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天京城南夫子庙西面,有座古老的名园——瞻园。原为明太祖朱元璋称帝前
的吴王府,后成为明中山王徐达府邸,清乾隆时赐为藩台衙门花园。一向喜欢即兴
赋诗、到处题字的乾隆帝手书“瞻园”二字,嵌在园门上。天朝定鼎后,瞻园成了
东王府。王府正厅十分轩敞,墙上悬挂一幅猛虎中堂,对联是:“一声长啸千岗震,
遍体生风百兽惊。”
杨秀清虎着脸坐在太师椅上,为最近发生的两件不大不小的事而恼火。其一是
绣女赵碧娘,为东王精制二冠,阴以秽布作衬,冀以魇之,卒为同馆者告发。秀清
取冠裂视,把鼻子都气歪了,令于翌旦点天灯示众。这是一种酷刑,以帛裹人身,
渍油使透,倒缚燃之。碧娘被杖晕桂树下,夜半醒来后自缢于树,得免惨焚。秀清
怒杀守者及同馆知情不举者数十人。
其二是秀外慧中的湖北少女朱九妹拒绝进东王府服役。杨秀清将隐匿不报的女
百长挖目割乳,且剖其心,而后枭首,谓是天父意,非此不足以儆众人也;随后强
迫朱九妹入东府,令其下厨治庖。善祥见九妹时常暗中垂泪,得知她是独女,双亲
已年过花甲,顿起恻隐之心,遂悄悄将九妹放走。秀清发现九妹逃走,大发雷霆,
要杀司阍者。善祥挺身而出,激愤地说:“是臣小妹所放,要杀就杀小妹,与他人
无关。强索民女,不啻豺虎狗彘之行。”秀清盛怒之下,即令枷号女馆。
女状元颜面扫地,恹恹成病,喜坏了已成为杨秀清继室的洪宣娇。这个水性杨
花的女人,先对秀清钟情,暗地里又勾上了韦昌辉,不久嫁给西王萧朝贵。战长沙
时,萧朝贵不幸阵亡。宣娇成了寡妇,又去纠缠秀清。到了天京后,秀清原配病故,
两人干脆结为夫妻。但这个淫妇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仍和韦昌辉藕断丝连。以她
天妹和东王娘的双重身份,成了天朝第一贵妇人。自从女状元横空出世,使得宣娇
这朵“天国之花”黯然失色。见到善祥,她就火儿不打一处冒。
正当她一步三晃,带着两个侍女来给秀清送药时,韦昌辉兄弟来了。宣娇撒娇
道:“药快凉了,快喝吧!”端药送向秀清的唇边。不料被他一掌打翻药碗,斥道
:“去!去!去!别来烦我。”气得宣娇“哇”地一声,捂脸哭着跑了。
韦昌辉禀报:“四兄,军营逃亡人数日多,光昨夜就逃走三千余人,连北府侍
卫长也逃之夭夭。”
秀清问:“大约走失了多少人马?”
“十五万!”韦志俊抢着回答。
“啊,十五万!”秀清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对二人说:“威王,李将军北伐
全军覆没。清妖江南、江北二大营包围。咱天京守军总共才五十万,如今逃掉十五
万,分明雪上加霜。君者舟也,庶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细反省,苦思
忖,不得其因。”
韦昌辉献计道:“四兄,闻听那傅丞相,善晓兵甲之书,能辨风云之气。文通
三略,武解六韬,具经邦济世之才,何不请她来解此厄?”
一向暗恋善祥的韦志俊,兴奋地一拍大腿道:“嘿,六哥说得对!那傅丞相非
但有才有貌,更兼有胆有识!你们听听她所题咏的辛夷花,精彩得简直没法说。谢
道韫柳絮词、李清照漱玉词又何足道哉!我背几句:”青枝拂地成瑶圃,绛树参差
是蕊宫。‘’看紫蘸霞浓,香濡露饱,万束艳毫柔,俱费锦心抽。‘’灵芽半开,
香薷微绽,依依邃馆静轩。‘令人一唱而三叹。我恨不得跪倒在她石榴裙下三天三
夜,叩求为门墙桃李。“
韦志俊对善祥无以复加的崇拜,使得秀清极为不悦,心里竟然酸溜溜的,阴恻
恻地笑道:“看样子韦将军动了春心,敬慕丞相远远超过天王和本王鱲. ”
“嘿,那是两码事,岂不闻美人情重江山轻么?”
“好一个美人情重江山轻。”秀清蓦地翻了脸,厉声道,“那你怎么不去向她
求婚?只会背后嘀嘀咕咕。”
“哈哈哈,求婚?傅丞相是人中龙凤,我不配!当真能娶她为妻,我一定香花
供养,虽南面王不易也!”
“休得胡言乱语。”韦昌辉一声断喝,吓得韦志俊不敢吭声了。
秀清高叫:“来人!”随即向奔进厅来的侍卫们下令,“传孤诰谕,上帝察傅
善祥忠心耿耿,宥其小愆,即行释放。暖轿相迎,送入东府紫竹斋。快去!”
“遵命!”
秀清向二人解释:“女馆离王府后园紫竹斋仅一街之隔,那是本王的机要书房。
傅丞相就在那儿拟制政令,批阅文书。”
韦志俊问道:“听说傅丞相住在紫霞坞多宝楼,看来她特别喜欢紫色吧。”
秀清笑了:“唔,她说过,紫非正色,却有祥瑞之气。咱不如安步当车,前往
紫竹斋如何?”
