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徐丽的家,是那种一百多平米的两居室,阔大,宽敞。
空旷的客厅,似健身房,地中间,摆放着一张皮质的榻榻,黑色的,徐丽的健
身衣,是几条弹力黑绳儿,无论从前身后背,都不好辨别她的特征。徐丽目无表情,
直直地走到黑榻榻前,通地一声僵尸一样倒下。皮榻的高度跟床差不多,趴倒后的
徐丽,前伸两条胳臂,后展两条腿,直直的,像有绳抻着。这时,徐丽才活了,她
低声而长长地啸叫了一声,像野林里小兽发出的呼唤。
在徐丽完全裸露着的后背,还可见到淡紫色的、一道一道的痂痕。
另一间卧室里,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也是健美打扮,脖子上搭着一
条擦汗的毛巾。他的两手上,托哈达一样托着一条二寸宽的皮带,皮带的皮质柔软,
丝绸一样垂着。走到徐丽身边,他运气,深呼吸,还扭了扭腰,完全是专业运动员
赛前的热身,一切准备就绪,他把皮带扬起,轻声问:“可以开始吗?”
徐丽朝皮榻点点头。
啪——啪——啪——啪——皮鞭在空中开花了,声音悠远,绵长,落在徐丽的
身上,像是拍击在水面,有哨音,有回声。小伙子先是两腿叉开,这有利于他的左
右开弓。手中的皮鞭,像彩笔,所到之处,徐丽的身上绽出道道夺目的彩虹。等到
后背全部排满了,只有条条的缝隙是未着色的皮肤时,小伙子改变了站姿。他稍撤
一步,一条腿是前弓,一只手背到身后,像外国电影上那些马鞭手那样,眼睛觑着,
瞄准,一下,一下,见缝插针,是直击,把刚才余漏的部分,补满了。
整张背部是一面锦旗。
小伙子的挥鞭技术堪称精湛。他抡起的鞭子在空中有长有短,韵律均匀。时间
在啪啪的响声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不长不短,正和着鞭击的节奏。过了大约二
十分钟,小伙子挥汗如雨了。他像被兜头浇了一盆热水,从头发里,簌簌向下流淌
着。他用另一只手,拽过脖子上的毛巾,快速地擦了一下,没有停歇,依然稳定而
持续地继续着他的啪——啪——啪——啪——当小伙子的汗水在地上淌成了一摊水
洼的时候,徐丽的胳膊、腿部,包括脖颈,所有展露的地方,都挂花了。
小伙子停下来,立定不动,徐丽知道该翻身了。她缓慢地,海豚一样整个地翻
了个个儿,仰面过来,四肢长伸。眼睛始终闭着。
小伙子换了另一只手,还像刚才一样握紧了鞭,叉开腿,又是左右开弓,这一
面儿的抽击技术难度较大,有两处是要加小心的。鞭击发出的声音依然像拍击水面,
滑爽,清脆。他始终想躲避两处不忍抽的地方,徐丽呼地坐起来,刷地睁开眼睛,
瞪视着小伙子,瞪了有十几秒钟,什么也没说,又通地躺倒。小伙子明白她的意思,
咬了咬嘴唇,下了决心一样,不再挑拣,一概而论地,啪啪啪,挥起来。
只一会儿,小伙子的汗又一次把他湿透了。当徐丽的全身,包括脚趾,都排完
了,小伙子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正好一个小时。他像擦毛巾一样快速地喝了一口矿
泉水,然后盘腿坐到了地上,歇息一下,也是待命。不知这个疯女人今天还会不会
再来第二遍。
小伙子非常害怕第二遍,虽然第二遍有第二遍的钱。如果再来第二遍,那可是
更大的力气活。因为第二遍的抽打,里面已经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了,纯是胡打瞎抡。
小伙子怕慢慢地自己也变成这样的疯子。
果然,女人又像海豚一样,反身趴下来了。毋庸置疑,再刷一遍。
这个女人,真是不可救药了。
小伙子咕噜噜把一瓶水喝光,站起来,运口气,扬起皮带,一切都是刚才的动
作,但力量加大了,打的又是重茬儿,鞭子过后,皮开花了。开花后的皮肤,有了
呻吟,小伙子机器人一样的啪——啪——一鞭子抽偏了,打在徐丽的脚踝骨上,她
激灵一哆嗦,呻吟声像柔婉的小夜曲,高高低低,浅吟低唱。小伙子知道,这种声
音发出来,今天的活儿,算接近尾声了。
声音慢慢微弱,风中的烛苗一样,一点一点将熄,最后完全停止,万籁俱寂。
小伙子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当初请他来,他心里做好的
准备是当男妓,陪女人消遣。让他做梦都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一行当,请人打,
打完还给钱。这种活儿虽然不难干,可是让人恐惧,心里发慌。开始的几次,小伙
