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齐大宝原本对颜如玉很亲近，现在她成了他的新妈妈，那可怕的字眼一下子遮
住了大宝心中的阳光——后娘！这两个字，好像与生俱来就是邪恶的化身。大宝听
他大姨说，从前有个后娘，好狠毒呀！每逢阴天下雨出不了屋，后娘为哄她亲生儿
子，就用剪刀绞前窝孩子的小鸡鸡，一点一点地绞，疼得孩子浑身打颤却不敢叫出
声来；后娘给前窝孩子穿的棉衣是用芦花絮的，看着厚实却不暖和；睡觉时，后娘
偷偷撤掉前窝孩子的枕头，让他的脖子枕着炕沿，脑袋控着，控得鼻孔往外流血；
后娘不让前窝孩子吃饱，饿得孩子浑身没劲儿面黄肌瘦。不到两年，这个孩子就被
后娘折腾死了。

    无形中，大宝对后娘颜如玉产生了恐惧。

    亲娘死后，本来对学习不感兴趣的大宝就常常逃学。每天早晨，他背上书包走
出家门，把书包藏到柴禾垛里，到处游逛，直到天黑，估计爸爸回家了，他才从柴
禾垛里扒出书包，背在肩上，好像刚从学校回来。

    有一天傍晚，颜如玉下班回家正忙着做晚饭，邻居家的孩子大海提着裤子来告
大宝的状：管不管你们家的大宝呀，他看见我在沟边拉屎，就说，出门兴出门兴，
看见兔子倒撅腚……我说你才是兔子啦，他就把我推倒了，弄我一屁股腄腄，你看。
说着，脱下裤子弯下腰，让颜如玉看他的屁股。颜如玉见大海的屁股和裤子上都是
大便，赶紧找报纸给他擦净，并说回头我告诉他爸，让他爸打他。随即又问道，你
回家了怎么大宝还没回家？

    大海说，他说他爸爸不回家他不敢回家。为什么？颜如玉有些吃惊地问。大海
吞吞吐吐地说，他说，他说……家里有后娘，不敢早回家……

    颜如玉的心咯噔一下，沉默片刻，说后娘也不打他，也不骂他，干吗不早早地
回家做作业呀？大海说，他连学都不上了，还做作业？

    什么？颜如玉又吃一惊，他逃学了？大海见颜如玉脸色变了，提着裤子跑了。
看着大海的背影，颜如玉愣了。她没想到，在大宝眼里，她是后娘！

    原来，结婚前颜如玉就有个想法，她要在齐全家具公司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她爱看书，有空就到新华书店买些企业管理、营销指南一类的书籍，利用业余时间
进行自学。结了婚，她觉得自己的学识有了用武之地，就把上学与自学的知识运用
在工作中：建立健全各项规章制度，参与公司管理。她终究还是年轻，一方面沉浸
在新婚的甜蜜中，一方面被能够施展才能的喜悦笼罩着，竟然没注意自己的继母身
份，疏忽了大宝的学习。她觉得自己失职，她有些内疚。

    当天晚饭后，大宝抹抹嘴刚要起身，就听颜如玉说，大宝啊，今天你干什么去
了？大宝的眼睛看着别处，说了声我上学去了，就要回自己的屋。颜如玉说，你等
会儿再走，我问你一句话，你是上学去了吗？齐春和觉得颜如玉话里有话，就插话
道，大宝，你妈妈问你话了？却见大宝乜了他爹一眼，没答腔，扭头向西屋走去。
齐春和摇摇头，说了句，这孩子！没再说别的。

    颜如玉觉得丈夫对大宝过于溺爱，就对齐春和说，大宝逃学了。“白卷英雄”
和两手老茧上大学的时代过去了，往后没有文化是不行的，这孩子该管管了，咱可
不能耽误他的前程呀。

    齐春和笑着说，这孩子，历来学习不认真，让人挠头。你是他妈妈，该管你就
管呗，用不着前怕狼后怕虎的——你要是把他管教成大学生，别说我，就是我们齐
家的列祖列宗都得感谢你。

    颜如玉笑了：言重了，我可担当不起。说完，去了西屋。

    颜如玉见大宝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屋顶出神，就上前摸摸大宝的额头，觉得不
热，但还是温柔地问，哪儿不舒服？见大宝不出声，就和风细雨地说，大宝啊，你
学过狼来了那篇课文吧？说谎的结果只能是狼真的来了没人救你。一个学生，不能
说谎，更不该逃学，十来岁的孩子不好好学习，将来怎么办？

    这时，齐春和也来到了西屋，帮着颜如玉教育大宝：我告诉你大宝，你要听你
妈妈的话，再逃学，我可要敲折你的腿！说着，凑到大宝的跟前，做出要打人的姿
势。颜如玉赶紧拦着，说你别吓唬孩子了，往后他不会再逃学了。

    第二天一早，颜如玉到街上买来大宝爱吃的炸糕，然后叫醒大宝，打好水让他
洗漱，并对大宝说，吃完早点，我送你去学校。

    大宝不想上学，说了声你别送我，我自己去。然后背起书包就要走。

    颜如玉说，我陪你去，我要向你的老师做出保证，保证你今后不再旷课。

    到了学校，颜如玉领着大宝先去见了班主任王老师，待王老师让大宝去了教室，
这才向王老师亮明了自己和大宝的关系，请求王老师多多关照，并再三表示，她将
努力配合老师督促大宝好好学习。

