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态,洪秀全在四个女官的随侍下来到金龙殿。也许是心中有
鬼,也许是被酒色淘空了身子,在登御座的时候,洪秀全只觉得眼睛发花,两腿打
晃,才跨上双脚,头一晕,几乎跌倒。两个女官眼疾手快,忙搀住了扶上御座。群
臣见了,暗暗惊诧,见天王坐稳了龙座,遂行礼如仪。
善祥出列道:“万岁,臣小妹有本奏上。”
“准奏。”
“许氏夫妇久押天牢,望万岁念其家有老父、幼弟,要其赡养,准于开恩释放。
撤除天京城里男营,女营,准其婚配。”
洪秀全满面春风地说:“卿是忠臣,朕也非昏君。法令虽系朕订,但天下并无
一成不变之法。这撤除营馆,也是大事,容朕三思。朕也有一事请求爱卿依允。”
善祥忙道:“万岁,臣一点忠心,报九重圣恩,君为臣纲,乃三纲之首。臣小
妹粗知礼义,岂能不遵三纲五常。万岁有旨,请降纶音,怎说有求?”
“朕要纳爱卿为王妃。”
群臣反应不一:“啊……”
善祥先是一惊,嫩脸上倏地飞出两朵红云,随之春山半蹙,远黛含颦,有了十
分怒容,冷冷地问:“万岁可是戏言?”
“君无戏言。”
善祥愤然道:“万岁忽发奇想,竟要纳臣为妃,不知是何道理?我也曾金门对
策,玉殿传胪,跻身朝班。又焉能列屋争宠?再说后宫粉黛三千,臣小妹蒲柳之姿,
未便近侍天子。”洪秀全笑道:“爱卿过谦了,朕昨夜在多宝楼见爱卿纤指弹筝,
有闭月华容,停云绝调,好不令人爱慕。”
善祥怒道:“万岁言词非礼,臣有何面目再立朝堂。不如就此纳还蟒玉,挂冠
辞銮。”
洪秀全大喝一声:“放肆!你竟敢恃宠生骄,藐视尊长。”
善祥怒生双黛,低头无语,朝堂一片肃杀之气。洪宣娇朝韦昌辉努了努嘴。韦
昌辉会意,打开僵局:“哎呀。丞相哪,万岁爱你敬你,愿和你同掌社稷,共理河
山。相位虽高,哪及后妃之贵。且将乌纱换凤冠,你就快快应承了吧。”
善祥冷笑一声道:“北王,可惜小妹身无媚骨,以才理政,不愿以色事人。”
“嗬嗬嗬,好一张利口!佩服,佩服。刚才还说什么君为臣纲,乃三纲之首,
小妹粗知礼义,岂能不遵三纲五常,请万岁降旨等等。事到临头,却又推三阻四。
原来心口不一,轻诺寡信,真正是文人无行,奸雄本色。”
善祥气愤欲泣:“你,你,你恶语伤人。”
杨秀清对韦昌辉厉声训斥:“六弟休要欺人太甚。”
“不敢,不敢。”
洪秀全要纳善祥为妃,韦昌辉、洪宣娇私心窃喜,一个去了政敌,一个除了情
敌。群臣虽然惊愕,但事不关己,处之漠然。善祥与程文相震撼之大,自不必说。
还有两个人对天王此举极为反感,一是韦志俊,二是杨秀清。在韦志俊心目中,善
祥不仅是他见到过的女人中最美的一个,而那下笔烟飞云动、落纸鸾回凤惊的文采
更使他深深折服。其实韦志俊出生巨富之家,文武全才,年轻有为,也是等闲难得
的人物。但他却固执地认为自己太平庸了,替善祥当仆役还够不上,哪有为伉俪的
资格,因此把一腔热恋藏在心底。此刻在朝堂上听秀全要纳善祥为妃,顿时怒不可
遏,心想老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论年龄可给女状元当爹,标准的老牛吃嫩草。
但心中虽不平,却也无从发泄。
杨秀清的恼火比起韦志俊来,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自从善祥这个文书圣手掌
管紫竹斋以来,无论起草政令,批阅文牍,俱迅捷异常,倚马可待,东王府的办事
效率大大提高。天王纳其为妃,分明是夺走他的心腹重臣,剪除他的羽翼,用心何
其险恶。他恨不得一剑斩断老贼伸向善祥的魔手,绝其邪念。
群臣见东王满脸铁青,善祥星眸垂泪,俱面面相觑,不敢吱声。洪秀全见状实
在有点下不了台,灵机一动,故作轻松地对群臣说:“诸位爱卿,朕背一段文章给
众卿听听可好?”
群臣赶紧说:“臣等洗耳恭听!”
