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剑很快被转到陆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他要求审判要公开,庭审通过电视向陆
山市现场直播。
陆山市中院院长王向阳向陆山市委书记周大同汇报,周大同不同意:“公开审
判不行,更不要说现场直播,死到临头还出什么风头?”
李剑对王向阳说:“不公开,休想叫我开口。请你转告市委书记,我给中央首
长写了一封信,他会关注这件事的。”
周大同对王向阳说:“这个李剑不是等闲之辈,他可能知道好多事情,至少知
道清河区的一些人和事,一旦答应他的要求,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王向阳说:“他不说话,就无法判决。如果真写了什么信,上面下来查,我们
法院就被动了。”
“那就先放着,让他反思反省一段时间再审判,说不准他会改变态度。”周大
同的态度很坚决。
“省高院那边怎么交代?何况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杀人案!”王向阳面露难色。
“法院系统有多少积案?你们为什么不急着办?就这么一起案子,你猴急什么?
拖!”周大同有点忍无可忍的样子。
凶手李剑(报纸上称李某)就这样在陆山城乡群众和机关干部的口水中浸泡着,
一会儿是口香糖,一会儿是巧克力,一会儿是半生不熟的山芋。
北京来人了,三个,一个中年人,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北京来的人省上
的人陪着。八个人在陆山市委常委会议室听取李大可案的报告。
“为了陆山的稳定,我们没有答应凶手关于公开审判、现场直播的要求,这样
审判工作就出现了暂时的停滞。”周大同面带微笑、眉飞色舞地汇报说。
“李剑给中央首长写了一封信,从这封信上看,他是一个疾恶如仇的正直人。
他六年时间一直给清河区、陆山市的主要领导反映他儿子李大可的堕落和违法犯罪
问题,但始终没有人过问过。在李大可被提拔为陆北县委书记后,李剑认为他再不
采取非常手段,李大可会给国家和陆北县造成更大更严重的损失,因而就走了父杀
子这条让人痛心不已的歧路。李剑是共产党员,在清河区梅鹿乡麦家村当了二十四
年的村支书。他今天的悲剧,陆山市及清河区的相关领导要承担责任。关于李大可
的问题,由省纪检和司法机关分别依法展开调查和处理。中央工作组在陆山展开工
作,直到这些问题完全解决为止。”北京来的中年人说。
接下来,一个年轻人宣读李剑寄给中央首长的一封信:我是陆山市清河区梅鹿
乡麦家村共产党员李剑,今年七十三岁,1951年赴朝鲜打过美国鬼子的一个老
兵。复员后担任麦家村大队长、大队支部书记三十余年。不敢说我对党有啥贡献,
但一直忠心耿耿,没有犯过错误。可我养了一个罪孽深重的儿子,十多年在不同的
岗位上为所欲为,是一个死有余辜的败类。可悲的是,他不但没有进监狱,反而总
在升官,一个月前竟然还当了县委书记。如果是别人的儿子,我就管不着了;他是
我的儿子,我有责任除掉他。我已下了决心,我要弄死他。他不死,我死不瞑目啊!
也许在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把他的命要了。陆山的党组织不要他的命,只
有我这个做父亲的来做这件事了。
我这个儿子叫李大可,在家排行老三,1968年出生,在梅鹿乡上中学时就
开始偷鸡捉狗,1986年被学校开除,彻底沦为地痞流氓。就这么个东西,却被
当时梅鹿乡乡长赵三顺看中了。赵三顺是清河区第一个殴打农民的乡干部,走到哪
里打到那里,这么一个人竟然是全省优秀乡镇长。赵三顺看上李大可可能是需要一
个给他帮忙打人的家伙,否则要这么个东西何用?1988年,李大可被弄到乡政
府当联防队员,充当赵三顺的马前卒。
听说李大可拜了赵三顺当干爹,这个干爹1990年给李大可弄了个科技副乡
长。李大可初中都没毕业,怎么就能当科技副乡长呢?那些农大毕业生怎么就当不
上科技副乡长?1991年,清河区的计划生育被省上亮了黄牌,清河区委书记张
顶臣提了几个口号,说“上吊不夺绳子,喝农药不夺瓶子”,只要是计划生育上的
事,啥手段都能用,区委为乡村干部撑腰。赵三顺就把这项农村压倒一切的“基本
国策”交给了李大可。李大可通过计划生育发财了。他在清河区首先采用育龄妇女
(没有节育的)每月孕检的办法,一次不到,罚款二百元。头一年下来,即199
2年,梅鹿乡就罚了二十七万。这二十七万元按张顶臣的意见全部发了奖金,李大
可得了六万。另外他自己装进腰包的就不知道有多少。每月孕检成了制度,在全区
推广,李大可成了学习的典型,清河园被树为计划生育工作的一面旗帜。1994
年,李大可二十六岁当了草坪乡乡长,刚上任在草坪镇就弄出了人命,张顶臣硬是
给压了下来,不让法院立案,不让检察院公诉,并在全区广播大会说:为了计划生
育,不惜让个别违犯国策的人倾家荡产,无家可归。那个会上,有些乡镇长作书面
检讨,李大可作介绍先进事迹和成功经验的报告。弄死人,趁火打劫,掠夺民脂民
膏,成了学习的榜样,简直是日月颠倒啊!
