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过完了夏天又是秋天,骆霞笑盈盈地对仰在沙发上的老高说:“这个星期天咱
们去喝喜酒去。”老高问谁的酒?“当然是谭秋的了,没外人,就几家,几个好朋
友。”骆霞厚嘴唇一扇一扇对着老高笑。“要去你自己去!”老高“啪”地打开了
电视。骆霞没再吱声。老高又说:“我听几个老哥说:长仙腚巴骨、脊梁骨上的肉
都烂了,骨头露出来了,没几天活头了。”
没见骆霞回音。老高纳闷儿,探头瞅了厨房一眼,只见骆霞对着南窗嘟囔什么,
细一听,在说:佛主保佑吧,让他少遭点儿罪吧……老高想扯嗓门来一句,嘴张一
半又是闭上。
然而老高还是死在了长仙的前头,骆霞对谭秋说的时候还没出正月,年气十足
的日子,大红大绿的日子。骆霞细微微拉着长调地哭。谭秋拿着香手帕给她抹着眼
泪,说:“别哭了,谁叫咱命苦呢。”俩人钻进了一家小吃部,谭秋找了个旮旯坐
下,点了两盘小菜,又给骆霞添一杯茶,说,“房子到手了吗?”
到手了。骆霞抽噎地答道。
我提醒得对吧?谭秋说。
没有,我没和老高提过改房本的事。说不出口。是他闺女主动帮我把房本改完,
送来的。老高活着的时候曾经告诉过我,在床头桌里边户口本里,给我一样东西,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动它。我以为是钱,骆霞说着说着哭得更厉害了,她说,
其实是老高早就写好的遗嘱:“把房子给骆霞。‘我以为是存折呢……老高怕自己
哪天不行了,来不及……就事先做好了准备,结果,老高就在麻将桌上,在他儿女
面前,走了。
谭秋默然,过了好一会她问:“他姑娘儿子没一个反对的吗?”
没有。
房子里的东西呢?
老高的大儿子把那棵树捧走了,剩下的他说只要我不嫌弃,全归我。
谭秋手拄着头说:“老高还真有人情味啊……”
“你说老高还真行?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俺俩谁也没难为过谁,我是真想他。”
骆霞的眼泪一双一对地又落。
顶着开春松软清凉的雪花,一个女人敲开了敬老院一间尿臊味很烈的小门,长
仙哭咧咧含糊不清地说:“散(谭)球(秋)理(你)嗨(还)凳(真)挨(来)
了?谭秋摸摸他的头,随即掏出自己的香帕擦掉长仙嘴角淌得很快的哈喇子,眼里
闪着痛苦而内疚的泪光,长仙更是哇哇大哭。长仙的哭声止得很快,目光呆在谭秋
身后闪进来的一个男人身上,这男人默默无声,听着谭秋命令:抬这儿,轻点儿。
长仙被抬上了面包车,车上放着一首歌,任天齐唱的《你总是心太软》。长仙听到”
你应该不会只想做个好人“,又哇哇笑了几声。止住,看谭秋和他拍手玩,像儿时
和小伙伴做着游戏,嘴里说:好了,好了……男人把着方向盘问谭秋:好了吗?谭
秋说:”嗯。“车开了……回家喽……谭秋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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