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八点半，他来了，很准时。

    透过夜的朦胧面纱，雨微看见一张冷酷的脸，她的心陡地一凉，惊惧地发现他
根本不像浩，摆在面前的完全是一张陌生男子的面孔。

    他望着她，用的是一种不信任的、寻根究底的略带嘲笑的目光。

    向前走吧，他一甩头发对她说。

    雨微紧跟着他走出校门，沿着公路向西走去，一路上谁也不说话，气氛有些尴
尬。至一堵围墙边，他站住了，凝视着她的眼睛问：你今年多大？

    你呢？雨微反问道。

    我先问你的，是不是？他粗声说。

    十九。她坦白地回答，犯罪似的垂着头，苍白的脸上漾起阵阵红晕。

    是吗？他立刻用一种严厉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审视她，撒谎，我看你至多十七岁。

    雨微低头说：我真的十九。

    你猜我多大？他问。

    你不会超过二十五，雨微头一歪，露出一副可爱的神态。

    错！我今年三十了。他说。

    你才撒谎呢，雨微不相信地笑起来：对了，你去过洪泽吗？

    没去过。他答，似乎不想把话题扯得太远，便紧接着问她，你考得怎样？

    不怎样！雨微惊慌地回答，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考试的事，难道他已识破了
我的心事？

    不要紧，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他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挖苦。

    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雨微感喟地说。

    那现在怎么办？他微笑了一下。

    不怎么办。雨微笑着回答，带着一种想取悦于他的天真烂漫的表情。谁又能想
到她那种纯真的额头会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念头？

    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儿？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他突然向她发出一连串的提
问。

    干什么用这种口吻？雨微轻轻扬了扬眉毛。

    他望着她，语气变得严厉而尖刻起来：你不简单，胆子挺大的。他顿了顿又说，
按规定我们不允许同考生接触的。

    你？一股泪浪直冲进眼眶，她的心被尖锐地刺痛了，她感到一束用以揭穿她秘
密的光芒正强烈地照射着她，照射着她阴暗、丑陋的心灵，她便想拼命掩饰。走开！
她做出又委屈又气愤地样子朝他喊道。

    难道你不是为考试的事找我？他平静地问。

    不，不。雨微急于洗清自己，便连忙摇头，竭力否认，装出一副被人误解的伤
心欲绝的样子勉强靠在墙上，仿佛已经没有一点力量再为自己分辩了。

    那么，他用温和而亲切的目光看着雨微说：你一定是对我有好感，是不是？

    他走过来，两只手支撑在墙上，把她围在中间。雨微惊惶、羞怯、腼腆，她体
验到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兴奋。

    回去吧，别着了凉。他十分体贴地说。

    不！雨微坚持地摇头，如果你想走，你就走吧！这句话说得多么勉强啊！

    正在这时，只听“当当”远处的钟敲响了，广播员清晰的声音传来，现在是北
京时间二十一点整，字正腔圆。郊外的路上已很少行人，只偶尔有一二辆轿车急驶
而过。他们所站的这个位置离公路隔着一亩地的油菜田，菜花吐出阵阵清香，使雨
微血液沸腾，此时她多么想贴在他那宽阔的胸膛，倾听他那有节奏的心跳声啊，她
多么想用女人的方式去诱惑他征服他，使他永远也离不开她啊！可是，爱情务必借
助于长期的相互熟悉才能表白出来，这么短的时间，想要征服一个男子，还不是雨
微所能做到的。首先，对于女人这一行，她还根本是一知半解。即使她曾经打动过
某个男子的心，靠的也只是少女的纯洁、美丽，而绝不是什么手段和花招。其次，
属于这个年龄的羞涩和那点儿可怜的经历，她又怎能把自己的美丽和妩媚运用自如？

    那我真的先走了，这样多不好！他说着便很费力地拿开了两只手臂，把它们交
叉地放在胸前动情地凝视着她说：你很美，但是太傻。

    一阵激动立即控制了她，血一下子涌到了脸上。于是她轻轻闭上眼睛，好久好
久没有张开。朦胧的月光照耀着她那张俊俏的孩子气的脸。

    他猝然惊跳，差点儿冲动地把她搂进怀里，但不知道是什么力量突然控制了他，
使他下决心似的说：我真的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知道有句俗话吗？叫聪明反被聪
明误！不管你今天叫老师出来是什么意思，老师都想给你一句忠告，就是：考学这
种事谁也帮不了你的忙，帮助你的只有你自己。

    你走吧！雨微睁开眼睛，又气又羞地说。

    他犹豫了一下，便坚决地走掉了。

    雨微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不信任地望着那个真的离她而去的背影，顿时感到心
灰意冷，感到幻想破灭，希望落空。她一下子蹲在地上轻轻哭了起来。哭着时雨微
想，这个夏天是个倒霉的夏天。

    然而令雨微没有想到的是，两个星期之后，雨微收到了南京艺术院校的通知书，
被告知：她的色彩８６分，素描８８分，已经顺利通过了该院校的专业考试。

    雨微知道他没有帮她，真的是自己帮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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