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俗话说十羊九不全。这话虽然没有科学根据，但也有偶尔真对上号的，这又应
了另一句俗话：无巧不成书嘛！颜如玉就是属羊的，八岁那年，母亲去河边挑水，
刚站到青石板上，脚底一滑，栽进水里再没上来。

    母亲去世的第二年，父亲和当地一个寡妇结了婚。父亲把她拉到寡妇面前，让
她喊娘。她不喊，跑到河边，望着青石板，哭了，哭得很痛。她想亲娘。

    父亲对颜如玉的哥哥说，你是长子，应当学会承担生活的重担……刚上初中的
颜如轩不得不辍学回家，但他对爹说，我回家种地，让妹妹继续上学吧。

    父亲点头应允，说地里的活指不上她，她愿意上学就让她上吧。后娘却说，一
个女孩子，上学有啥用，不如在家跟我学些针线，将来嫁人也好操持家务。

    后娘的话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颜如玉的心上。但颜如玉乖巧懂事，放学之后
放假之中，尽量帮助后娘做些家务，农忙时也下地干活，不让任何人说出闲话来。

    颜如玉高中毕业这一年，父亲得了一场大病，本来就穷的家更是一贫如洗。颜
如玉知道家里不可能再供她上大学，就主动放弃高考，回家务农。

    颜如玉是百里挑一的美丽女孩，离开校门，说亲的立刻拥上家门。

    后娘有个远门姨姐，本来关系不近，却也来为她的儿子上门求婚。姨姐的儿子
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走路一踮一踮的，但姨姐的丈夫是乡里的头头，不仅有一
份旱涝保收的工资，还有实权。后娘觉得攀上这样的高亲会给自家带来说不尽的好
处，就动员颜如玉的父亲答应这门婚事。

    颜如玉听说之后，感到悲愤，这都什么年代了，婚姻还由父母包办？她思考再
三，决心离开生她养她的江南水乡的偏僻小村，和同村几个年轻人结伴，走上打工
之路，到北方大都市滨海城谋求新的生活。

    踏上征途，颜如玉才知道出门在外的艰难。首先住宿就难住了她——哪怕是阴
暗的地下室开办的小旅馆，住宿费的昂贵都让她咋舌。她和老乡们只好到城乡结合
部的月河湾村合伙租住了两间土坯房，白天各处找活干，夜晚回来栖身。

    大城市里不乏好色之徒，他们见颜如玉长相俊俏，亭亭玉立，就淫笑着说，长
得这么娇嫩，还用找活干？跟我走吧，一晚上给你一百元……

    颜如玉害怕掉进男人的陷阱，半个月没找到工作。

    那天傍晚，两天没吃一顿饭的颜如玉回到住地，饿得实在难受，硬着头皮走进
“月河风味饭店”，想买两个馒头充饥。饭店的女服务员说，只有水饺了，你吃水
饺吧，三鲜馅的，十元钱一斤。颜如玉咽了一口唾沫，摸摸口袋里仅有的十元钱，
没舍得花，她怕花没了这十元钱会使自己陷入绝境。她犹豫了一下，想要碗饺子汤
喝，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你们老板在吗？这个饭店要服务员吗？女服务员笑了：不
要，我们这是一家子干的。

    颜如玉轻轻叹了口气，突然发现靠窗的餐桌有一男一女一个孩子正在吃饭，那
个自斟自饮的男人时不时地看她一眼，看得她脸红心跳，却让她生出一种怪异的想
法：看什么看，你要能管我饭吃解决我的工作，我站在这儿让你看个够！

    喝酒的男人对身边的女人说了句什么，那女人就招呼颜如玉，妹子，来，和我
们一起吃吧，我们的饭菜有富余。

    看着桌上的美食，颜如玉真想抓过来饱餐一顿，但萍水相逢，岂能白吃？她摇
了摇头，转身欲走，却听那男人说，你不是要找工作吗？

    “工作”二字像磁铁一样吸住了颜如玉的脚步。她警惕地看着男人，觉得那男
人一脸的善良，不像坏人。就听那男人对身边的女人说，让她到咱公司，当个油漆
工吧，油漆车间还缺人手。

