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年后,按说是阳春三月,但在北方依旧是冻天冻地地冷,只是雪小了,像棉花
团似的一朵朵,轻轻飘落。老高喜欢这时节,没有刺骨的寒风和扫脸的沙子雪了。
年轻的时候每到这时候他就会和老伴一起进山,看山上的风景,红旗林场那儿有座
山,一面坡四季大全,活脱脱教科书一样,叶子有绿的、红的、枫叶一样的,还有
黄的,层分得那个明白像是人工处理了一样。水没化开却明净净的像块镜子,旁边
的草根是绿的,下了缓坡是林子,老伴最愿意在那儿驻足,愿意闻林子里的松香味,
那气味可以用一句“万象更新”来形容,让你心情为之一振。老伴年轻时很漂亮,
爱围那个大红围脖,爱穿他在上海给买回来的米黄色大衣,挽着他胳膊站在松林子
里看不落的松针,拾掉在地上的松塔……这段时间老高总梦着死去差不多五年了的
老伴。在家猫了一个冬天了,真想到外面散散,想着迎春花开,想着乡间果树园,
想着广场散步,他时不时站在窗前向外眺望,骆霞就说:等着急了?想出去玩了?
每每这时他会含笑回望天天守在身边的这个女人,她的笑容朴实得像大地晃动的庄
稼,偶然的一次让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候就失去、早逝的母亲。可能在他没明确这个
概念之前,就有些记忆里熟悉的亲切牵动,触动一根惭愧的神经,而当时他自己也
没明白怎么会有那么一个过失伤人的感觉,让他自责。于是他对这个女人一天天尊
重起来,共同做家务,包括共同享受,所以他说要带她一起上乡下一个朋友的果园
还有去江边吃开江鱼什么的,这个女人乐得像个天真的孩子,不过她回报他最温柔
的方式让他透不过气来,就是腆着丰胸捂住他老人家。过完年他一直感觉时而迷糊,
天天吃降压药,女儿说老年人七十三、八十四是个坎,所以买的衬衣、绒衣、裤子
全是蓝的,说是要“拦住”,让她爸爸从七十三岁生日那天起到八十四岁总穿蓝装。
当时他绷着脸说:“共产党员还信这套!”不等他闺女说话,骆霞就接过话说:
“得信,咱知道了就走走形式也是去心疑。等老爷子你过生日的时候,我还得包七
十四个饺子呢。那叫顺利过关!”老高笑,心里很是高兴。
骆霞在接一个电话,老高站累了,发现骆霞这电话接了快一个多小时了……他
向卧室探头,看骆霞愁眉苦脸的相,就插了句:“跟谁唠呢?没完没了的……”他
的声音不太大,但也可能被电话里的人听着了,骆霞迅速地嗯嗯了两声放下了电话。
老高等着骆霞发话,骆霞却不吱声,还一脸凄色。“出什么事了?你这副受气样?”
老高忍不住地问。
“这事我不想让你掺和进去,再说你也经不起折腾管他们那些事,劳神。是谭
秋和长仙的事。”“到底啥事啊?”老高最容不了说半句话。
“谭秋和长仙要离婚。”
老高说不会吧,他们两个不是挺好的吗?仉长仙拿他那小娘子心肝宝贝似的。
“是要离婚呢,长仙开春住了一阵院,我没告诉你,自己去医院看的他们。听
谭秋说最近连下地都不能了,脑血栓大劲了。谭秋上不了班了,打电话叫他儿子接
回去,儿子不接,打电话让他妈接回去,他妈说送敬老院,凭他儿子的工资也是吃
香的喝辣的。谭秋说那就你们家人送吧,长仙他妈把电话给摔了,再也不接了。谭
秋想让你帮忙和长仙家人说一说,接走。她离婚,不然还能起诉他儿子不管吗?她
不想惹这事,只想把自己解脱出来。我说你身体最近也不太好,但还不好意思推,
你说咋办?”
