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向阳在办公室坐立不安,心如猫抓。从个人良心上说,他想立即放人,给李
剑自由,让他安度晚年,但这在法律上根本就不可能,判死缓容易,判有期要努力
一把劲。他想到称病回避,马上又觉不妥,如果这个案子被某个想置李剑于死地的
人操持,自己的退缩正好给人可乘之机,不要说还李剑自由,命都没了。不能离开
岗位,要尽一切力量争取一个最好的结果。
争取谁的支持呢?王向阳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中央工作组,让他们定夺李剑的
命运。这时王向阳才有了一丝轻松感。他想到周大同,周大同是从毗邻的南河市平
调过来的,王向阳认为此君为一顽石,八面见光,又沉甸甸的颇有分量,抓大放小,
干部的事开始一言不发,最后一槌定音;经济上的事既过问又不具体,关键时刻还
是他说了算。什么事让这个老奸巨猾的人物突然失踪了呢?卖官,肯定是换届卖官,
否则他不会这么沉不住气。李大可案肯定与他有关,一个政法委书记,凭什么就能
进入他的视野,一跃而成为陆北县委书记?除了钱,还有什么呢?南河是个富市,
他在那边口碑不怎么好。弄到这个相对穷一些的地方,他会和那些已倒下去的干部
一样,在陆山要捞一把的。真是这样的话,陆山这回倒下的绝不是李大可一个,也
不止周大同,可能会是一大片。这就是说,李剑直接杀了一个李大可,间接砍倒一
批眼下正春风得意的达官显贵。想到这里,王向阳似乎又增添了为李剑开脱的筹码。
如今的腐败干部,就像藤蔓上的菜瓜,发现一个,抓到手,就拽住了一条藤,
这藤或独自伸展着,或者攀到玉米秆上去了,或是附在一丛灌木上去了。攀在玉米
秆上的,摘下来是容易的,而附在灌木上、隐伏在荆棘里的要摘掉,常常会付出血
的代价。
周大同失踪了,这就说明他是腐败藤蔓上的一只瓜,一只还不小的瓜,一只生
了不少小瓜的大瓜。从这里看,这个比喻是不妥帖的,他应该是个枢纽,或者说是
个火车站,他四通八达,有吞有吐,没准是陆山最富有的人。王向阳喝下一口清茶,
看了一眼挂钟——还不到十点。走吧,回家去,好好睡一觉,这些天来没怎么睡觉
了,补上两小时,中午跟老伴说说李剑的事,听听这个没有多少文化但不乏主见的
工人的想法,或许会给自己不小的帮助。
“中午向李三娃川菜馆要几个菜,不要做饭了,我有事要跟你说,请你帮我拿
个办法。”王向阳对老伴说。
“你钱多得没处花是不是?动不动就要菜。”老伴坐在对面织着毛衣,头也没
抬。
“大事情,比天还大的事情。”王向阳说,“有个叫李剑的老汉,把儿子杀了,
我想救他。”
“他为什么要杀儿子?”老伴的手停了下来。
“他儿子是当上陆北县委书记一个多月的李大可,据他说这个李大可双手沾满
农民群众的鲜血,罪大恶极,他上访举报六年无人过问,前几天就把儿子毒死了。
他大义灭亲啊!”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这个老太婆,不上班就不关心时事了,是不是麻木不仁了。你说说,我该
怎么判?”
“你是法官,你问我,我问谁去?”
“依我看,李剑不但不应被判刑,而且还要嘉奖,给个官做一做,清正一下这
个地方的社会风气,或官场风气。但现在是法制社会,个人无权剥夺另一个人的生
命,即使这个家伙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假若李剑是个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他这
样大义灭亲,又是通过法律渠道置李大可于死地,那他不但会在全国出名,而且还
会被洋人的洋文写在洋报上,弄不好会写进历史,是继宋朝的包拯之后又一个秉公
为政的大忠良,名垂青史。问题是他是个农民,没有人和组织听他的,只有他的手、
他的腿听他的指挥。他的腿帮助他的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又是他的腿把他送到了
公安局。要判刑,就给他这两条腿判刑,严惩不怠。你说对不对。”王向阳一支接
一支地吸烟。
“神经病!”老伴轻轻笑了一下。
“我再给你说说他的两条腿,一条跟我的一样,一条还跛着哩。你知道是咋跛
的吗?”王向阳说。
“咋跛的?”老伴问。
“他是个老兵,志愿兵,十八岁参军,去了朝鲜,抗美援朝,打了几次硬仗,
刺死过四个美国大兵,他从死人堆里活了下来,那条跛腿里还有取不出的弹片,说
是连上筋了,不能取了。”王向阳用茶水润了一下嘴唇,接着说,“他本可以留在
沈阳的,但他回来了。他大哥因伤寒病死了,他要养活父母亲,当了农民。他是个
孝子。”
“这是他告诉你的?”老伴问。
“不是,他跟我啥都不说,这是他们村里人跟我说的。”
“你去了他们村里?”
