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葛碧滢在螺罐山现身和卫延庆见了面的消息，使董天成大发雷霆，不但用鞭子
抽了卫延庆一顿，还将卫家二老叫到县衙，拉下脸来训斥了一顿。董霜霜在一边哭
泣，数落公婆的不是，说什么卫家二老纵容卫延庆和葛碧滢藕断丝连啦，看不起她
这个县令千金啦。卫家二老受尽了董霜霜的气却不能发火，反而卑躬屈膝地向董天
成请罪，自责自己没有管教好儿子。

    董天成本来已经向上峰推荐卫延庆去别县补一个空缺做县令，现在见他跟葛碧
滢还藕断丝连，明明白白地说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他了。他还对卫家二老吼道：“是
不是你们家底殷实了，想一脚踢开我去依靠葛碧滢了？芽你们以为她手里有几个乞
丐就能翻了我的天吗？芽你们以为她会把那些乞丐变成给你们采煤的苦力，是吗？
芽哼！卫老板，卫亲家，我董天成罩了你们这么多年，别妄想在我面前耍滑头。我
能让你们靠采煤发家，也能让你们采煤败家。”

    董天成威胁性的话，使卫家二老无比胆寒。卫家的煤矿三天两头死人，如果没
有董天成罩着，就是赔苦力的抚恤金都会赔得他们倾家荡产。这些年，真的是依靠
了董天成才使完全没有安全保障的煤矿兴旺发达起来，卫家靠着能跟董天成结成儿
女亲家，才能后来居上地超过其他煤矿。董天成要是不再罩卫家，卫家就会成为一
副空架子。

    卫家二老回到家里，对着卫延庆唉声叹气。卫父深有感触地说，看来是当初想
结这个儿女亲家的想法大错特错了，现在，弄到卫家的未来攥在董天成手里，一家
子的安宁也攥在他手里。卫母却不这么看，还是将一切过错都归咎到了葛碧滢身上。
最后，卫家二老一边严厉地警告儿子不许再跟葛碧滢见面，一边坚决地要儿子配合
董天成，将葛碧滢除掉。

    卫延庆内心的痛苦没法说出来，他吞咽着自酿的苦酒，有种看破红尘的悲哀感。
他常常想，如果当初选择了葛碧滢，就算失去前程和财富，起码一家子能和和美美
在一起过日子，葛碧滢对他有那么深的爱恋，怎么也不会虐待他的父母。他恨自己
当初鬼迷心窍，既背叛了爱情，又把自己一家子弄到如今这难堪的境地。

    卫延庆既然号称荣昌县的第一才子，自然不是个蠢人，董天成跟矿商相互勾结
买卖犯人的勾当，他清楚地知道那是犯法的，更是不人道的。曾经，他也为犯人苦
力死亡后其家属既不能拿到抚恤金又见不到亲人尸体时的凄惨哭声而难受过，也曾
为那些采煤苦力用生命赚取少得可怜的血汗钱养家糊口而同情过。他记得有几次在
葛碧滢的带领下还用少许的钱财资助过几个穷人，当穷人对他表示千恩万谢的时候，
他获得过被人感恩当成菩萨一般敬重的快乐……是什么让他失去了起码的良心和品
德，最后变成了一个眼里只有荣华富贵和锦绣前程的人？芽又是什么让他变成了一
个背叛爱情的伪君子？芽他的心，难道真的像地底的煤炭一样黑吗？芽卫延庆是聪
明人，葛碧滢对他的宽恕、宽容和真情，都让他感到那么痛苦。而葛碧滢冒险到螺
罐山去见他的目的，他也就猜出了七八分。他知道葛碧滢要杀董天成，只是找不到
机会。葛碧滢一定是希望他能提供董天成便于被她刺杀的行踪。不错，没有他的帮
助，葛碧滢要杀死董天成是很困难的。当初，葛碧滢能独自潜入县衙，进入董天成
的卧室，是董天成没有防备；现在县衙警卫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背叛老丈人吗？芽卫延庆不能做这样的小人。帮助葛碧滢吗？芽这似乎是唯一
一个弥补葛碧滢的机会。权衡左右，思考再三，卫延庆都拿不定主张。帮了葛碧滢，
他是小人；将葛碧滢的事密告董天成，他更成了无耻小人。卫延庆觉得自己左右都
不再是人。