    王老师被颜如玉的真心感动了，觉得这位继母很爱大宝，甚至比一般的亲娘更
懂得怎样关心孩子。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当大宝有了好的表现，王老师立刻予以表
扬。大宝受到鼓励，不再逃学，进步很快。

    可惜，好景不长。那天放学回家，大宝在路上碰上他大姨全景玲。全景玲笑着
问他：大宝，你脚上的新球鞋谁给你买的？挺好看呀。大宝吭哧了一会儿说，是，
是我爸爸买的。全景玲冷笑一声，不对吧，是你后娘买的吧？哼，她现在哄你，假
的，那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等她生了孩子有了亲生儿子你就顶着受罪吧！你没听
人说过，蝎子尾巴马蜂针，最毒莫过后娘心，你要提防着点。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全景玲的一番话，又把还是个孩子的齐大宝推到了
恐惧的深渊。刚对颜如玉有了些许亲近的齐大宝，又有了戒心，而且在他幼小的心
灵中，萌生了一种企盼——后娘永远别生孩子！

    颜如玉怀孕了。

    看着继母日渐凸起的肚子，大宝偷偷地问他爹，爸爸，颜阿姨（齐春和曾让大
宝改口叫妈，他却一直叫颜阿姨。）有了儿子，你们还要我吗？你是我亲儿子，怎
能不要你？齐春和疑惑地问，你听谁说的不要你？

    我，我大姨说的。大姨说，等颜阿姨生了孩子，我就像圣贤村的狗不理一样了，
狗不理的后娘不让狗不理吃饭，狗不理成了要饭花子……

    你大姨胡说八道。齐春和说，你妈妈这么疼你，你怎么可能跟狗不理一样？齐
春和纳闷，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心事这么重？

    进了三九，颜如玉临盆，生了个七斤半重的胖小子。齐春和太高兴了，从前孩
子随便生，齐家却三辈单传，现在计划生育成了国策，他齐春和却有了两个儿子，
高兴得他手舞足蹈，不知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叫大福吧？大福大贵。叫大发吧？
发家致富。要不请个算命先生给他起个好名吧？颜如玉笑了：不用请先生了，我看
就叫小宝吧，他哥哥叫大宝，他就叫小宝。齐春和连声称赞，好、好，按“宝”字
起名，好，两个儿子都是齐家的宝贝疙瘩。

    自从有了小宝，齐春和成天沉浸在喜悦之中，逢人就发喜烟发喜糖，一天到晚
乐得抿不上嘴。同村的老三说，现在只许生一胎，你却有了俩儿子，光发喜烟喜糖
不行，得喝喜酒。

    不就是喝酒吗？齐春和毫不含糊，走，海鲜楼。齐春和是出了名的厚道人，平
常朋友聚在一起他还做东埋单呢，现在有了这么大的喜事他能吝啬吗？有人要他做
东，他做东，没人要他做东，他还常常主动做东，一连好几天，齐春和几乎一天两
喝，喝得他晕晕乎乎，口舌生疮，大便干燥，但他高兴。

    颜如玉见齐春和成天醉醺醺的，就好言相劝：春和呀，我不是反对你喝酒，我
担心你的身体，又是白酒又是啤酒，喝醉了多难受呀，少喝点吧。

    齐春和有些得意忘形：啤酒白酒都喝，天时地利人和。人和买卖兴隆，人和就
是利润。没事，你放心吧，我喝酒不误事。再说，和朋友喝酒，就得尽兴，宁伤身
体，不伤感情！

    乐极生悲，齐春和喝酒喝出了事！

    那天晚上，齐春和与老三几个人在“月河风味饭店”喝酒，工夫不大，五个人
喝了两瓶二锅头，每人外加两瓶啤酒。大家都有了醉意，却听老三说，哥儿几个，
听说“欲仙”歌厅新来了个漂亮妞，那身段，那嗓音，跟她跳回舞，身子都酥了，
怎么样？咱去“欲仙”潇洒一把？老三提议，众人附和，齐春和说，行！我的夏利
车正好能坐五个人。

    为抄近道，齐春和开着车刚上公路就左拐上了逆行道，恰巧一辆大货车急驰而
来，咣的一下，把夏利轿车撞翻了，齐春和当场死亡，其余四人受了重伤。

    噩耗传来，月子中的颜如玉，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断肠人的哭声震撼着人们的心灵，原本充满喜悦的产房陡然间变成了阴森森的
地狱，伤痛的阴霾充斥着房间的每个角落。挂着红布条的窗户，不断地传出悲悲切
切的哭声。颜如玉哭得天昏地暗，哭丈夫不听忠告，撇下娇妻爱子独自走了；哭自
己命途乖舛，前世造孽，今世偿还。不懂人事的婴儿哭，断断续续地哭，母亲的奶
水被灾难截了回去，饿得他有气无力地哭。大宝也在哭，躲在他睡觉的屋子里哭，
哭声中的恐惧遮掩了伤痛——怕后娘生孩子，还是生了，怕亲爹不在身边，亲爹却
永远离开了他。

    好心的邻家妇女一边陪着颜如玉流泪，一边劝慰颜如玉保重身体：人死不能复
生，你要想开点呀，你要哭坏了身子，这两个孩子可怎么办呀！颜如玉看看大宝，
又看看小宝，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苍天也为颜如玉悲哀，阴沉着脸，把雪花像纸钱似的洒向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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