“不管不仁义啊。长仙是你我的介绍人,也是我同事、朋友;谭秋也是你同事、
朋友。这个忙别人不帮,咱能不管吗?”说着,老高陷入沉思。骆霞看了一会儿不
出声坐在沙发上想招儿的老高,钻进了厨房,掏出蛋筐来打蛋,—个一个……突然
叫一声妈呀,吓老高一跳,原来蛋打多了,够蒸一盆鸡蛋糕的了。老高将计就计,
说:“把谭秋找来!就说让她来吃早饭,再准备一份装到保温杯里,给长仙带回去。”
骆霞答应,老高说:“你别就那一样,再整两个小炝菜,到楼下买两屉包子回来。”
骆霞颠呵颠呵打电话,又颠呵颠呵下楼。老高顺口一句,唉,真是折腾我老伴了。
骆霞满足得一脸憨笑:“那有啥,宁拆十座庙,不拆一座婚;我能有今天也是积德
行善修来的。”看着满足的骆霞,老高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他越发觉得这个女人不
光憨厚,知恩善报,还是个仗义人呢。女人啊,真是要慢慢品,细品,先别看外表,
什么气质了,相貌啊,都是些浮浅的东西,只是爱色的男人们不肯承认;图这口,
又骂女人骚。又想女人骚;老高想,高贵女人到底是看哪条算高贵啦?这辈子也没
研究出个名堂来,也没看出哪个爷们儿看出名堂,越是雅文化越不雅,倒不如俗的
中肯亲切,暖和人就好,想多了啥也掰不明白了。连自己的姑娘儿子都这套号的,
一开始对谁谁评价堪高或堪低,过不了半年,这人就不是人了或神仙了。骆霞这种
朴实女人在他们眼里永远成不了高贵也成不了神仙,是人,也是和低贱、平庸连在
一起;每每回到家撇开大方也是冲着对他们的爹好,施恩似的给人家一点儿客气,
他心里看得明白,他打算找机会给他们也说点儿明白事。
骆霞开门的时候脸上堆了笑,一看到谭秋就笑不出来了,谭秋蔫得像得了一场
大病,蓬松的卷发也像荒了的草,黑眼圈一见骆霞又红了。老高把拖鞋摆在谭秋脚
底下,一言不发,打出一个姿势:手臂平直一挥,看出来一个“请”字。骆霞从来
没瞪过老高,这回她自己也没想到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瞪了他一眼,不是因为别的,
她觉得太不是时候了,啥时候还开这玩笑,玩什么轮子啊。那是很久以后,骆霞问
老高,为什么像国民党正规军似的迎接谭秋,老高说:对于聪明伶俐、高贵典雅女
人他一向这么拘谨,谨小慎微,是多年养成的生活习惯,工作作风,改不过来。骆
霞说他从来没对她这样,这令老高着实难解难分一回,最后,骆霞还哭了一场,把
老高弄得唉声叹气。说她永远不明白他的心。说有些歌让有些人听上千回也领悟不
了实质,所以落不到实处。骆霞更是气,这会儿,她连歌也听不明白了。骆霞委屈
死了。
当时老高前面引路,谭秋跟着进了客厅。
坐在松软的沙发上,谭秋心想这是她努力一辈子也没得到的东西呀。自叹命不
如人,难免又心生悲哀。于是老高说:“长仙又欺负你了,是不是?”谭秋摇头。
老高说,咱先不说这个,一仰脸,像使唤仆役冲着骆霞吩咐:准备吃饭!谭秋差不
多喝完一碗鸡蛋糕的时候,老高说,再来点儿再来点儿,用下巴指使骆霞接过碗去
添鸡蛋糕,老高已经把包子递了过去。
谭秋说:“看看你俩多好,像个家样。我和长仙从一开始就有他妈、他儿子横
挑鼻子竖挑眼;长仙总是忍让他妈他儿子,一步步退让到我家来,自己连个家都混
没了,现在瘫在床上,他两个儿子从医院把他送到我家来,再没来过。”看到不再
想吃下去的谭秋落泪,骆霞也放下饭碗,跟着拿条干毛巾来。谭秋说:“老高,骆
霞,我只想求你们帮忙把长仙送回他儿子那儿去,我不想经我的手把长仙送进‘敬
老院’。”老高犹豫了一会儿,起身给谭秋上茶,然后慢吞吞地说:“凡事啊,要