    终于，卫延庆让人给葛碧滢送去了一封信，告诉她，董天成某日将独自去清河
乡办事。信上没有多余的话，更没提可以在荣昌县到清河乡之间采取“行动”。促
使卫延庆送这封信的原因，是董霜霜在吵闹中打了卫母一个耳光。

    接到卫延庆的信，葛碧滢考虑了很久。梁飞龙说那是个圈套，叫葛碧滢千万别
上当，但葛碧滢却觉得应该相信。葛碧滢对卫延庆的过分信任，使梁飞龙既感到心
酸又觉得不可理解。卫延庆那么对不起葛碧滢，但她还是处处信任他，除了她依然
爱着他这个解释，没有其他的原因。葛碧滢依然爱着卫延庆的事实，又让梁飞龙感
到无比痛苦，他这么真心地保护她爱护她，结果还是消除不掉卫延庆在她心里的烙
印，他真的觉得十分悲哀。

    到清河乡的路并不难走，虽然其间要经过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流西边又是一片
茂密的柏树林，但路大多是宽阔而平坦的。董天成真的是独自到清河乡去吗？芽当
然不是，卫延庆陪他一起去，而保护他们的人在远距离跟随。董天成也不是真的去
清河乡办事，而是卫延庆为他谋划的捕捉葛碧滢的计策。卫延庆将葛碧滢知道了董
天成是她的杀父仇人一事说了，也说了葛碧滢正准备刺杀他。他还说了已经给葛碧
滢送信去让她在这段路上刺杀董天成。

    也就是说，卫延庆设计将葛碧滢和董天成骗到那条清河边的柏树林里，让他们
拼个你死我活。这样的话，既除掉了父母的心腹大患葛碧滢，又除掉了威胁卫家未
来的董天成，使董霜霜失去靠山，再也不敢欺负他的父母。

    董天成一心要除掉葛碧滢而没有怀疑，葛碧滢一心要杀死董天成也没有怀疑。
葛碧滢为了这次行动的绝对成功，将一百多个青壮年乞丐分成五队，又将从荣昌县
到清河乡这段二十三公里的路做了分析，划分出五个适合“行动”的地方，让五队
人马分别埋伏起来。而她，也选择了亲自埋伏在柏树林劫杀董天成。

    清河边这片墨绿的柏树林，总面积在三平方公里以上，是荣昌县老百姓熏制腊
肉的主要原料基地。用柏树枝熏制的腊肉，清香扑鼻，远近闻名，老百姓都乐意买
这里的柏树枝，因此这片柏树林也保护得很好。现在是白天，幽深的树林里除了葛
碧滢埋伏的人，没有一个多余的人，但无数的鸟儿却在忙碌着寻食的寻食物，做窝
的做窝。

    在葛碧滢焦急的等待中，董天成和卫延庆来了。进入林中，董天成停下来问：
“葛碧滢真的会来吗？芽”卫延庆道：“一定会来。”两人再走了一段路，进入了
葛碧滢的视线。

    葛碧滢看到卫延庆，有些意外。卫延庆信上说董天成是一个人，他为什么会跟
着来？芽葛碧滢正犹豫间，董天成的十几个手下也来了。梁飞龙看到那个场景，低
声对葛碧滢说：“看到没有，他就是在给你设圈套。”葛碧滢的心被剜割般地疼痛
着，她为自己再次轻信了卫延庆而绝望。梁飞龙又道：“碧滢，他们手上有洋枪，
硬拼咱们会吃亏……”“你们不要出来，我一个人出去。”葛碧滢边说边站了起来。

