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遇到谭秋是在菜市场了。快过年了,骆霞左手提着个方便兜,透出榛子、开
心果、腰果这几样,右手提着两根黄瓜、一绺香菜,还有一样滴答出水的东西。谭
秋遇见了说:“什么东西直淌水?”骆霞笑笑说:“蜇头,老高爱吃蜇头拌黄瓜。”
谭秋的笑容一下给冻上了一样,绷在脸上。骆霞明白,谭秋那儿不如自己滋润,不
舒坦呢!谭秋也拎两根黄瓜和一块粉皮。骆霞说:“再买点干豆腐拌拌好吃着呢,
我愿意吃这口,老高不吃。”抖了抖手里干果说,过年人家姑娘儿子叫着名要让买
这个,瓜子、花生人家不吃。说着骆霞嘴角还得意地一撇,身体也跟着晃了两晃。
谭秋低下了头,无意中目光碰到骆霞的那兜干果上,心想孩子向她要过榛子吃……
于是心里有点酸。定了定心侃快道:“年货办齐了,人家可是大家啊,过年姑娘儿
子一大家子人,够你忙活的了。”骆霞说,小事一桩,他们现在就经常回来,打麻
将,孩子满屋里跑,走了我就大扫除。“你不烦啊?伺候老的还得伺候小的。”
谭秋替骆霞不平,想自己干不了这差事是定了。骆霞却笑呵呵地说:“闹呗,
老头高兴,他姑娘儿子高兴,看他孙子孙女跑来跑去我也跟着高兴,就是做点饭,
累点是累点,处得大家浑和。我儿子来了,他们也不嫌弃,也一个桌上吃饭。不就
是伺候个局儿吗,一家子人都高兴多好。”骆霞越说越高兴,又添了许多家里事叨
叨,谭秋当耳边风似的过去,只是一句她还是在意了,就是那句:“老头的姑娘儿
子个个都是能耐人,还说帮我儿子调个好工作呢。其实他们也吃不着老头的,谁回
家都是一兜子一兜子的,比我舍得花钱,都是好玩意儿。”谭秋想:自己找来找去
最最重要的就是想有个人能帮自己,帮儿子毕业后成家立业找个好工作,结果什么
也没成,骆霞反而比自己强,如愿以偿了。于是她想挖苦得意自在的骆霞几句,说
:“真看不出啊,你骆霞什么时候这么会来事了?”骆霞说:“他家人还真没这么
说,还说我哏呢。我给老头的孙女讲故事,给吓哭了,她闺女有点儿不乐意,叫她
爸给说了,还向我赔礼道歉了呢。”谭秋说:“骆霞你真有点命,遇到这么讲理的
人家。”骆霞粗声粗气地笑起来,说:“一开始我还寻思老头子不正经,这一堆一
块可他搓磨了,真没想到他现在对我这么好,护着我。”
骆霞的笑声引来好奇的观望。谭秋说:“行了行了,看你这傻样,一看就是给
人用来欺负的,你还是留心点吧,别最后哄你也骗了你,你啥也得不着。”她的话
着实让骆霞害怕,底气渐虚地说:“不能吧?谭秋,谭秋你说……”谭秋白了她一
眼:“想办法在老头还活着的时候就把房本名字改了!明白吗?”骆霞脸红了,低
下了头:“这话咋说啊……好像,好像……”“那你就装吧,现在要面子,以后受
苦。”谭秋转身要走。“怎么不买点儿干豆腐了?”骆霞说。“干豆腐?我才不花
那钱呢。”骆霞诧异地看着谭秋:“长仙那两千多块钱还吃不起干豆腐?”“嗯,
就是啊,你看,他得付房租,交水电费,再加上买药钱,还能剩下什么。”“房租?
你们还分居啊?这不是扯吗?放着能省的不省,花那钱干啥?叫长仙搬过来住多好
呢。”骆霞不明白谭秋好心眼怎么歪里长,嘴里嘀咕着。谭秋说,对你我也不说假
话,事是这样的(谭秋说的时候眼圈还一红):长仙把房子给了他儿子,存折也交
给了他妈,自己闹个净身出户,跑到我这儿来了,说什么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晚
上也得跑过来,这钱花得不值;我想也是,但不能让他白住,说好了,他得一个月
付给我五百块钱房租,他答应了。这样,我每个月就得扣除这份不是吗?骆霞眨了
眨小眼睛说:“你也真会算计。”“我不算计怎么办啊,我儿子上学我得供。”
“那你们也够花啊?”骆霞心里合计着,用老高的例子去说明,长仙官当得和老高
一边高,工资也一样,怎么日子就过得不舒坦呢?“你家老高吃喝有儿女,长仙有
谁管啊!”谭秋真懒得和骆霞算这些账,她想骆霞是个浑人,跟她说这些,累嘴。
“哪儿啊,老高和长仙他们都有医疗卡,用不了地用,不像咱们那点钱连感冒都不
够用,人家还吃营养药……都用不过来呢。”骆霞仍然不明白谭秋的话,辩解唠叨
小声嘟囔着。“你家老高没人争,他长仙有他妈帮着花,连我都轮不上花,还营养
药呢……嘁。就治脑血栓的药都得花现金去补!”