    颜如玉心头一振，露出惊喜：只要是正经工作，多脏多累我都不怕。

    那女人友好地笑了笑，把颜如玉拉到自己身旁说，我叫全景明。指了指男人：
他是我老公，也是齐全家具公司的法人代表、总经理，叫齐春和。孩子是我们的儿
子，叫大宝。又说，既然你愿意到我们公司上班，就一起吃顿饭吧。

    几乎饿晕了的颜如玉，几天来第一次吃了顿饱饭。吃饭时，她尽量放慢吃的速
度，但还是像风卷残云，把桌上的饭菜全部扒进肚里。

    颜如玉觉得自己碰上了好人，有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喜
悦——她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成为齐全家具公司的一名油漆工。

    齐春和一家人都很喜欢颜如玉。尤其全景明，她身为公司会计，掌管公司财务，
不但没有老板娘的架子，还在好多方面对颜如玉格外关照。

    全景明无意中知道了颜如玉是高中毕业生，就常把公司写写画画的事交给她，
她总是出色地完成。全景明就让齐春和把颜如玉调出油漆车间，当了公司统计员，
兼着公司的文秘工作。颜如玉对全景明的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就把全景明视为姐姐，
在工作上更加努力，处处为全景明分忧。

    万万没有想到，颜如玉在齐全家具公司工作不到一年，全景明突然病了，到医
院一检查，竟是子宫癌晚期，手术后不到半年就去世了。

    在遗体告别仪式上，颜如玉哭得很痛。她哭全景明，为什么好人不长寿？她也
哭自己——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好不容易遇上个好人，又离她而去！

    全景明的去世令齐春和悲痛欲绝。最让他闹心的是儿子大宝。以往，大宝的吃
喝拉撒睡都由他妈妈照管，他这个当爹的一门心思放在公司的工作上，根本顾不上
关心儿子。现在呢？大宝成了没娘的孩儿，他看着痛心。

    那天晚上，家里只有他和儿子两人，他见大宝对着—份小报发呆，走过去一看，
只见报纸上有一首小诗：前天我放学回家，锅里有一碗蛋炒饭。昨天我放学回家，
锅里没有一碗蛋炒饭。今天我放学回家，做了一碗蛋炒饭，端到妈妈的坟前……齐
春和默默地念了两遍，突然抱紧大宝，痛哭起来……

    从此，一向不娇惯孩子的齐春和，开始对大宝溺爱起来。

    以前，大宝常在公司里乱串，他觉得无所谓。现在他怕大宝被车间里的电刨子
电锯碰着，就想在公司找个人拢住大宝，避免意外。他首先想到了公司出纳员全景
玲。全景玲是全景明的亲姐姐，是大宝的亲大姨，她常年坐在办公室里，工作不太
忙，让她照管照管大宝应该没问题。可转念一想，不行，全景玲散漫惯了，让她照
管大宝，她更有了散漫的理由。再说这个人心术不正，不可能带出好孩子。

    齐春和想到了颜如玉。颜如玉是高中毕业生，文化和素质在公司绝对一流。她
工作踏实，思路清楚，多忙的事她都能安排得有条不紊。另外，全景明活着的时候，
大宝学习遇到难题就请颜如玉帮忙，颜如玉一插手，难题就迎刃而解。想到颜如玉，
又想到公司的会计岗位还空着，洞察公司所有的人，这个会计非她莫属。让颜如玉
当会计，顺便照管、辅导大宝学习，一举两得。

    齐春和看中颜如玉是有内在原因的：颜如玉不仅有着南方女人的靓丽，还有着
南方女人吃大苦耐大劳的精神。统计员本来是坐办公室工作的，可颜如玉却天天深
入到生产车间，不怕脏不怕累，现场考察后再回到办公室进行报表统计，她掌握的
数据十分准确，深得齐春和的信任。

    这天，齐春和把颜如玉叫到他的办公室，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转入
正题，说自己工作太忙，常常顾不上照管儿子；说大宝任性，不爱学习，但这孩子
很愿意和颜阿姨在一起……齐春和的话虽然含蓄，但精明的颜如玉已经明白了齐春
和的意思，她想，老板不会让她由统计员变成保育员，一定另有安排。在饭店和他
初次见面时“……让你看个够”的情景突然闪现在脑海，她的脸红了，不好意思地
说，辅导小学生的功课我还行，大宝这孩子挺聪明的。

