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00年3月,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凉平乡的竹山竹林里,男人们挥着柴
刀忙碌着,一根根坚韧的竹子倒下来,剔除竹叶和节疤,光溜顺直的竹子被粗草绳
一捆捆扎好。整个竹海里,此起彼伏地响起阵阵吆喝声、竹子倒地的劈里啪啦声、
剔除竹叶特有的刷刷声……
葛碧滢跪坐在一张还没完工的篾席上,微微显黑的瓜子脸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背后那条粗壮乌黑的辫子随着她双手的运转而飞快地摆动着。葛碧滢那双灵巧的手
在无数根薄如宣纸的篾条间翻飞,经过染色的篾条交错如花海,在她那让人眼花缭
乱的编织里,仿佛只在眨眼间,就拼装成了美丽的图案。
葛碧滢在编织一条龙凤席,这是她的最新发明,在篾席上编织出龙和凤的图案。
二十二岁的葛碧滢,有种天然的淳朴之美,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可
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她因发明了在篾席上编织花鸟虫鱼而名闻遐迩,想娶她做
老婆的人也就数不胜数。可是,葛碧滢却看不上靠手艺吃饭的男人,钟情于荣昌有
名的才子卫延庆。可是,县太爷董天成也看上了卫延庆,要招他做女婿。为了得到
心上人,葛碧滢几经努力,终于使董天成答应,如果葛碧滢能在一个月时间内编织
出一条前所未有的篾席,他就打消让卫延庆做他女婿的念头。
葛碧滢经过构思,终于设计出了这张龙凤席。葛碧滢怀着满腔的情和爱,编织
着这条能换回心上人的篾席,无数个日夜,她不眠不休地忙碌着。眼看着龙凤席就
要完工了,葛碧滢仿佛看到自己坐着花轿进了卫家大门的情景。
重庆辖下荣昌县的凉平乡是一个出产篾席的地方,这里到处是可以用来编成篾
席的竹子,因此这个地区的人,老老少少都会编篾席,家家户户都是靠卖篾席为生
的。但是,篾席要编得精致,还得靠篾匠师傅的手艺。在这方圆三四十里范围内,
葛碧滢的父亲葛大贵便是篾匠中的佼佼者,葛大贵承继了祖辈的手艺,有一手削篾
的绝活,竹子在他手里,能变成宣纸一般薄的篾条,遇到优质竹子,他还能将青篾
切成薄如纱的篾条,能像玻璃一样有几分透明度。葛大贵年轻时曾走南闯北去拜师
学艺,后来带回了一种与传统竹子截然不同的竹子,这种竹子编成的篾席,能柔如
绸,韧如缎,完工的篾席拿在手里轻而柔软,可折叠,而且能在整个夏季保持绝对
的清凉,成为篾席中的极品。这种竹子名叫绿毛竹,成竹只有一丈多高,而且枝干
细小,削篾就更需高超技艺。因为绿毛竹生长慢,产量低,篾席产量就少。葛大贵
就是靠着绿毛竹的珍稀而富家富业,远近闻名。葛大贵的独生女儿葛碧滢仿佛天生
就是篾匠,小小年纪,竟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构思,率先在篾席上翻出花样,编织出
花鸟虫鱼图案来。后来,经过钻研,她还发明了用布料的染色法漂染篾条,将篾条
染得花花绿绿的,编织成有彩色图案的篾席。
这天半夜时分,葛碧滢还在编织龙凤席。葛大贵起床小解,见女儿的工作室里
还亮着灯,于是推开门进去,说:“碧滢,该歇息了,别太累了。”“时间很紧呀,
三爷。”葛碧滢头也没转,手上也没停。葛大贵排行第三,乡下人多依父亲排行加
“爷”字称呼,此是川中地区的一种习俗。
葛大贵摆摆头,没再说什么了。他十分了解女儿的心思,女儿眼界高,心眼活,
一心想嫁给卫延庆,成为一个读书人的妻子,为了这个目标,二十二岁了都还不着
急。当然,拖到这个年龄,也是因为卫家根本看不起她的出身,只不过因为她和卫
延庆之间有坚固的感情,使卫延庆一直在反抗家庭罢了。葛大贵并不是要攀卫家那
样的大户人家,只是因为葛碧滢能干和聪慧,他也就不愿意把女儿嫁给那些俗人。
葛大贵嘱咐了几句就回房去了。葛碧滢一边用双手穿花蝴蝶般地编织着龙凤席,
一边幻想着自己和卫延庆的洞房花烛夜,眼前仿佛出现了卫延庆那张风流俊俏的脸
庞和那潇洒飘逸的才子特有的姿态。想着想着,葛碧滢忍不住笑出声来。
身下,龙凤席已经初见雏形,色彩斑斓的龙和凤,由米粒宽薄如纱幔的篾条构
成,十分艳丽、光亮,桐油灯的光照里,那未完全成形的龙凤图案,闪耀着葛碧滢
未来生活的幸福光芒。
两天后,卫延庆特意到葛碧滢家里来看龙凤席。当看到无数篾条散乱但龙和凤
已经有模有样时,他兴奋地托起葛碧滢略显粗糙的手亲吻了一下,那双黑亮的眼睛
里充满了温情和暖意,微笑道:“辛苦你了,碧滢。”葛碧滢娇羞地一笑,想顺势
在他怀里靠一下,又害怕被父亲看见,于是低着头,娇柔地道:“为了你,再辛苦
也不怕。”“时间很紧,来得及吗?芽”“你放心嘛,我就是不吃饭不睡觉,也决
不会误了时辰。”
卫延庆的确是个风流倜傥的男人,为了跟葛碧滢缔结良缘,这几年来一直反抗