不偏不倚。”骆霞和谭秋一愣。谭秋尴尬地看了一眼骆霞,骆霞开口道:“你少来
孔老二那套,批林批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咋还记着呢?你当我们不知道啊,什
么克己复礼,都是坏东西,一心想复辟!”老高被搞得啼笑皆非,连说:你没听明
白我的意思。我说的是做事要折中,适可而止。骆霞想了想点头,示意老高说。
老高自言自语道:“世上无仲尼,万古如长夜。可惜你们这代人给误导了。”
然后对着桌上的茶水说,“‘中’是中正仁和天下正路;‘庸’是大道。大道为德
啊。大道有三,在我看来:一是大德,二是小德,三是法律。我们老百姓讲不了大
德,那是圣人君子的事,但可以讲讲小德,小德讲不通再打官司。”谭秋脸上露出
微笑,说老高就是老高,道高一尺。老高面生羞愧:惭愧惭愧,先别夸我、先别夸
我。他呷了一口茶,又指了指茶杯,看了看骆霞。骆霞向前颠呵一下,给添了水,
复坐下聆听。
老高说: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谭秋轻轻地摇了摇头,
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骆霞急忙截住:“别扯,说正事。”老高说:“我说的
就是正事。长仙身体好,能侍候你的时候你跟他,现在一脚把他踢了,不让别人笑
话你呀,谭秋?”谭秋说:“老高,你说的我能理解,也不怪你;但说的不对,我
们两年夫妻,其实谁也不欠谁的,我们没有过去的基础,从感情、从资金上都没有
共同积累,现在拿什么来消耗?我一是不能、而且凭什么为了他把工作辞了,侍候
他?我的将来谁来管?”骆霞说,对对对,谭秋是会计能算过来账。谭秋白了骆霞
一眼。骆霞默默地低下了头。
“是呀,是呀,”老高点头,“所以就凭一个‘德’字了。”老高呷了口茶说,
“谭秋你看,长仙能和他妈他儿子打官司吗?这是不可能的事,只能委屈你,而且,
他也不能逼你‘做个好人’。”
“那你是说,我不是个好人了?”谭秋脸生怨色,颇为不快。
骆霞补充道:“不是,老高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积德。”此言一出,即被
谭秋狠狠地瞪了一眼。情急之下还说了她一句:“你分不出里外拐呀?也骂我!”
骆霞脸唰地红到脖子根,不知道再怎么说好,急得搓手。老高却心下暗暗高兴,心
说:有些事不是感应也不是知识,是什么?他说不明白,佛曰:硬是菩根了。她骆
霞知我不是骂人,我又怎不知道她的心境呢。于是说:“谭秋啊,我们都没有骂你
的意思啊,如果你不想将就,长仙就只能去‘敬老院’了,他的日子就可数了。”
叹道。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不可能帮我找他儿子,也不能把他送回家。那我就不
打扰你们了,算我白来一趟。”谭秋提起兜子就走。骆霞看着老高着急,老高摆摆
手,却是骆霞熟悉的姿势,那是领导打发下岗职工常用的手势。骆霞对这手势要多
厌恶有多厌恶,今天却忽然明白了点儿。
骆霞送谭秋到门口,一再说:别怪老高,他也不能得罪长仙,又是同事又是老
朋友,能不替长仙说话吗?
谭秋说,我明白,这是人之常情,我能不理解吗,只是你能同情我就行了,我
们是朋友,如果你也看不起我,我可真就没处诉苦了。说着,眼圈红了,回头打开
了的门。骆霞眼睛也红了,又是一遍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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