    齐春和看了颜如玉一眼，又说，不光辅导他的学习，有时我不在家，你还得在
生活上操点心……颜如玉点点头说，可以。

    齐春和见颜如玉答应得很痛快，接着说，我准备把你的工作调换调换——颜如
玉的心突然颤动了一下，她最关心的是老板下面要说的话。

    我想让你做专职会计工作……

    没等齐春和说完，颜如玉就啊了一声，情不自禁地问，当会计？

    对，让你当会计。随即齐春和又解释道：当会计，责任重了，报酬也要适当上
调，从这个月开始给你涨一百元的工资。

    颜如玉对自己刚才的失态有些懊悔，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她怕老板发现她渴
望得到会计工作而产生其他想法。她等齐春和把话说完，理了理思绪，欲擒故纵地
说，我不能当会计——首先声明，会计工作我能胜任，可您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
我，不怕别人不服？

    齐春和笑了一下：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当颜如玉走进财会室，坐上原先全景明的座位，用钥匙刚把办公桌的抽屉打开，
桌子对面的全景玲急了：你干嘛？你开抽屉干嘛？！

    颜如玉笑了笑说，老板给我调换了工作，让我暂时接替会计工作，往后还得请
大姐多多协助啊。

    虽然颜如玉强调了“暂时”二字，但还是把全景玲激怒了：什么？让你接替会
计工作？本来就脸色发灰的全景玲，这时的脸色更加难看：是不是你自己剜着心眼
想篡位呀？你想接替我妹妹的工作，从我这儿通不过！

    怎么了大姐，跟谁呀，发这么大脾气？齐春和一步跨进财会室，笑眯眯地问。
跟谁？全景玲气势汹汹地说：我说他老姨夫，你怎么让她当会计？看她长得漂亮？
人家企业的会计都是自己人，你怎么用外人？

    全景玲根本没把颜如玉这个打工妹放在眼里，对她的存在视为乌有。

    齐春和说，颜如玉有文化，她当会计比较合适。咱这个公司的会计不仅要记账，
还得跟税务局、工商局打交道，填报表，写汇报，没有学问不行啊，会计工作不是
有个脑袋就能干的……没等齐春和说完，早就对会计岗位虎视眈眈的全景玲打断了
他的话：谁干不了？我就能干！我是出纳，接替我妹妹的会计工作顺理成章。会计
掌握公司的财权呀，机关、单位，国营买卖的会计，都是一把手的贴心人，何况咱
这私人公司？外人不跟你一个心眼，把钱都倒腾走了怎么办？！

    齐春和说，没有我签字，谁能把钱倒腾走？得了大姐，你就别给我添乱了。给
你添乱？我这是为了你呀，为了我外甥大宝呀！我妹妹创下的这份家业容易吗？我
妹妹刚死了这么几天你就把她忘了，你对得起我们老全家吗？全景玲说着说着，竟
然拍打着办公桌，嚎哭起来：我那苦命的妹妹呀……

    全景玲哭闹不停，颜如玉尴尬地坐在那里，齐春和扫了二人一眼，火了：大姐，
你连出纳都干不好，还能当会计？咱是亲戚，你这么闹，不怕别人笑话？

    谁笑话？我不怕笑话！我妹妹没了，我得替她守着这份家业……

    纯粹一个泼妇！齐春和按捺不住，厉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公司，赔了，黄了，
我认，用不着你替我守着！你要这样胡闹，出纳也不要干了，回家吧！齐春和急了，
全景玲傻了。

    颜如玉聪明，觉得是灰就比土热，事后人家还是亲戚，就想送个顺水人情。当
然，她也怕齐春和经不住全景玲这么一闹，改变主意拿下她这个会计，就说：老板，
其实大姐是为你好，为公司好，她怕我年轻把财务工作干砸了，影响公司的经济效
益，你要理解大姐的心情。她又把脸扭向全景玲，好像安慰她，又像表决心：大姐
您放心，我一定会把会计工作搞好！

    颜如玉的表态，让全景玲气上加气，哼了一声，扭身走出了财会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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