子根本下不去手,更打不出这么高的水平。是徐丽夺过鞭子,教练一样啪啪打在他
身上,才把他教会了。
小伙子又喝下一瓶水,汗也擦干了。看女人长时间地没有醒过来,睡着了一样,
他站起身,进到卧室拿出了一条丝绢,盖到女人身上。自己又换好外衣外裤,拿起
门口鞋柜上已经预备好的工钱,出门了。
有一个多时辰,徐丽那具肉身才渐渐苏醒了,复活了。她先动了一只胳膊,胳
膊像僵虫一样蠕了两蠕,再动另一只,也同样是扭两扭,然后两只胳膊一起动,翻
身,坐起来。目光明亮地扫视了一圈儿。
她运动员一样,蹭地一跃而起,原地蹦跳几下,芭蕾舞演员一样用一只脚尖儿
着地,另一腿抬起,嗖嗖嗖,原地转了几十个圈儿,春光满面,还哼起了歌儿。在
哼唱中,徐丽走进浴室,打开热水蓬头,她要淋一个热水澡。
滚烫的热水浸渍着徐丽血迹斑斑的皮肤,使她的嘴里发出咝儿咝儿的咴叫,她
是疼痛的,也是快乐的,痛中体验着欢畅。
洗过澡,坐到梳妆台前,徐丽把红肿的地方用碘酒消炎,贴上伤痛贴。又把全
身衣服穿戴完毕。徐丽在家也不喜欢穿睡衣,她愿意把自己穿戴整齐。即便是做饭,
也是如此。
徐丽目前没有工作,但她正如陈冰艳所说,并不缺钱花。徐丽如果不是去看侄
女宝珠,不是陈冰艳找她去说事儿,她差不多每天都穴居在家里。
徐丽除了看书,她还想写一本书,写一写自己的故事。徐丽觉得那个故事,在
她的心里,已经风化成一枚石头,越来越硬,无法排出,又胀得难受,憋得她常常
整夜难眠。在那漫漫的长夜里,她的痛楚似有千万蚂蚁,啃噬着她的神经。如果不
是鞭笞,一鞭一鞭的快乐疼痛,她肯定早已疯了。
徐丽是在一个中午的午后,发现母亲死在自己身边的。当天她在参加中考,天
很炎热,一些同学因为紧张,都表现出了中暑。徐丽也是,她中午没吃几口饭,就
躺在母亲的床上,父亲不在。母亲的身体像一片树叶,轻而薄。徐丽热得恨不能在
怀里抱块冰,她们家没有空调,母亲的身体也不适应空调。昏昏沉沉中,徐丽真觉
得胳膊触到了一片冰,凉凉的,还邦硬。徐丽激灵一下子,她头脑不再晕了,她发
现母亲——她的妈妈,无声无息,在她的身边,没气儿了。
妈——妈——徐丽的叫声惨绝人寰,像铁皮在风中撕裂。她几乎吓痴了,自己
的亲人,最亲的母亲,就在自己的身边,静悄悄的,睡着了一样,死了。亲人紧挨
着你死去了,而你还以为她在睡觉。徐丽后来好长时间都不能安眠,她不敢睡过去,
更不敢跟谁睡一张床上,她不敢挨着人睡。在她进纱厂当女工的日子里,宿舍六个
女工,常发现徐丽半夜醒来,眼睁睁地坐在床上,望着这些人发愣。
女工们都说徐丽有夜游症,没人愿意跟她同房间了。
母亲是七月七走的。八月十五,父亲就把后母牛桂花领进门了。徐丽很难相信,
一辈子都围着母亲转的父亲,怕女皇一样怕母亲的父亲,母亲一走,他一下子就升
至国王了,给自己当家作主了。那时徐福已经当兵去了,家里只有徐丽。徐丽看着
这个进门就挽袖子,扎围裙,点火,和面,一副女主人派头的陌生女人,两手一捂
脸,跑屋里哭去了。
“过两天就好了,过两天就好了,开始都这样。”牛桂花说。
开始的几天,徐丽不吃饭,牛桂花给她端进来;徐丽不出门,牛桂花进门跟她
说好话儿;徐丽不洗碗,牛桂花也不等不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她全来。就连
徐丽的衣服没洗,牛桂花都给她拿出来,大张旗鼓地洗。时间长了,邻居们都忿不
平了,说人家这后娘当得可真不错,就是亲妈,也不过如此吧。是这个当女儿的太
刁了。
赢得了好的口碑后,牛桂花就不惯着她了,人家开始行使后妈的威风了。牛桂
花说姑娘大了不中留,留在家里结冤仇,让她天天这样愁眉苦脸的,是何苦呢?帮
她找人,嫁出去就高兴了。
介绍的男方是牛桂花的远房亲戚,看来她是想把徐丽弄远点。而徐丽第二天,
就考工进纱厂,当纺织女工去了。
徐丽住进厂里,很长时间都没回家,父亲也没找过她。徐丽是想家的,每天晚
上,躺在被窝里,徐丽的眼泪像溪流,湿得被子一片片。她想念那间她长大的小屋,
想念那张熟悉的木床。有一天倒休,徐丽想家想得实在厉害,就买了一些水果,回
家了。当时是中午,徐丽还揣着家里的钥匙,她打开门后,看到年迈的父亲和同样
已不年轻的后母,两个人竟在地上战斗着。
徐丽病了,高烧不退。是哥哥回来,抱住她,双手握着她的双手,一点一点,
慢慢地,她才恢复到了正常人的体温。
夜幕降临,有人敲门。徐丽趴门镜一看,是警察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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