洪秀全操着带有浓重广西方言的官话,抑扬顿挫地背诵起来:“太古之时,四
极废,九州震,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非女娲而无天地也!朝
更代序,女中尧舜、巾帼英雄、翰苑女英不可尽数。善政者,唐有则天皇帝,宋有
英宗高皇后;能征者,北朝木兰将军,宋代杨门女将;富才者,班昭、蔡琰、上官
婉儿、李易安、朱淑真、陈端生……天朝任官唯贤,而罔论男女;即今女科,亦天
朝圣明……”询问群臣,“众卿可知朕刚才所背诵的系何人之作?”
群臣异口同声:“傅丞相应试文卷也!”
杨秀清好容易逮住一个进言的机会,忙说:“二兄既能将傅丞相之文背得滚瓜
烂熟,定知丞相乃难得之人才。唐太宗说过:用人得失,所系非轻。致安之本,唯
在得人。二兄是开国天子,理应重贤臣,轻美色,就不要威逼傅丞相吧!”
洪秀全也非碌碌之辈,老辣阴鸷远在秀清之上,立马反戈一击道:“啊呀呀,
四弟言之差矣,朕爱才怜才,遑论‘威逼’?请四弟抬头一看,这‘金龙殿’三个
擘窠大字,系何人所书?”
“傅丞相。”
“这就对了。来,请四弟再朝左右一看,这两旁的楹朕:虎贲三千,直扫幽燕
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尧舜之天。又是何人所写?”
“傅丞相。”
洪秀全问大家:“众卿听见了?”
“回万岁,臣等听见了。”
洪秀全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委委屈屈地说:“傅丞相的诗文,观之明霞散绮,
诵之行云流水,听之金声玉振。朕回味再三,爱不释手,方能倒背如流。想大唐天
子李世民,被誉为千古一帝,也只是把魏徵以史为镜可以正得失的箴言布置后宫。
而朕却把女子的墨宝高悬金殿。试问:五千年来,有朕这样开明的君主吗?有朕这
样倡导男女平权,重才敬德的君主吗?朕敢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难道要朕把这
龙椅禅让给丞相,才算器重贤才吗?”
群臣恭维道:“万岁所言极是。傅丞相笔走春秋,字滚雷霆,为天朝第一。”
善祥并不为所动,依旧冷冷地说:“万岁,恕臣直言,琴棋书画,为闲时消遣,只
是小技。政纲法度,才是大道。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
洪秀全责问:“朕对你恩宠有加,钦点状元,敕封丞相,既用卿之大道,又重
卿之小技,你还不知足吗?”
善祥只好说:“圣眷优渥,天恩隆重,臣不胜惶恐。只是,臣小妹已有夫婿,
望万岁收回圣命。”
洪秀全问:“夫家是谁?”
“便是东殿侍郎程文相。”
洪秀全对程文相睨了一眼,不无妒忌地说:“程爱卿,好艳福呵。”
韦昌辉快嘴快舌:“听说尚未婚嫁。”
洪秀全厚颜无耻地接着说:“既未成婚,请侍郎割爱罢。”
程文相大感为难,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这……”
善祥轻唤一声:“师兄——”
洪秀全步步紧逼:“程爱卿。请割爱罢!”
善祥见程文相优柔寡断,忍不住着急地说:“师兄,愚妹与你青梅竹马,同窗
就学。你!快快奏明万岁呀!”
程文相不得不开口了:“微臣与傅丞相同窗是真,也有婚约,不过既无父母之
命,也无媒妁之言,只是私盟密誓。万岁既要纳妃……不,不……”
善祥紧张地:“不怎样?不怎样?”
程文相嘴里像含了一只鸽蛋,含含糊糊,吞吞吐吐:“不……不……不……”
洪秀全烦躁地问:“到底不什么?你倒是说个明白呀!”
“我……”程文相有口难开。
洪宣娇鼓励道:“程侍郎,有话但说无妨,万岁会替你做主,尽管直言就是。”
听了天妹的暗示,程文相一咬牙:“好!我说!我说!万岁既要纳妃,悉凭圣
意,不必问臣。”
几句话石破天惊,韦昌辉、洪宣娇眉飞色舞,众大臣相顾错愕。
洪秀全朗声大笑:“唔,痛快,痛快!哈哈,程爱卿确是大忠臣啊。”
杨秀清鄙夷地扫了程文相一眼:“呸!”
