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清河乡柏树林里那场血战,最后竟然只剩下葛碧滢、卫延庆和少数乞丐及衙役。
卫延庆看看满地的尸体,再看葛碧滢,什么也说不出。葛碧滢将梁飞龙逐渐僵硬的
身体放在背上背起来,也没说话。当葛碧滢背着梁飞龙走了一段后,卫延庆才大声
喊道:“碧滢——”
葛碧滢哀苦地说道:“他是我准备嫁的人,结果你打死了他。”
葛碧滢走了,走得坚定而执著。卫延庆跪在地上,心情复杂极了。今天,他原
本是要杀死董天成的,为的是不让葛碧滢成为杀害董天成的凶手,毕竟董天成是荣
昌县令,是朝廷命官。杀了董天成后,他也打算自杀,这样,他就不必再受董霜霜
的气,不必再欠葛碧滢的情债。这两年的经历,已经使他觉得活得太痛苦了。可是,
一切并没有按照他计划的那样发展,董天成还是死在了葛碧滢手上,而他却打死了
梁飞龙。
葛碧滢最后那句话,包含了她无限的哀痛和悲苦,她那么深刻地爱着卫延庆,
但卫延庆抛弃了她。她刚刚决定嫁给梁飞龙,可是梁飞龙死于非命——并且是死在
她所爱的那个男人手上。这是一段怎样的宿命啊?芽先逃回去的几个衙役已经将董
天成的死亡情形告诉了董霜霜。当董霜霜带人赶到柏树林的时候,只看到卫延庆独
自坐在一堆尸体边。董霜霜扑在董天成身上哭了一场后,捶打着卫延庆,要他去抓
葛碧滢。卫延庆呆坐着不动。
很快,葛碧滢被全面通缉,但是她却和所有的乞丐销声匿迹了。
葛碧滢与她的乞丐军失去踪迹后,董霜霜天天跟卫延庆吵闹着要给董天成报仇,
但卫延庆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渐渐地,他还蓄起了胡子,把自己弄得很邋遢。
卫延庆萎靡不振,董霜霜吵闹不休,卫家二老也无心打理生意,卫家的生意一落千
丈,几个煤矿在几个月内就被其他矿商收购。卫家守着几个店铺,过着江河日下的
日子。
抓不到葛碧滢,董霜霜渐渐地开始怀疑,是卫延庆与葛碧滢合谋杀死了董天成,
因为事发当天,是卫延庆陪着董天成去了柏树林,而衙役回来又说了卫延庆曾对董
天成行了一次凶,只不过当时董天成是装死而已。董霜霜的话,府台大人完全相信,
于是指派新来的县令彻查这个案子。新县令几次将卫延庆传去问话,卫延庆却一个
字都不说。新县令要将卫延庆收监,卫家二老每一次都花很多钱去赎他回来。
董霜霜和卫延庆最后一次发生激烈冲突,是在董天成死后约一年。这期间,有
消息说葛碧滢带领众乞丐做了土匪,也有人说他们去了外地,还有的说葛碧滢打劫
了一些钱财,分散给众乞丐,让他们离开了家乡,自己却在外地某个尼姑庵里出了
家。传言很多,但总不确实。而所有的传言都让董霜霜愤恨,于是,对葛碧滢的仇
恨通通转移到卫延庆身上。
那天,董霜霜跟卫家二老大吵了一架后,竟气急败坏点火要烧卫家的房子。争
执中,董霜霜将卫母推得跌断了双腿,卫延庆顿时如猛虎般跳起来,抓起董霜霜就
摔了出去,结果董霜霜当场被摔死了。
卫延庆很快被抓进了县衙。这一次,他失手杀死董霜霜的证据确凿,卫家怎么
都不能再将他赎出来了。卫延庆也不做任何辩解,一副甘心领死的样子。卫家为了
救出卫延庆,卖了店铺,凑了一笔巨款,但新县令还是不答应“网开一面”。卫家
二老跪在新县令面前苦苦哀求,新县令终于软了口,说出一个交换条件。
原来,这个新县令是个痴迷收藏奇异工艺品的人,他收藏的工艺品虽然算不上
古董,但都是独一无二的。他听说葛碧滢会编织奇异的龙凤席,于是要卫家二老拿