“是的。前天,他们村里来了几个老汉,带了不少吃的,说要见见他们的老书
记。他们还问我,会判个啥罪。我给他们讲了实情,那些老汉都哭了。他们唏嘘着
求我,说万一留不下老汉的命,能不能不用枪,听说现在打啥针……”王向阳说不
下去了,老伴也泪水夺眶。
“他们给我说了老人的历史、性格和威望。他们说,1959年到1961年
那么困难、那么紧张的三年,他们村没有饿死一个人,老人当时是书记。前几年农
村比较乱的时间,乡干部在他们村不敢打群众,就是害怕李剑这个人。我送他们回
去,在村口,老汉们对我说:”你不要进村去,村里人知道你是法院院长,你就会
被围困了。我问为啥?他们说村民绝对要你答应无罪释放李剑,说不准全村人会给
你下跪的,求情下跪,感谢也下跪。你说农民多好,多实诚,多忠厚!“
“你进村了吗?”
“没有,我没敢进去。”
“唉——你能救下这个老人吗?”
“我没有办法啊。我说老伴,你没有发现我这几天茶饭不思嘛?”
“我以为你弄了个小女人,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在想妖精呢,现在才知道是
冤枉你了。”
“想个办法,让老人早点出去!”
“我一个下岗工人,能想出什么办法来。你找检察院,和他们商量,或许有救。
你想如何不给李剑判罪,而这个想法只能是你的一厢情愿,就像大旱了一个月,你
想下一场透雨一样美好,美好的一个愿望而已,如果检察院也这么想,还可能有一
争。”
王向阳又叹出一口气,他不抱这个希望,检察院检察长与周大同是一只鸭子脚
上的爪子,血是通的,肉是连在一块的,这个想法压根就不能让他知道。算了吧。
“要不咱吃葱花面,自己做吧。”王向阳对老伴说完就盯着一架铁树愣神,突
然间他有了一个想法:给李剑请北京的律师和法学专家辩护,同时请历任的老院长
和担任过陆山要职的老领导出面,向中央请求“枪下留人”。王向阳拍了一下大腿,
自个儿笑了。他觉得他这个想法还真不错,北京的律师和法学专家可以为李剑做无
罪辩护,因为这在全国是第一例,第一例就有充分的讨论空间,再加上这是一个以
正压邪的案件,几方面的力量汇聚起来,还是很有希望的。
王向阳立即给办公室主任打电话,务必下午就请到在陆山的离退休老院长和家
居陆山的历任市委书记、市长。
下午这些老人悉数到会,有几位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动,王向阳很是感动,亲
自沏茶、敬烟——无烟会议室的警戒牌这个时候就不能起作用了。
王向阳坐在汇报席位上,把请各位老领导的意图非常诚恳地说了出来。陆山地
改市后的第一任市委书记赵秉诚颤抖着双手说:“向阳,你是个好样的,我赞成你
的意见,你现在就可以写报告,我第一个签字。这么优秀的老党员、老支书,用这
么一种方式铲除腐败,怎么能让他坐牢呢!”
其他老人也是一致的意见,说让法院的笔杆子这就起草给中央的报告,我们等
着签字;另外,约个时间,我们集体见一见中央在陆山的工作组,说明我们的请求。
王向阳的泪水止不住了,他一个一个地用双手去握这些老领导的手,心底里感
到从未有过的温暖。最后,他哽咽着大声说:“我王向阳谢谢各位老领导了!”一
个深深的鞠躬。
两个小时后,老人们的字签完了。王向阳说我请大家吃顿饭。老人一个一个摆
手,慢悠悠走出法院大门。
当天夜里,请律师和法学专家的一名副院长和两个庭长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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