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黄隐从包里掏出钥匙蹑手蹑脚地开了防盗门,他看见房厅一角的地灯还散发着
微弱的光芒,靳莉穿着睡衣蜷缩在沙发上。黄隐急忙换上拖鞋,悄然来到妻子身边。
他蹲下身来,望着妻子的睡姿,心里不禁感动着又歉疚着。他轻轻撩起披散在妻子
脸上的秀发,这张脸依然动人,白里透红,直而峭的鼻子,长长的眼睫毛,靳莉只
有一米六,将近四十岁的人了,身材依然苗条,黄隐很轻松地把靳莉抱在怀里,像
抱着熟睡的婴儿,轻手轻脚地向卧室里走去。
黄隐换上睡衣躺在靳莉的身边,竟然一点睡意都没有,他把玩着靳莉披散在枕
头上的长发,逝去的美好岁月仿佛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闪现。
二十年前,黄隐经常在岸东区文学社参加活动,他那时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已有
两年,还没有谈恋爱,他把过剩的精力都用在诗歌创作上了。有一天,文学社来了
一名新成员,是位在校的女大学生,非常的青春靓丽,芳名靳莉。她的到来给沉闷
的文学社注入了一股活力,那些业余作家业余诗人们都感觉着眼前一亮,一下子都
健谈起来,个个慷慨激昂,豪气冲天,大有吞吐宇宙之势。
靳莉一来便坐在了黄隐的身边,一袭白裙,头发束成马尾式,皮肤白皙,直而
峭的鼻子,大眼睛流波似水,长长的眼睫毛。她静静地坐着,仿佛由天而降的一位
仙子,置身在一群须眉浊物中间,周身散发着一种神秘而夺目的光芒。她笑吟吟地
聆听着大家的高谈阔论,胸前的校徽“金州师范大学”几个红字熠熠生辉。黄隐沉
默地坐在一旁,这仙子身上好像有一股什么魔力或者磁场,突然将他控制住了,让
他一下子变得拘谨起来,他屏声敛气,缄默不语。
“那天,听你朗诵大作《绿柳》,真是棒极了!”
在嘈杂的人声中,靳莉的这声细语仿佛美妙的音乐一般倏地飘了过来,让黄隐
的周身血液迅速地奔流起来,他兴奋地转过头:“过奖了,一首拙劣的小诗,不足
挂齿。”“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哦!哪天,把你的《绿柳》抄给我,我得仔细拜读。”
他们悄悄地从嘈杂的会议室里溜出来。大街上明亮的路灯光,让夜幕显得更加
高远,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在闪烁。黄隐推着自行车,陪着一袭白裙的靳莉步行回
校。黄隐不愿意骑上自行车,因为距离学校的路太近太近,他只愿意在大街上徜徉。
听着靳莉的高跟鞋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的声音,黄隐的心也为之搏动。他们交谈着,
及至热烈时,他们便不由自主地停下来……这一幸福的画面永远地留在了黄隐的脑
海中。
这样的徜徉足有半年的时间,时间正如爱的催化剂,让他们的两颗心逐渐贴近。
当他们在一起观看日本电影《幸福的黄手帕》时,终于动情地吻在了一起。
靳莉大四时去了另一个城市参加毕业实习,他们频繁地鸿雁传情,黄隐的心里
充满着爱的激情,仅有半年的时间,他就给靳莉写了近百封情书,五十多首情诗。
“黄总啊,今天晚上,我得犒劳犒劳你这个大功臣,我们这个月的业绩又突破
了三十万!”蒋义笑容满面地走进了黄隐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跟我客气什么,要没有你老同学收留,我现在还不是在机关里窝囊着?芽”
黄隐扔给蒋义一颗“中华”。
“你又来了,咱不提这些,今晚就这么定了,在金鲤门九楼义云厅,没有别人,
你我,还有几个中层,我请你们吃鲍鱼、大闸蟹。有别的事儿,你就推推吧。”说
完,蒋义走了出去。
黄隐点上一颗“中华”,慢慢地踱到窗前。他们公司在这座大厦的三十三层办
公,远近高高低低的大厦楼房,尽收眼底,太阳被城市不断蒸腾的污浊空气包围着,
显得暗淡而无生气。提到机关的事,黄隐的心里就有些隐隐作痛。这些年来,官场
让他心力交瘁,他感觉再也无力斗下去争下去了,特别是叶晴的背叛,更是让他心
灰意冷。
蒋义既是黄隐大学的同学,又是多年朋友,两个人始终保持着密切关系,彼此
有困难,都会不讲条件地施以援手。蒋义的夫人就是靳莉给介绍的,是靳莉的中学
同学,闺中密友。十年前,蒋义扔下党校的教鞭,留职停薪,开始和别人合伙干起
了广告装饰公司,下海十年,他还真闯出了大名堂,现在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
且越干越大,每年都有一二百万元的纯收入。蒋义劝过黄隐多次,如果你官场不遂
心,就到我这来干。开始那几年蒋义只是说说,等到黄隐最消沉的时候,蒋义不只
是说说,而是开始向黄隐开出非常诱人的条件:只要你下决心到我的公司来,我任
你为公司副总,并配备一辆专车帕萨特,只要你在我这干满三年,车子归你个人所
有,每年完成五十万元的纯收入,年薪十万元,如果超额完成还有百分之三十的提
成和分红。第一年,因为要熟悉和适应工作,所以不论业绩完成与否,保底工资每
月四千元。保底工资都要比当公务员的工资高出近两千元。这些条件确实很诱人。