骆霞这下明白谭秋为什么气了,看着真动了气的谭秋,她有点后悔问这么多,
心里想着何苦呢。想着转移话题:“你们还散步吗?怎么挺长时间没见你们两个了?”
“散什么步,天天吵架哪还有那心思。”谭秋麻木地站在那里,也没有走的意思。
骆霞知道长仙已经不是谭秋倾诉的对象了,谭秋又没有能说说话的地方了,她看明
白了她的孤独,于是问谭秋:你后悔吗?这句问着了,谭秋眼泪涌出来。骆霞想自
己又犯了个错误,得舍出时间陪谭秋了。她忽然觉得大棚里的空气不好,闷得慌;
她诧异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定了定神她把目光从大棚灰呛呛的墙面上回过来,注意
谭秋的话。谭秋说能不后悔吗,咱都是中年人了,再婚,无非图个条件,图个清静、
省心,我就想靠个人帮把孩子供完学上班完成任务。仉长仙当时都答应。“那现在
他反悔了?”骆霞嘴张着向前一步地问。“他没反悔,但和反悔也没什么两样。扭
不过他妈,他儿子争他那点财产,他也没想到沦落到住我房子的份儿上,弄个净身
出户。我得不到他别的,还不得攒他两个钱吗?咱们企业有今天没明天的,说不定
哪天我和你一样下岗回家,怎么过后半辈子,他长仙一天比一天严重,去年还看不
出来得脑血栓呢,今年你看:整个人斜歪着走。他老娘、他儿子也不为他着想啊,
他真不能动那天,我是不管啊。他没给我那个资本。原配夫妻都各东西呢,何况和
他了。没一起吃过苦攒钱,谁也别花谁的是有理,可也没攒下感情,没有可熬可靠
的老底。就是想当个好人,你也说不服自己呀,你不是得过、还有自己的孩子吗。”
谭秋说罢抽出手来抹眼角,骆霞掏出自己的花手帕递过去,谭秋忍不住闻了闻:
“还是香的呢,靠。”
谭秋小声嘀咕一句,说,“你可算找对人了,不过,你还是长个心眼吧,让老
头子提前把房本名给你改了,不然,他没了,你也是两手空空。”骆霞被谭秋一席
话说得连连点头。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于是问谭秋:“那个田生生还找你吗?”
谭秋瞪了她一眼,总是张冠李戴,找我那个叫闫门生,那个田成早就拉倒了。你可
怎么拼凑来着,真难为你想得出来。“说完再看一脸尴尬的骆霞,似乎要说的话被
自己给噎回去了,又觉得可怜见的,于是脱口而出:”和你气都气不来。闫门生现
在还追我呢,可我对他太狠了,不可能再好了……“”是啊是啊,你对人家做得太
绝了。想当初,他都跪地求你,你坚决不跟他了,要是我早就心软了。一个大男人,
那么追一个女的,连自尊心都伤了,和他死也值啊。“骆霞的话让谭秋扑哧地笑了
:”真看不出你还挺痴情的呢,你是真傻啊还是呆啊。你都啥岁数了,还有工夫痴
情?没钱过日子,你能和他一起死去啊?‘爱情没有好条件滋养着也会枯’,没听
电视上说啊?喝西北风啥情都得饿死。“说到这儿,谭秋唰地打住了,悲凉起来,
面生哀色,闫门生曾如火如荼的爱烘烤得她火炭一样,遇水就蒸发,热气腾腾,而
今她觉得身体冰凉,总是怕冷,哪也热不透;离开那种感觉太久了,已看淡了,不,
是忘了世上还有那样的事了。她觉得自己精神疲惫,不老,心也到了老年。她有些
个伤感,想扶肩一哭都找不到地方。
骆霞眼巴巴地瞅着谭秋的嘴发了会儿呆,说:“你比我知道的多,我要有你那
一心眼就好了,能多刮擦老高点儿;我就是不好意思说那话,就明白老高在一天我
享福一天,他没了那天我的福也享完了。”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唉”了一声。
“你快回去吧——老妈子,回去做饭晚了,老头子不和你急?”谭秋嘴角现出一声
嘲弄的笑。“不,不的,他也帮着我干活儿,以前光看着,现在下手。我回去,他
饭早做好了,就等我炒菜,说我炒菜好吃。有耐心法儿。”
女人们走了。谭秋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骆霞钻进了一辆“老爷车”(三轮
车),突突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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