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顾三更家住马王庙街一个独门独户的四合院里,既无父母又无妻子儿女,是吃
饱全家不饿的自由单身汉。
这院子早先是他老丈人会府博雅轩掌柜马曦存放古玩字画的库房,解放初,马
曦被定为资本家兼大地主被农民协会押回乡去斗争,不久死在牢房里。马曦的女儿
马二小姐,也就是顾三更的老婆又忽然上吊死了。顾三更便将老丈人的全部财产交
给了政府,只留下这个四合院把吓掉魂魄的身子安顿下来。他十三岁进博雅轩当学
徒,因为脑瓜子灵通钻进了古玩字画这门深奥的学问里面,马曦看他是个人才,招
他为上门女婿。
傍晚,顾三更安静地坐在灯下拿出那把紫檀木折扇鉴赏。他不放心,怕白天看
走了眼。肚子饿了,便从玻璃罐子里抓出一把炒胡豆,一边嚼着胡豆一边看扇子。
顾三更当学徒的时候,就研究张大千的字画,知道张大千的画风受明代沈周石
涛的影响,且独树一帜,不仅绘画精妙高深,书法也很了得,字体秀美师法何绍基
具有馆阁体作风。那时候张大千一幅画要值上千块大洋,而且很难得到。老丈人马
曦花重金收藏了张大千几幅字画,顾三更才有机会接触、观赏、揣摩、研究。
顾三更拿起放大镜在画上仔细查看,验过画上风格,用笔用墨和落款印章之后,
他心里踏实了。唯有纸张他没法确定,因为张大千本人并不制作扇子,扇面的纸张
来自制扇厂家的材料。顾三更便将扇子举到电灯下照亮,乃是皮绵纸,扇子的签条
上出现一朱红色戳记“荣昌雅臣堂”。这是解放前一家制作扇子的店号,其扇相当
名贵。顾三更回忆那卖扇子的老头,叫什么巴山人,此名有些耳熟,好像是城中有
点名气的画家。记得前些年古城画院举办的全省知名画家的画展上,他仿佛见过巴
山人的字画,只是印象不深。想这位巴老兄,怎么会落得卖扇充饥的悲惨地步?顾
三更觉得五块钱买了人家一件珍品,心里有愧,摇头感叹一番。待他看完扇子已是
深夜十二点,罐子里的炒胡豆嚼去大半,他感到手脚冰凉,门外还在落雪,便把扇
子放进抽屉里上床睡去。
睡了一会,顾三更忽然睁开眼坐起来,一脸惊惶地盯着桌上的双铃小闹钟。闹
钟指针正好指着零点。原来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摇着那把张大千的画扇
在雪地里行走,跌进一个深坑里爬不上来。他大声呼救,有人伸手来拉他,却看不
见那人面孔,一下惊醒了。
顾三更心理上先天生就一种预感,只要他在白天遇着什么事到晚上睡下后必然
惊醒,而且时间恰好是在半夜三更时分,不管是祸事还是喜事,包准在这个时候来,
十分灵验。这种预感是他从娘胎里带来的天生征兆。他娘生他之时难产,顾三更在
娘肚子里脚朝下乱踢,害得老娘生不下他疼痛难忍几番昏迷,接生婆忙乱一阵也束
手无策。他父亲顾顺安以为母子俩活不下来,没命了。谁知顾三更母亲叫唤到半夜,
街上的打更匠刘驼子正好走到他家门口,恰恰是在三更时分,刘驼子一声梆子响,
顾三更哇地一声临盆落地了。顾顺安说不清楚这是祸还是福,干脆给儿子取名三更。
说来奇怪,以后顾三更遇着许多祸事和喜事,全是在半夜三更天发生。
此时,顾三更就听见院子里有响动,他以为有贼翻进院墙来偷东西。他的收藏
室就在院子的西厢房,那屋里有他珍藏的一百多把宝扇。家里啥都不贵重,唯有扇
子珍贵。顾三更忙穿上棉大衣到院子里察看,雪花静静地飘落,满眼一片银白,东
西厢房未见动静,安然无恙。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他身子打个哆嗦,正准备回屋
睡觉,忽听大门外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擦门靠门,便觉得不妙。
顾三更走去打开大门,老天爷,只见那讨饭女满身裹雪蜷缩一团睡在门口。顾
三更皱紧眉头,想这女人好没道理,白天在会府街上送了她钱粮还不知足,死皮赖
脸地跟踪而来,倒卧在他家门口,便大声叫道:“喂,你怎么在这里睡下了,起来!”
