐福,另一个是吴梁栋——陈冰艳的上司。让她真情实
意,多少年来内心流连忘返的,是徐福,她少年时代的梦中情人。但每个月里,她
至少要热情款待一次的是吴梁栋。吴梁栋是市委管文教口的副书记。
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久了,我要自由了。陈冰艳想。
昨天,是吴梁栋的突然电话,使陈冰艳的赴约计划被打乱。一个时期了,吴梁
栋经常打这样的电话。陈冰艳想,这个疯老头子,船到码头车到站了,人也就疯了,
什么都不顾了,什么都不怕了,有一种末世的作死。其实他不应该呀,副书记退了,
还能到人大政协,车还照样使,小别墅也照样住,一切待遇都不变,他疯什么呢,
只不过前呼后拥的奴才少了些,权力小了点,他就想不开了,就破罐子破摔了。
从前给陈冰艳打电话,电话里说话一般不会超过五分钟。约一次会也是又戴帽
子又卡墨镜的,弄得电影明星似的。现在不了,昨天打电话,死乞白赖地要跟陈冰
艳见面,不见一面就得死的架势。见了面,从下午两点,一直磨蹭到四点了,还不
走。并孩子一样搂着陈冰艳的腰,打坠儿。说:“艳艳,我快没有什么用了。”
“说什么呢,难道我是贪你的权力?”陈冰艳的一双大眼睛,瞪得真情又无辜。
她因为眼看着要误徐福的约会,已经心急火燎了,可她还是笑容可掬,温和耐心。
“是呀,我想你跟那些唱戏的女人不一样,你有文化,不会翻脸不认人的。”
“不会的,不会的。梁栋,放心吧,我爱你。”眼睛望向窗外的陈冰艳,蛾眉
已经蹙成了两丘山峦。
“还说不会,我看你已经不耐烦了。”
“哦,没有。”陈冰艳的两条柳叶眉又展开了,像水里泡开的茶叶,她说:
“不是,不是,我是急,我四点钟还有个会呢。如果不是开会,你能在这儿多呆一
会儿,我还求之不得呢。”
老吴还算好哄,听陈冰艳这么一说,他点点头,说也是,你要把工作干好。别
让他们抓了把柄。工作上,就是人整人,要多加小心。
陈冰艳松了一口气,她以为老吴想明白了,到此为止了。可吴梁栋又一次抱紧
了她的腰,说艳艳,你不能像那些戏子一样,薄情寡义的,得完梅花奖,当天就不
认识我了。你要记着我的好儿。此时吴梁栋是坐着,坐在床沿儿,而陈冰艳是站着,
站在他身边。陈冰艳个儿高,腰细,老吴虽然胖得胳膊粗短,但是抱这样一具腰身,
还不算太费劲儿。难受的是陈冰艳,老吴毕竟一百六七十斤,这样坠着,是你一个
老头子撒的娇嘛?!
“看,艳艳,你又不耐烦了吧。”吴梁栋好像听见了陈冰艳体内的这些声音,
他放开了手,有些悻悻然地站起身,说,“其实我今天找你,也没什么事儿,就是
心里闷,想跟你呆一会儿。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不只是幕僚们高兴,有多少下
级,心里都乐开了花,他们眼巴巴地等着填我的空儿呢。看他们弹冠相庆的样子,
我心里实在难受,一人在办公室呆不下去,才到你这儿来的。可是,你忙啊,你的
心思现在根本不在我身上。你忙吧,忙去吧,艳艳。”
陈冰艳看他真放了手,没有再虚假地挽留,她怕老吴再次信以为真,耽误她的
好事。她索性沉默,赶紧换外衣,拎包儿。临出门时,她说这样吧,梁栋,改天,
改天我把工作安排好了,和你在一起,咱们呆一天。
老吴这次没戴墨镜,也没有低檐儿盖帽的装饰,他起身出门很利索。听着陈冰
艳的画饼充饥,他像没听见一样。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对女人还是了解的。他
打起精神大步朝前走,不再和陈冰艳缠绵。“等我安排好了,你也有时间了,咱们
找空儿出去度假。”陈冰艳把刚才的饼又摊大了一圈儿,加了点分量。不过尽管这
样,老吴好像没有太动心,大步走出了门,气度又恢复成了从前的样子。
爱咋着咋着吧。没空儿再哄你了。陈冰艳钻进文化局的那部桑塔纳,开起飞车
向徐福的家赶去。
赶到徐福那里,进了门,陈冰艳叫了一声哥,她跟徐丽一样,一直叫徐福为哥
的。没人应声。客厅里没人,两间卧室,也没人,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徐福喜欢的
檀香味。到阳台吸烟去了?陈冰艳来到阳台,阳台上空空如也。是生气了,先走了?
不会吧?陈冰艳从阳台返回来,她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慢慢走向浴室,既是大
步又是悄脚,待她轻轻推开门,就跟电影上一样,她啊地叫了一声。
“我是连滚带爬跑出来的。”陈冰艳啜泣着。
“你确认我哥死了?”徐丽睁大了眼睛,“有血吗?”
“没有,好像没有血。我没敢细看。”
徐丽奇怪,怎么听到哥哥的死,自己竟没有眼泪。
“你哥心脏不好,酒喝多了,常犯病。不过,他一人在家是不会喝酒的,洗澡
前,更不可能空腹喝酒。所以他不可能是心脏病发作。
“丽丽,我一宿都没睡觉,打你电话,你关机。
“帮我拿个主意,咱们报不报警啊?”
“你还没报警啊?”
“没有。我怕,警察如果问我,和徐福什么关系,你是怎么发现的,我怎么说
呀,不全露馅了吗?”
也是,徐丽点点头。
“可是不报吧,我觉得你哥不像正常死亡。”
“你的判断是?”
“准确的我说不出来,表面上看,那屋里什么都没动过,没有撬门撬窗的痕迹。
但是我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你没看看值钱的东西少了没有?”
“就是几个瓷瓶,都摆在那,没人动。”
“丽丽,我想报警,又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这好办……”
路边上,一间黄帽子的小亭里,一个类似男人的沙哑声音:“世纪花园一栋二
单元三零二室,有一具男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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