1996年,李大可被草坪人蒙面绑架到一片树林里,头上打进一颗钉子。我
想这狗东西该死了,但他没有死,奇迹般活了下来。我老婆跑到草坪乡政府,跪在
院子里求儿子不要打人了,不要拆人家的房子了,不要牵人家的牲口了,不要抢人
家的粮食了,不要把临产的女人关起来几天不给饭吃了,但李大可说:“我现在不
是你的儿子,是共产党员,是草坪乡三万五千多农民群众的乡长,为官一任,造福
一方。”有这样造福一方的吗?
第二年,李大可当了这个乡的书记,这一年冬天,因收“三提五统”,两个农
民被逼喝农药死了。李大可没有被撤职,只是给了个警告处分,听说这个处分是陆
山市责令清河区给的,张顶臣顶了一段时间顶不住,还安慰了李大可一番。
也就是这一年,他没事可干的农民老婆摇身一变成为草坪乡文化专干,成了国
家干部。这一年,我给清河区新上任的区委书记写信,反映李大可的问题,这封信
最终落到了李大可手里。李大可回到家里对我说:“我在陆山市买了房子,你去住
吧。晚上随便到大的餐馆酒楼门口看看,谁在那里吃饭?比起那些人,我算个啥球
东西!你告我咋哩?我弄一分钱就给上头九厘,你告得成吗?闭上眼吃你的一口洋
芋酸菜,喝你的半盅白酒吧。要不是我老子,我现在就让你见阎王爷——你还永远
不知道是我做死你的。”
李大可回乡上的当天晚上,几个人把他装进一个麻包,在河坝用石头砸了一通,
扔进河里,被看树的护林员救了。
2002年,李大可当了清河区委常委、城关镇党委书记。听说他还包养了一
个小女人。为此,我给陆山市委书记写信,信石沉大海。我又给省纪委写,也是石
沉大海。我的心凉了。
今年元月,李大可又兼了清河区委政法委书记,清河区工业示范园区工委书记,
三月,被评为陆山市“十佳”人民公仆。一个有四套住房、包养着情妇、挥金如土
的恶魔,竟然是十佳公仆,那么不佳的干部又是什么样的呢?
全国性的地方党委政府换届开始了,李大可的运气又来了。李大可跟大哥说,
叫我不要再写信了,他正在跑清河区区长,省上的政策是区长必须是三十多岁,清
河区就他的条件最好,还是什么研究生文凭——估计是买来的吧。这回我真的没有
写,我想他没有那么大的神通吧。结果呢?他当了陆北县县委书记。他不能再往前
走了。他再往前走,天理不容啊!
……
中年人问周大同:“周书记,李剑的信你收到过吗?”
周大同说:“没有。”
“那他的信哪里去了呢?”
“不知道,反正我没有收到。”周大同平静如水。
“李大可你熟悉吗?”中年人又问。
周大同回答说:“仅仅认识,不太熟悉。”
“不太熟悉怎么能当你这个市的县委书记呢?”
“这次换届省里有二十多人的工作组,下面推荐,省上考察,然后公示,没有
举报就任命。不光李大可我不熟悉,还有两个县长我也不熟悉,一个任前还不认识。”
“这么说没你什么事?”
周大同沉默。
“我们听听法院的意见,李剑案会怎么判?”
王向阳唯唯诺诺:“从公安局移交给我们的卷宗上看,事实很清楚,审判不会
复杂,将以法律为准,不会出现人为干扰的情况。”
“有专案审判委员会吗?”
“有。”
“委员会成员是什么意见?”
“多数意见是判死刑,立即执行。”
“你的意见呢?”
“我的态度比较鲜明,坚决反对死刑,但不能不判。至于判几年,集体决定。
不过我心里确实不是滋味,从我个人的良心上说,我怎么能给这么一位大义灭亲的
老人判刑呢?”王向阳最后的话断断续续。
“回去先跟李剑说,他的信首长有批示,中央和省里的工作组已到陆山,我们
很快会与他见面的。”
中午,市委书记周大同托秘书给工作组一封信,信上说:“李大可当县委书记
不是我的安排,有人要李大可当清河区区长,我不同意,又顶不住,就放在了陆山
最偏僻、最穷困、最落后的陆北县。”工作组找周大同找不到,手机关机,家里人
和司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工作组召见李剑。中年人说:“我是北京来的,除我之外,还有两位同志。我
们对你的品格非常敬佩,但对你的错误行为坚决反对。你这件事是双重悲剧,既是
组织的,也是你个人的。请你相信我们,陆山的问题会查清,所有的犯罪行为将得
到惩治。你所要求的公开审判、现场直播不利于陆山的反腐倡廉。你想一想,如果
你将一些人和事公开,那些人会立即采取行动,到那时,我们多被动?”
李剑微微地笑了一下,他看上去非常疲惫:“好吧,我听你们的。李大可已经
死了,但他的问题不能因为他死了就此罢休,要查,要查与他同流合污的那些败类,
如张顶臣、赵三顺以及给他县委书记做的这批人。李大可的事他大哥李锋掌握,你
们找他谈,他会配合你们的。”
李剑讨水喝:“我说最后两个请求:一是不要把我的事写在报纸上,我是万般
无奈才出此下策,是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孽子,公家的报纸就不要说这个事了,同
情同情我这个老汉吧;二是尽快处决我,对我说来,眼前的一天比一年都长,我时
刻想着去死。”
中年人握了握李剑的一双大手,说:“相信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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