    梁飞龙急忙往下拉葛碧滢，但葛碧滢甩开他，朝董天成走去。董天成等人正在
四处张望。“姓董的！”葛碧滢大声喊着，手中的篾刀飞了出去，直朝董天成射去。
董天成的手下齐刷刷地将洋枪对准了葛碧滢。

    梁飞龙果断地带人冲了出来。董天成晃眼看到闪着寒光的篾刀，一时竟不知道
躲避，好在卫延庆及时将他一拉，滚在地上，篾刀便射向一个衙役的脑袋。董天成
爬起来，张牙舞爪地叫道：“抓住她！抓住她！要活的，要活……”话还没说完，
背后竟被卫延庆插了一刀。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董天成转过身去，指着卫延庆，摇晃着朝地上倒去。葛碧
滢惊骇地望着卫延庆。众衙役的洋枪转而对准了卫延庆。董天成流血倒在地上，疑
惑地喊：“卫延庆，你为什么……为什么……杀我？芽”卫延庆笑道：“你死了，
你女儿就再也凶不起来了，我家才有安宁日子过。”

    董天成想叫手下开枪打死卫延庆，但已经没有力气，努力张了几次嘴，最后睁
着眼睛停止了呼吸。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众衙役你望我，我望你，都不知道该怎
么办。卫延庆却对众衙役笑道：“各位兄弟，你们可都是证人，杀死县令大人的是
我，不是葛碧滢。”众衙役越发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梁飞龙等人也不动了，这个局面他们也没有预料到。葛碧滢眼里噙着泪花，一
步步走向卫延庆，哽咽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芽”卫延庆道：“因为我也恨他。”
“不，你是不让我成为杀人犯。”“不——”“可是你忘了，我已经是个杀人犯，
在岚枫森林里，我杀了那么多人……”

    “卫延庆，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婿啊。”随着说话声，董天成竟然慢慢爬了起来。
众衙役欢呼起来，原来董天成没死。卫延庆和葛碧滢一起惊骇地看着董天成。董天
成哈哈大笑道：“我在前胸后背都戴了护垫，放了猪血袋，原先是为了迷惑葛碧滢。
万万没想到我的女婿你——卫延庆，你竟然敢向我下手。嘿嘿，为了这个女人，你
敢向我下手，你真有种。”

    卫延庆刚才是凭着一股仇恨杀了董天成，现在见董天成没死，仇恨已经消失，
只剩下害怕了。他一步步朝葛碧滢退去，不知道董天成会怎么对待他。葛碧滢也密
切注视着董天成，一时间也没有应变的对策。“把他给我拖过来，给他一把枪！”
董天成猛然喝道。几个衙役扑上去将卫延庆拖到董天成跟前，将一把洋枪放在他手
上。董天成冷笑着“手把手”教卫延庆将枪口对准了葛碧滢，并冷酷地道：“你只
要勾动一下，让这个女人倒在你面前，你还是我的女婿。”

    卫延庆的手颤抖着。葛碧滢闭上了眼睛。“开枪！”董天成怒吼着。卫延庆全
身发抖。“你不开枪打死她，你全家都别想过舒坦日子！开枪——”董天成怒吼道。
卫延庆紧张极了，手指一动，扣动了扳机。他很想掉开枪口，不让葛碧滢死在他手
里，不料梁飞龙正朝葛碧滢扑去，他还没扑到葛碧滢身上，卫延庆那一枪的子弹就
射进了他的胸膛。

    “砰——”枪声里，葛碧滢狂呼一声：“梁大哥！”抱住了梁飞龙。董天成逼
卫延庆再次向葛碧滢开枪，卫延庆却丢了枪，哆嗦着坐在地上。董天成一声令下，
众衙役齐向众乞丐开火了。

    梁飞龙什么也没说就合上了眼皮。葛碧滢模糊的泪眼里，瞟到了众乞丐相继中
弹倒地的情景。“啊——”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放开梁飞龙，双手连飞，
两把寒光闪闪的篾刀飞向了董天成，一把削掉了他的头顶，一把插在他的咽喉上。

    黑心县令董天成终于死了，但是葛碧滢并没有因此而得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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