葛碧滢的龙凤席来换卫延庆的生命。卫延庆本来会被判死罪,如果有了龙凤席,新
县令一高抬贵手改为有期徒刑,以后再慢慢活动,那他脱却牢笼就有希望了。
卫家二老尽管十分憎恨葛碧滢,但还是不得不想方设法寻找葛碧滢的下落。卫
父利用原来的关系,出高价悬赏葛碧滢的线索。
葛碧滢在哪里?芽谁也没有想到,葛碧滢将老乞丐和未成年的乞丐安顿在山区
一些农户那里后,带领一群青壮年乞丐去了外地一个采石场,靠做苦力挣着钱。收
入的一半派人送回山区那些农户家里,作为那些老乞丐和小乞丐的开销。葛碧滢也
打扮成个男人,咬紧牙关做着男人的活。由于她的吃苦耐劳,人既聪明,又兼有组
织能力,一年下来,居然做了采石场的管工。
当卫家悬赏寻找她的消息通过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流浪艺人大肆渲染后,葛碧滢
坐不住了。她杀了董天成,逃亡在外,吃再多的苦都无所谓,为了那些跟随她的乞
丐,她就是累死也毫无怨言。可是,卫延庆成了杀人犯的事实,竟然再一次让她感
到心碎肠断的痛楚。
葛碧滢不顾众人的劝告,毅然乔装改扮回到了荣昌县,子夜里进了卫家。现在
的卫家二老住在一座普通的房子里,家里那所大宅已经卖了,卫母还躺在床上养伤。
葛碧滢粘着假胡子,一副做苦力的男人打扮,卫父竟没认出她来。葛碧滢扯了胡子,
显出庐山真面目,卫父这才放她进了屋子。
或许是葛碧滢主动上门的缘故,卫家二老感激得痛哭流涕,卫父先是说了一些
道歉的话,卫母也一个劲地抽自己的嘴巴,声泪俱下地请求葛碧滢原谅他们老两口
过去对她所做的一切。葛碧滢不想看到卫家二老这副嘴脸,直问他们有什么事找她。
“延庆失手杀死了董霜霜,被下了死牢。新县令说,如果你能编一条龙凤席给
他收藏,他就不判延庆死罪。我们想求你编一条龙凤席,你要多少钱,我们就出多
少钱买下。”卫父说。
“龙凤席?芽”葛碧滢的声音发颤,本能地哆嗦了一下。眼前,幻化出那条还
没完工的龙凤席,那艳丽的色彩,栩栩如生的造型,一片一片篾片在她繁忙的双手
中,凝聚着她无限的憧憬和追求,凝聚着她深深的情和爱。但是只一刹那,葛碧滢
眼前就闪现着一片血光,父亲葛大贵鲜血飞溅被一刀毙命的惨景,差点使她昏厥过
去。“我不会给你们编龙凤席,你们就死了那条心吧。”葛碧滢冷漠地说完,转身
就走。
“葛姑娘!”卫母一急,从床上滚了下来,趴在地上哭道,“千错万错,都是
我们两老的错,是我们对不起你。葛姑娘,延庆抛弃你,不是他愿意的,是我们逼
着他那么做的,你不要怪他好不好?芽你不是很喜欢他吗?芽难道你愿意看到他死
吗?芽”
“他是死是活,都跟我不相干。”
“葛姑娘,我给你跪下了。”卫父真的跪了下去。
葛碧滢回转身去,表情复杂极了。卫家二老比起一年多前,不知苍老了多少倍,
想来这段时间他们也不好过。而罪魁祸首是董天成,龙凤席仇恨……罢罢罢,看来,
她是前世欠了卫延庆的债了。
葛碧滢伸了伸手,将卫父拉起来,又和卫父一起将卫母搀扶到床上,然后说:
“我的手——当初被董天成夹伤过,还不知能不能编织出龙凤席。就算我家那些绿
毛竹没有被毁,找得到几根可以用的竹子,也要等很长的时间。”
葛碧滢很快回到了老家。所幸绿毛竹没有完全被毁,三年多的时间,已经又长
出了很多竹子。但是,可以使用的竹子都被人砍伐了,葛碧滢好不容易才找到几根。
她的手受过重伤,又三年多没有干这活,手艺生疏了很多,手指的灵活性也差了很
多。但是,葛碧滢还是倾注着全部感情,道道工序都严格要求,前后历时三个月,
终于编织出了龙凤席。