黄隐终于下决心,办了个病退手续,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机关,投奔到了蒋义的
麾下。第一年,他拼命工作,动用了自己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仅仅半年就打开了工
作局面,业务不论大小,他都来他个大小通吃,西瓜要抱,芝麻也要捡,印刷宣传
资料,制作宣传展牌……主要是为了建立永久的关系渠道。他通过工商局一位过密
朋友的关系,承接了一个大的广告装饰工程,那一笔应当净赚二十万,但为了建立
一种永久的、牢不可破的关系,他宁可增加成本,拿出了五万元,拱手送给了工商
局的这位朋友,他深知,舍不了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眼前培养关系的大额成本,
何来未来的大额利润?芽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打断了黄隐的思绪,他回到桌边迅速
拿起了听筒,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之中。
下午初二三班上第一节自习课,班主任靳莉坐在讲台上埋头批改学生的语文作
业。教室里悄无声息,学生们都在埋头做功课,偶尔能听到翻动书页的响声,或传
出一两声咳嗽。这个班是靳莉从初一一路带过来的,百分之七十都是女生,是学校
内定的重点班之一,孩子们大都很优秀,学习都很自觉,所以课堂纪律也很好。她
感觉脖子酸酸的,便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无意中看到右边角落里,两个男生好像
在抢夺一本书。她向他们投去了严厉的目光。两个男生立即住手,向她不好意思地
笑了笑,埋下头去继续写功课。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在秋日明媚阳光的照射下,草地放射着绿色的光芒,有两
只白色蝴蝶翩翩飞舞,与碧绿的草地相映成趣。草地边上是学校的停车场,五十多
岁的秃顶裘校长,挺着滚圆的大肚子,向自己的大众2000匆匆走去,车子很快
冲出停车场。看到这个人,靳莉感觉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心里十分地不舒服。靳
莉大学毕业,被分配到这所中学,已经十六年了,她把自己最好的青春年华都献给
了这所学校,献给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们。在裘校长之前是位女校长,对靳莉非常
赏识,在她的帮助下,靳莉被评过全市优秀教师、十佳教师,在三十岁时,就成为
学校里为数不多的特级教师,并成为年级组长。前两年,女校长退休后,裘校长由
别的学校调来,上任后,就大搞基建,盖起了图书馆,体育馆,宿舍楼,贷款一个
多亿,这一切都无可厚非,要建一流的学校嘛!但是,这家伙唯一的毛病,就是太
好色。有一次,他点名让靳莉几个漂亮的女教师去陪他应酬,理由说得堂而皇之:
“我们学校要搞建设,就难免和一些部门、一些人打交道,打交道就要应酬。你们
只是牺牲一下个人的时间,陪着这些人喝喝酒,唱唱歌,跳跳舞。只要你们把客人
陪好了,为学校争取来资金,你们就做了大贡献,到时候,我给你们记功,给你们
奖励。”
酒席上,裘校长给那些客人赔着笑脸,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说了一段又
一段不堪入耳的黄色段子,让这些年轻女教师们一阵阵耳热心跳,无地自容。唱歌
跳舞时,那些客人借着酒劲动手动脚,有的女教师感到太过分了,就把那人推开,
转身就要离开。裘校长苦苦相劝,妹子,千万别走,忍一忍,咱这可是为了学校建
设啊。
一句为了学校建设,说得女教师无言以对——不是为他自己,他是为公为集体
啊。他邀请靳莉跳舞,一双色迷迷的眼睛不断地在靳莉的脸上和胸脯上扫来扫去,
大肚子紧紧贴着靳莉的身体。
没调来时,我就知道咱学校里有你这么一位大美人儿,如今能和你成为同事,
真是幸运。
我算什么大美人儿,在咱学校里我可数不上。
一会儿……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洗浴。
靳莉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看着他一张油腻的肥脸,光秃秃的脑袋,闻着他嘴
里喷出的臭气,她真想呕吐。
对不起,孩子还在家里等我呢,今天他爸爸也有应酬。
去吧,放松一下。裘校长说着,搂着靳莉后腰的那只手,便不老实地在靳莉的
屁股上使劲捏了一把。
靳莉一下甩开了这个让人恶心的男人。对不起,裘校长,我有些不舒服,我先
走了。
下课铃声陡地响了起来,把靳莉从沉思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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