那女人嘴唇发紫,辫子被雪冻得结成冰棱子,颤颤抖抖地爬起来,向顾三更打
恭作揖地说:“大叔,求你收留我吧,我无家可归。”
顾三更说:“你无家可归和我有什么关系,真是岂有此理!”他不可能收留这
邋遢的叫花婆,就推着她让快些走,心想若是让左右邻居看见了,他纵有千张嘴也
说不清楚。如果她冻死在此,那就更麻烦了。可是,那女人任凭顾三更推推搡搡就
是不肯走,她白天得了顾三更的钱粮买了个锅魁吃,见他心肠善良便吃了秤砣铁了
心,偏要投靠顾三更。
惊动了邻居,把居委会主任吴大妈吵醒了。吴大妈爱管闲事,走来问顾三更:
“深更半夜的,这女人哪里来的?和你啥关系?”要他说个清楚。
顾三更对这位街坊长官,从来都是毕恭毕敬不敢得罪,忙向吴大妈说了事情的
原委。吴大妈不相信他的话,认为他撒谎,想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在勒紧裤腰带渡难
关,一颗米都要掰成两半煮,他顾三更一个小小的店员哪会慷慨救人。说道:“顾
三更你是庙里的那尊菩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你会送她钱粮?”吴大妈怀疑那
讨饭女人可能是顾三更的什么亲戚从乡下来投奔他,而他却不肯收留人家,便又说
:“顾三更,这姑娘是你的亲戚吧,你想打发她走她不肯走。姑娘是不是这情况呀?”
那讨饭女人没想到遇着这样一位好大妈,便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顾三更连声
喊错了,他根本没这个亲戚。
吴大妈垮下脸说:“顾三更,不管这姑娘是不是你亲戚,先领回家安顿下来再
说,如果她冻死了,你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明天到居委会来说清楚。”便以街道
居委会主任的名义,命令顾三更收留那女人。
顾三更听到此话,瞠目结舌。
那讨饭女人却十分乖巧,马上向顾三更深深地鞠一躬,说道:“顾大叔,谢谢
你!”她还真是蹬鼻子上脸将错就错,认了顾三更为亲戚,立马跨进顾三更的大门
就往院子里走,好像真到了亲戚家一样。
顾三更半天没回过神来,想今天晚上撞着鬼了!
那女人进得顾三更家门,只向顾三更说她叫骆玉珍,家住荣昌县五里坡杨柳村,
只身逃难来到古都,举目无亲流浪街头。顾三更嗅到骆玉珍身上一股臭味,离她远
远的,板着面孔问她家庭情况,他不能留宿一个来历不明的叫花婆。骆玉珍也知道
自己身上肮脏,羞涩地把头深埋着,用袖子擦着眼泪说,她父母都饿死了,只有她
捡了条命活过来,在乡下实在呆不下去了才来逃难。当时乡下比城里的遭遇更惨,
树皮草根吃净,十室九空,哀鸿遍野。顾三更虽然住在城里却晓得乡下的惨景,他
叹口气挥挥手不再问了,留骆玉珍在院子里堆杂物的房间睡,并脱下身上的棉大衣
给她当被子。
第二天一早,顾三更领着骆玉珍去街道居委会,要把骆玉珍交代给吴大妈,这
门硬栽的亲戚他不敢接纳,让吴大妈认领吧。吴大妈却溜之大吉,居委会和她家中
两头不见人影。顾三更一想,恐怕吴大妈也晓得他没有这个亲戚,怕他将她带来要
她的饭吃给吓跑了。
顾三更便对骆玉珍说:“大妹子,你心里也清楚我根本不认识你,我对你也算
仁至义尽了,请别难为我,各自去逃生吧!”说罢倒向骆玉珍抱拳深施一礼。
骆玉珍明白顾三更这是在送瘟神,想昨晚死皮赖脸地在他家住了一夜,欺负了
他这老实人,心里很过意不去。既然顾三更不肯收留她,何必苦苦相求呢?骆玉珍
羞红着脸说:“顾大叔,是我不知羞耻给你添麻烦,我会永远记着你的大恩大德!”
说着,脱下棉大衣要还给顾三更。
顾三更看大衣已经穿在她身上沾着了晦气,皱紧眉头挥着手说:“送你了,快
些走吧,快些走吧!”他怕街上的人看见,又说不清楚了。不等骆玉珍抬脚,他自
己却是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马王庙街。他要赶到单位去上班。他走进文物商店迎面碰
着商店的领导王茂才书记。王书记态度严肃地把顾三更叫进办公室,问道:“老顾,
有人反映你昨天在会府收了一把名家的扇子,怎么不向商店汇报呀?”顾三更装傻,
眨眨眼睛没吭声。
顾三更在商店里当文物收购员,他的职责是专门为商店收购有价值的文物和古
玩字画,经常去外州县看货收货,一旦瞧上好物件须向领导汇报,然后请示拟定收
购价格,私人是不许购买收藏的。顾三更想将张大千那把画扇隐瞒下来,张大千的
画虽然珍贵但还能收到,而他的画扇却传世甚少,凤毛麟角极其稀罕。顾三更低头
沉吟,怀疑是鹤云阁掌柜黄青云没收到那把扇子,到商店反映了他。他跟黄青云从
旧社会到新社会打了多年交道,知道黄青云心术不正,为人奸狡巨猾。顾三更没有
正面回答王书记,咳嗽声说:“嗯,王书记,是黄青云说的吧?”
王书记很了解顾三更酷爱扇子,知道他私下收藏了许多珍品绝品稀世之品,因
爱惜他是个人才,对他违反商店的规定没有追究,但是,却告诫他:“顾三更同志,
我劝你那扇子你私人最好不要收藏,现在我正式通知你,凡是张大千的绘画和书法
作品不能再收购了!”为啥不能收购张大千的作品,王书记没向他说明。待那把画
扇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灭顶之灾后,他才明白王书记这话是善意劝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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