这条龙凤席,色彩斑斓,美轮美奂。龙和凤的造型鲜活灵动,呈现出中国传统
的吉祥喜庆之气。阳光下,龙凤席闪着彩光,炫人眼目。卷起来,龙凤席可成为一
条半个拳头粗细的“棍子”,折叠起来,像一沓绸缎手帕。
葛碧滢将龙凤席交给卫父时,既没问卫延庆什么时候会出来,也没提出和卫延
庆见一面。她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但是,当她拉开卫家的大门时,却赫然看
到了荣昌县的所有衙役,在新县令的带领下,包围了这座房子。葛碧滢没有惊慌,
只是冷冷地转过身去,和卫父的目光接在一起。
葛碧滢微微笑道:“我早就想到了这是个圈套,但是,我还是愿意相信你们为
人父母那颗慈爱的心。”“慈爱?芽”卫父的目光恨恨的,“葛碧滢,你把我们卫
家搞得鸡犬不宁,我卫家那么大的矿业和我儿子的前程、幸福,通通毁在你的手里,
你是我们卫家的克星。你想,我怎么可能放过你?芽”
新县令嘿嘿笑道:“葛碧滢,你号称荣昌县的女丐王,我还以为你有三头六臂
呢,原来你只是一个笨女人。你杀了前任县令董天成,杀死了那么多官差,你跟土
匪有什么两样?芽你想,我要是抓不住你这个女丐王——不,女凶犯,我还能在荣
昌县做官吗?芽告诉你,龙凤席我要,你——我也要。众衙役听了,上!”
“哈哈哈哈——”葛碧滢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你笑什么?芽”新县令惊问。
“我笑你们是愚蠢的男人,你想,我既然是荣昌县的头号女凶犯,我还会对你们心
慈手软吗?芽我既然是荣昌的女丐王,我会让你们抓住我吗?芽”葛碧滢说完,猛
地扑向卫父,抓过龙凤席抛了出去。
龙凤席在空中展开,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鲜艳夺目的光芒。葛碧滢手一挥,
篾刀脱手而出,“嚓嚓嚓嚓”将龙凤席削得片片纷飞。新县令只看了龙凤席一眼,
眨眼间,绝品龙凤席就变成了彩色碎片,他心疼得狂呼乱叫。既得龙凤席又抓获葛
碧滢的计谋,就这样成了泡影。
新县令气急败坏地喝令众衙役去抓葛碧滢。但是,漫天飘飞的彩色细篾片里,
几十个拿着刀枪棍棒的乞丐从四面八方拥了上来,房顶上又出现几十个乞丐,抱着
一桶桶水当空泼下。顿时,众衙役的洋枪成了哑巴,人还淋成了落汤鸡,并被乞丐
军包围了。
新县令的惊骇是可想而知的,他哪里知道,葛碧滢在决定回荣昌县前,就有了
思想准备。就在龙凤席完工前,她已经通知了众乞丐,约定了暗号。众乞丐躲藏好,
一旦看到漫天飞舞的篾片就现身。
葛碧滢看看颤抖的卫父,望了望远处围观的群众,握着闪亮的篾刀,一步步走
向新县令,微笑着凛然道:“大人,荣昌的官府黑暗,已经众目睽睽了。但是,我
今天不会伤你一根毫毛。我杀你的前任董天成,既是为报私仇,也是为荣昌县的贫
苦百姓报仇。你如果不怕荣昌县的老百姓造你的反,你可以把我抓起来。现在,我
要走了。不过,我不会离开荣昌县了,你随时可以来抓我,我葛碧滢会在荣昌县到
处讨饭。至于卫延庆,愿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女丐王葛碧滢这个小女子,气势竟然压过了堂堂县令。在新县令惊骇的目光里,
她从容地带领众乞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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