昌辉兄弟自无异议,三人说说笑笑,径往后园而去。走了约一炷香时候,眼前
涂黄渲紫,幽声戛击,已来到紫竹林。秀清指着幽篁深处微露的数鳞碧瓦、一角红
楼道:“二位请看,那便是紫竹斋。”
昌辉称赞:“四兄真乃驱排河岳之神手,胸中大有丘壑。此地安置女状元,最
为静雅适宜。”
几句话说得秀清极为受用,笑着摇手道:“六弟夸奖了。”
韦志俊感触更深,叹道:“末将跟着王兄到过天王府,虽也金碧辉煌,富贵逼
人,怎如此地鹤头点露,凤尾拖烟。劲节有高致,清声无俗喧。能看一眼,游一圈,
也是很大的福气了。”
秀清笑道:“本王与贤昆仲有通家之谊,俊弟喜欢,常来玩耍也就是了。”
韦志俊连忙施礼:“多谢九千岁。”
说话间,已到了紫竹斋。名虽为“斋”,却有大厅五间并列,内中摆设,精致
异常,看不尽玉壶宝鼎,古画奇书。中悬一额,曰“忘机快意之斋”。旁有对联,
其句云:“松声竹声疏雨声声声自在,山色水色烟霞色色色宜人。”署款为“鸾史”。
韦志俊又是赞不绝口:“傅丞相胸次之雅,格调之高,直追吕尚、卧龙。其书法词
翰竟无半点脂粉气,青莲、东坡不能专美也。”
秀清、昌辉正要取笑韦志俊,只听一阵吃吃的巧笑声,一个少女娇滴滴地说:
“韦将军过奖了,先把本相比为姜太公、诸葛亮,后又比做李白、苏轼。小女子可
不敢当!”
三人回头一看,只见善祥笑盈盈地站在门口。韦志俊顿时涨红了脸。
善祥向杨、韦施礼:“参见东王,北王。”
杨秀清摆手:“罢了,傅丞相,近日来弟兄们纷纷逃散,未知丞相得报否?”
“人心思去,动摇国基。此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小妹焉有不知之理?”
“天朝初创,便已经人心动荡,难道天朝对民众恩义不厚?太平天国实行的就
是有田同耕,有饭同吃,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没亏待
大家呀!”
善祥道:“听人说:昔在金田永安时,天父曾许至金陵小天堂男女团圆,至今
已过数载,众人仍无家室,夫妻同居亦谓犯天条当斩。都道天父诳人……”
“唔?讲!”
“投鼠忌器,倘若直言不讳,岂非要惹恼贵人?不讲也罢。”
“嗳呀呀!丞相此言差矣,难道丞相不是天朝的大臣么?连真话都不敢讲,算
什么忠臣?赦你无罪,尽管直言。”
“小妹据实回禀,只是还要开罪两位殿下。”
韦昌辉假作大度地:“丞相不必多虑,但说无妨。”
“既如此,两位殿下,恕小妹无礼了。百姓们说:许宗扬、石汀兰无过治罪,
令人寒心。天王有八十七位王妃,东王有三十六位王妃,北王有十四位王妃,翼王
也有七位王妃。那几个王三宫六院弄个没完没了,普通人相爱难道就该死?我等年
已三旬,不能婚配,设什么男馆女馆,分什么男营女营,害得我们骨肉离分,天伦
难聚。这话是韦将军亲耳听到的,并非小妹杜撰。”
韦志俊抢答:“丞相说得没错,末将确实亲耳听到百姓对不准婚配怨声载道。”
杨秀清叹气道:“这便如何是好?分男营女营是天王的旨意啊。”
善祥说:“正因为是天王的旨意,方才棘手。看来也只好听之任之鱲. ”
“不!我一定要挽回民心,请问丞相,有何妙策?”
“欲挽民心,须顺乎众意,废除旧制,准许夫妻团聚,男女婚配。否则人心离
散,益发不可遏制。”
杨秀清如醍醐灌顶,忙问韦昌辉:“六弟,你看呢?”
韦昌辉圆滑地一笑:“四兄总揽天朝军政大权。天王曾有诏旨:西王之下,悉
听东王节制,四兄尽可便宜行事。”
杨秀清沉吟:“强分男馆女馆,为兄也以为确实有伤人情,可是——天王乃万
民之主呀!”
善祥暗示:“唉,天王乃万民之主,也只有天父能慑服天王。东王殿下,看来,
这难题也实在难解呀!”
杨秀清猛地一拍脑袋:“嗳,对了,天父?”
韦志俊快人快语:“嘿嘿,天父若知民情,降临人世就好喽!”
韦昌辉训斥:“多嘴!
“东王,北王,韦将军,小妹告辞。”
杨秀清忙拉善祥:“丞相慢走,事到如今,也只得担惊弄险。来人,设坛。”
“且慢!”
杨秀清问善祥:“丞相有何话讲?”
“东王殿下,此等军国大事,焉可不奏请万岁定夺。殿下忧愤之忱,拳拳之心,
小妹深为感戴。然而,未经万岁恩准,便擅撤营馆,被好事者渲染,道殿下藐视君
威,万岁也会不悦,要切忌功高震主。依小妹之见,莫若明日上朝由小妹将本奏上,
力陈时弊,两位殿下鼎力相助,则大功告成矣。”
韦志俊拍手:“啊呀,妙极,妙极!”
杨秀清兴奋地:“嘿,有理,有理。六弟你看呢?”
韦昌辉言不由衷地说:“傅丞相妙龄女子,处理国事极干练,真正压倒须眉,
本藩实在佩服,到时帮你说话就是。”
“多谢二位殿下。”
杨秀清笑道:“分内之事,何必言谢。此事解决后,天朝军民都要称颂你傅丞
相呢。”
“过奖,过奖。”四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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