韦志俊头一扭,骂道:“窝囊废,缩头乌龟。傅丞相爱上这种混小子,实乃明
珠暗投。”
韦昌辉对幼弟眼睛一瞪,叱道:“少废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程文相羞愧无比,紫涨了面皮。善祥如梦初醒,狂笑:“哈哈哈,程侍郎。”
指斥,“你你你!你也曾读经史、学礼义。有道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
不能移。寄身天地,信义为本。当大臣的,更要以正气扶社稷,立功劳于国家。岂
能一味媚承君意,为保住头上乌纱,项上人头,你忘了就在昨夜还向我求婚。你这
善忘善变、不仁不义、卖妻求荣、卑鄙龌龊的小人。天朝指望你有作为,痴心妄想。”
程文相硬着头皮分辩:“唉,师妹休要发怒,你可知从古到今,为人臣者,圣
命难违呀!”
善祥讥刺道:“哼!好一个圣命难违!无愧为忠臣良将,果然温良恭俭让。到
底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宠辱不惊的状元郎。”
程文相勉强道:“师妹对我情真意切,为兄我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世事波诡,人心云谲。说什么终身难忘,道什么刻骨铭心。怎及得乌纱盖顶、
红袍加身、玉带围腰的滋味深长。”
程文相愧疚地:“贤妹……事已至此,你就顺从天意了吧!”
善祥冷笑道:“好哇!恭喜你,今朝顺从天王意,来日前程万里长。”
程文相无地自容。洪秀全蔼声道:“傅爱卿,你就莫要难为程侍郎了。”
善祥取出招贤榜,自怨自艾:“傅善祥啊傅善祥,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哇!”
洪秀全问:“当初怎样?”
“当初手捧招贤榜,踌躇满志。蟾宫折桂,封侯拜相。”
韦昌辉谀媚地:“天王真乃慧眼识英雄啊!”
群臣附和:“是啊,是啊,慧眼识英雄啊!”
傅善祥接着又说:“只道遂了凌云志,从此列班辅朝纲。为民请命,治国安邦。
却不料,春光随着烟云散,大梦醒来意彷徨。可笑我这个紫绶金章的宰相,只配后
宫充当嫔嫱。问苍天,文章魁首有何用?难道非要芙蓉帐里伴君王吗?”
洪秀全安慰道:“傅爱卿,且莫忧伤。朕答应你,定让你入主后宫,与朕同享
荣华富贵。”
群臣又一齐附和:“啊呀,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傅善祥不屑答理,又对洪秀全说:“万岁,当年的黄巢、李自成崛起民间,夺
取江山后,耽于逸乐,不思进取,兄弟阋墙。开国的新气象维持不了多久,狐狸尾
巴就露出来了。天朝已奠都天京,万不可掉以轻心,重蹈历代起义领袖的覆辙。气
度要恢宏,目光要远大,励精图治。莫让英雄扼腕,贻笑大方。”
洪秀全拍案大怒:“傅善祥!你,你也太放肆了。居然教训起朕躬来了。”
杨秀清担忧地:“傅丞相,适可而止了吧。”
洪秀全悻然说:“傅善祥,你既不愿进宫,朕决不强人所难。”喝令,“退朝!”
善祥忙道:“且慢,天王圣命,臣遵旨。”
洪秀全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追问:“啊,此话当真?”
“君前无戏言。”
洪秀全喜不自禁:“啊呀,这就好了。”
“不过,万岁也得依臣小妹一桩大事方可。”
此时的洪秀全,喜得浑身骨头发痒,别说依善祥一件事,就是一百件也愿依从。
刚才金殿交锋,善祥傲骨嶙峋,不肯顺从为妃,搞得他在群臣前君威扫地,难以收
场。如今善祥回心转意,给了他极大的面子,一时开心得好比叫花子拾到了金元宝,
忙说:“依你,依你,爱卿快讲。”
“请撤男女营,释放许氏夫妇。”
“行,行!依你,依你。四弟。”
杨秀清躬身道:“臣在。”
“四弟诰谕天下,撤除男女营,许氏夫妇无罪释放。传旨绣锦衙和典天厨,备
礼备宴,迎娶傅王娘。”
“遵旨。”
洪秀全下令:“退朝。”
满腔悲愤、心力交瘁的善祥再也支持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大殿上。人们俱大吃
一惊,俯身呼唤善祥:“傅丞相!傅丞相你醒醒!”
程文相也挤上前,犹犹豫豫地轻唤:“师妹!师妹!”
已经转身欲离去的洪秀全关切地停下脚步,韦志俊眼含泪光,伸出雄壮的双臂,
一把抱起昏迷不醒的善祥,大步向殿外跨去。
洪秀全眼射妒火,因为善祥已是“傅王娘”,是他的禁脔。他正要喝止,哪知
韦昌辉已抓住幼弟胳膊吼道:“站住,你往哪儿去?少给我惹是生非。”
韦志俊顶撞道:“你嚷什么嚷?我送丞相回东王府去。”
杨秀清不由分说,从韦志俊手中抢过善祥,平托着走出金龙殿,上了大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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