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晃到了十号下午，最后一场考试终于完结。她的素描、速写都发挥得不错，
用不着担心，唯一没把握的就是色彩那场考试。所以她在心里盘算着的始终是如何
尽快地接近浩，把她的“三角形”暗记告诉他。

    十分钟过后，考生终于陆续地散尽了，考场四周渐渐恢复了宁静。

    只有雨微一个人还在校园里徘徊，她时而兴奋、激动，时而又惶恐不安。她不
知道自己究竟怎样去找他，又怎样开口跟他讲话。她深知自己的行为是轻率的、荒
唐的，可是她又是多么不甘心啊！

    雨微悄悄地挨到办公室门口，看见“浩”正和另外几个老师在办公室里整理卷
子，只见他眉头轻蹙嘴唇紧闭，举动里那种温雅很是与众不同。

    半小时以后，有几个老师抬着大包出来，那里肯定是试卷无疑。雨微连忙装着
若无其事的样子往东走。“浩”最后一个出来，关好门，无意间瞟了雨微一眼便很
快追上他的同伴一路说笑着去了。雨微站在花坛前目送着他，直到那个米黄色的影
子在拐处消失……

    这次考试肯定完了。一股阴冷的气息弥漫在雨微的心头，使她禁不住一阵哆嗦。

    但是，倔强的雨微是不可能轻易放弃计划的。她相信“浩”还会再出来，便在
花坛跟前选择了一块光滑的石头坐下来等。她闭起眼睛焦急地数着，“一、二、三、
四、五……”像所有心中有所期待的人一样，她也有一种迷信的想法，认为只要数
到一百或二百，他就会来的。于是她一次次地数下去，又一次次地睁开眼睛。

    突然，雨微的眸子一亮，心欢快地跳动起来。阳光、鲜花，那个米黄色的身影！
春风正伴随他的脚步，伴随着雨微的希望轻悄而来。多么沉着，坚定的步伐！多么
潇洒、英俊的身姿，啊！他就是五年前的浩。

    渐渐听见那个令人心跳的脚步声，渐渐触到那双带电的明眸，雨微的心狂跳起
来，再不能错过机会了，我一定要喊住他。可是当他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雨
微却紧张得把自己藏在了大雪松后面。她感到他的脚步变得小而迟缓起来，停顿了
一下，便又加快地向前走去。眼看着他又要走远，雨微便不顾一切地冲出来，对着
他的背影颤颤地叫了一声：老师。

    他站住了。刹那间，雨微感到空气、时间连同他的脚步全都凝固了，她瞪着大
大的眼睛惊慌地盯住他转过来的脸。

    什么事？他简短地问。

    我，雨微深深地垂下头狠命地搓揉着衣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十分严肃地看了她一会儿，轻轻一挥手，回去吧。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在学
校大门口的小卖部里他买了些东西便又折回来。路过雨微身边的时候，他站了站，
关心地说：回去吧，天都快黑了。

    很温柔的声音！雨微听起来却如一盆冷水浇在心上。她什么也没说，只给他看
到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失神的大眼睛。

    他也没再说什么，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雨微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走远，直
到那个拐弯再次吞没了他的身影。

    正值夕阳西下时分，校园里笼罩着红色的光辉，远处的树林披上了一层朦胧的
橘红色的纱巾。晚风一阵阵吹来，带着些儿寒意。雨微一个人在这空旷的校园里孤
独地游荡，她想哭却又流不出泪来，她想跑去找他却又没有勇气，她想就此离开却
又不甘心，她真的不知道怎样才好。在她心里，两种情感斗争得很厉害，她一面怒
斥自己，一面又不停地为自己辩解，多么可怕的念头啊，居然想用自己的美色勾引
人家为你作弊？

    可是考取美院将是我唯一的出路啊！雨微痛苦地想。为了光辉灿烂的明天，暂
时和道德和自己的良心作一次小小的妥协又算得了什么呢？最后，她拿了歌德的诗
安慰自己：“谁个青年男子不善钟情？谁个妙龄女郎不善怀春？”她仿佛真的爱上
了他而并不是为了其他的什么自私的目的。于是她感受到了一种如痴如醉的欢乐。

    黑夜终于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星星一颗颗从云端里跳出来，炫耀地在空中闪
闪烁烁。雨微躲在一片黑暗里，凝望着那个拐弯处。

    许久，一大群人嘻嘻哈哈地从拐弯处出来，向食堂方向走去。虽然天黑，雨微
却一眼认出了他。他脱了米黄色的茄克衫，只穿了件毛衣，看上去显得更年轻，更
有朝气。

    “嘀嗒、嘀嗒”，表针已一分一秒地向着二十点挺进，雨微娇小的身影也一点
一点地向食堂方向挪动。两条腿沉得像灌满了铅！好不容易挨到食堂门口，只见里
面灯火辉煌，笑语不断！雨微透过饭厅的后窗玻璃，看见他正端着酒杯给某人敬酒，
橘黄的灯光映照着他那张英俊的脸。此时他两颊微红，浓眉舒展、神采飞扬。他说
了几句客套话，便一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很洒脱的把空杯子底朝天亮相……

    雨微正为他的豪爽暗自喝彩，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找谁？一位
慈眉善目的瘦老头，腰里系着个大白围裙，头上戴顶白帽子，直冲着她笑呢！

    没找谁，我，雨微脸红了，鼓起勇气说：老伯伯，麻烦您把那个穿紫毛衣的老
师叫出来，好吗？

    老头笑眯眯地端详了她一会儿，便满口答应着进去了。

    雨微赶紧跑到食堂门口的路灯下，从包里掏出纸和笔，用画板垫着，在纸上画
了个学校大门，又在门中央画个大钟，时间指向八点半，刚刚叠成一小片，头一抬，
他已经站在面前了。

    你有什么事？他不自然地搓搓手。

    雨微低着头说声，打扰了，便猛地把那个纸条塞给他，转身就跑……

    多么轻松自在啊，仿佛有一万杆红旗在心头迎风招展，她仿佛看见自己佩戴校
徽走进了美院的大门，她仿佛看见在一片灯火辉煌中，她身披轻纱，缀满花边，英
姿勃勃的“浩”正朝她迎面走来。她甚至还看到了荣的悔恨、倩的妒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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