着家长专制,父母不答应他娶葛碧滢,就算已经二十五岁了仍然不肯结婚。县太爷
董天成看上了卫延庆,他的父母高兴极了。董天成是答应了葛碧滢用龙凤席交换卫
延庆的,但能否赢得和卫延庆的婚姻,葛碧滢还要过卫家父母那一关,更难了。
也许是想到这些,在送卫延庆走时,机敏的葛碧滢还是从他脸上看了出来。就
在葛家的绿毛竹园子里,葛碧滢道:“延庆哥,你别愁眉苦脸的,等把你从董老爷
那里换了回来,我会想办法让你父母答应我们的婚事。”卫延庆一把将葛碧滢搂进
怀里,激动地说:“碧滢,这辈子认识你,是我最大的福气,你这么为我着想,要
是我爹娘还是不答应我娶你,我就做和尚去。”“不许你做和尚。”“碧滢,弱水
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葛碧滢紧紧地搂着卫延庆,沉醉在他温暖而多情的怀抱里。她就是喜欢听他说
那些缠绵的情话,虽然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她就是感到舒服。
绿毛竹园子里,根根绿毛竹随风摆动着,仿佛在为这对有情人的幸福未来伴舞。
送走卫延庆后,葛碧滢越发不知疲倦地编织着龙凤席,编织着她的美梦。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几天后的夜里,葛家来了几个盗贼,先是将葛
家的绿毛竹尽数砍去,然后闯进葛家去偷龙凤席。用绿毛竹编织这样的篾席,在凉
平乡只有葛大贵父女才有那手艺,因此,绿毛竹园子没有派人看守。一来,葛大贵
相信乡亲们不会算计他;二来,他夜里有时候会在园子里转一圈的,五六年了,一
直没出什么事,因此就有点大意。当盗贼进了葛碧滢的工作室时,葛碧滢还在席子
上忙碌着。
骤然看到四个蒙面盗贼,葛碧滢本能地有些惊慌,但她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壮
着胆子问:“你们是——干啥子的?芽”为首的盗贼闷声道:“识相的就滚开,把
你屁股底下的席子给老子拿起来。”盗贼要打龙凤席的主意,这使葛碧滢更加惊慌
和警惕,爬起来道:“你们是要钱吧,要多少?芽”
盗贼并不答话,另三个人抓住龙凤席的三个角,准备把正缺一个角的席子拉起
来,葛碧滢识破他们的意图,急忙躺下去,叫道:“不许动我的席子!你们要多少
钱,我给你们就是。”“这席子——我要了。”为首的盗贼话音刚落,另三人用力
一拉,葛碧滢被掀翻在地。
盗贼要多少钱都可以,如果拿去了还没完工的龙凤席,葛碧滢拿什么去交换卫
延庆,那她这辈子的幸福就成了泡影。葛碧滢疯了一般地扑上去抢席子。可是,她
一个女孩子,怎么抢得过三个大男人呢,任凭她如何喊叫,哀求,盗贼都毫不动情。
葛碧滢死死地抓住席子一角,使出吃奶的力气要抢回席子。葛碧滢死命要抢回席子
的样子,使盗贼恼火极了,为首的那个家伙抽出一把大刀,嘿嘿笑道:“你这妹儿
不识好歹,莫怪老子。”一刀向葛碧滢砍去。
说时迟,那时快,刀起刀落,只见一条人影扑来,将葛碧滢奋力一掀,自己被
大刀砍中,刀子插在胸腔里。“三爷——”葛碧滢惨呼着扑过去,葛大贵已经倒在
血泊里。盗贼拔出大刀,几下就砍烂了龙凤席,然后飞快地跑了。
葛大贵当场死亡。葛碧滢跪在父亲的灵堂里,哭得声嘶力竭。乡亲们中有见识
的人叫她去报官,葛碧滢也痴呆着没有反应。后来地保出面去报了官,来了几个官
差了解情况,但几天过后又没音信了。地保从县衙带回消息,说这种盗贼入室抢劫
杀人的案子太多,县太爷忙不过来,意思就是不了了之了。
葛碧滢终于清醒过来了,将破烂的龙凤席卷好,带着它走了五十里山路,到了
荣昌县城,找到卫家。她头一个能想到的,当然是找卫延庆。但是,这一天,恰好
是卫延庆迎娶县令小姐董霜霜的日子,卫家大门外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一派喜气
洋洋。
葛碧滢捧着龙凤席,躲在对街一棵巨大的黄果树后,流着眼泪望着卫延庆领着
花轿进了家门。她想冲上去拉住卫延庆,告诉他她家里发生的事,但是她的腿铅一
样重。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昨天是交出龙凤席的日子而她没能做到,她只能眼
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将另一个女人娶进家门。
葛碧滢等花轿进了卫家门,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朝县衙跑去。她要去干什么呢?
芽葛碧滢要去县衙击鼓鸣冤,她失去了卫延庆,却不能不给父亲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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