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俗话道:“闻见女儿香,神仙也断肠。”杨秀清怀抱善祥,不准任何人随侍,
独自向紫霞坞东南角的多宝楼走去。柔风把少女的温馨阵阵吹入他的鼻端,他贪婪
地注视善祥那美如辛夷花的粉庞,浑身燥热,心跳加剧。这是个凌驾于洪秀全之上,
纵横十余省,淫污妇女不下万人的混世魔王。尽管善祥是一个充满青春活力和光彩
仪容的窈窕淑女,具有征服所有男子的独特魅力,但其高傲和冷艳更像一位不食人
间烟火的女神,使杨秀清不敢向这位圣洁的女神伸出污秽的手。
雪如开了门,见到东王抱着双眸紧闭的善祥,惊呼:“小姐!”边哭边帮着秀
清把女主人放到绣榻上。善祥樱唇微启,睁开了丹凤眼,瞥见秀清站在榻前,失声
而叫:“东王!”慌忙要起身行礼,被秀清用力按倒,微笑道:“不必多礼,你刚
才晕倒金殿,是我把你送回府的。”
“谢东王。”善祥又想起金殿逼婚,忍不住嘤嘤而泣。雪如扑向善祥,大叫:
“小姐!小姐,你怎么啦?”
善祥搂住雪如,大放悲声,两人哭得难解难分。秀清见善祥哭得泪睫惨黛,心
如刀扎,暗忖洪秀全这个昏君暴殄天物,焚琴煮鹤,把一个旷世才女变为自己第八
十八“王娘”,实在可悲可叹。善祥哭了足有半个时辰,已经声嘶力竭。杨秀清陡
然烦躁起来,斥道:“别哭了!到底是娘儿们,就只会哭!哭!哭!”
主婢二人果然都止住啼声,但善祥的泪珠却一个劲地滚下玉颊,倍添娇媚。忽
然,一个萦绕于秀清脑际千百遍的念头又冒将上来:“他妈的!那洪秀全是什么东
西?天朝的江山都是我打下来的,人皆称我为‘九千岁’,为何我不能当万岁?这
位女状元清丽秀拔,满腹韬略,实乃千古第一奇女子,是无瑕的美玉,无价的瑰宝。
对了,我要在这美玉上用尖刀刻上一道深深的伤痕,再把它交出去。”一念及此,
立即对雪如喝道:“滚出去,不听传唤,不准进来。”
“小姐!”雪如恐有祸事,迟疑着不肯出门。
秀清凶相毕露,拔剑怒喝:“快滚。”
雪如毫不畏惧地挺身而站:“不!小姐玉体欠安,奴婢要陪小姐。”
“贱人!”杨秀清嘴里骂着,手中的剑已刺入雪如丰满的胸脯,这位善良忠实
的侍女,为保护敬爱的女主人倒在了血泊中。
“雪如!”善祥惊叫着滚下床榻,抱着血淋淋的爱婢呼天抢地,痛不欲生。秀
清拍了拍善祥的肩,笑道:“别伤心了,不就一个丫头吗?赶明儿本王给你送上十
个八个来,总可以了吧。”
“呸!你这暴徒。”善祥放下雪如,站起身只觉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早已
喷出鲜红的血来。她指着秀清大骂:“滥杀无辜,丧心病狂,早晚要人头落地。只
怕到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秀清将剑入鞘,用衣袖抹去溅在脸上的血迹,声如夜枭般地怪笑起来:“嗬嗬
嗬,骂得好。臭娘们儿,你不过中了一个状元,有啥了不起?狂得没了边。既然你”
称“我为暴徒,那就休怪本王施暴,要对美人无礼了。”说罢,略一晃身,仿佛饿
虎一般扑向善祥。颇有自知之明的善祥一见来势凶猛,慌忙纵身,向门口奔去。但
杨秀清身形更快,两只青筋暴露、骨节粗壮的大手早已扣住她的柔肩。稍一用力,
善祥一阵彻骨奇痛,瘫软在他的臂弯里。秀清拥着善祥,两人一齐滚在了牙床上。
善祥拼命挣扎,踢打,躲闪着秀清喷着热气的大嘴,并用尽平生之力,掴了他一个
耳光。杀人不眨眼的东王发怒了,闷吼一声,两只铁钳似的大手,扼住了少女娇嫩
的咽喉。善祥顿时背过气去,无力反抗,任凭恶魔在她身上发泄兽欲。
秀清心满意足地下了床,眼见洁白的褥子上猩红点点,嘴角抽搐了几下,对吞
声饮泣的善祥狞笑道:“今天本王造化,又睡了一个处女。你也不必气恼了,女状
元、女丞相,说到底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女人么,就像一朵花,与其让那个昏君采
了去,不如我先采。哈哈哈……”
善祥抓过枕头向他掷去,哭骂:“恶棍、强盗,不得好死!多则十年八年,少
则三年两载,天朝必亡。滚!滚!滚!”
三天后的晚上,天王府中灯影摇红,鼓乐细细。三天水米未沾牙的善祥虚弱得
几乎休克,昏昏沉沉地由宫女搀扶着进了洞房,坐在铺设了鸾衾凤枕的龙床边。
喝得醉醺醺的洪秀全在大群侍卫拥护下,踉踉跄跄走向寝宫,无意中抬头一看,
只见烁烁银汉中的紫微星暗淡,但有一颗流星异常明亮,忽拖着一道白光坠入王府
内院。吓得他一个激灵,背后已是冷汗津津。
进了新房,秀全挥退众人,把门掩上,揭去了盖在新人头上的红巾,露出一张
绝美而又冷漠的脸庞,两只昔日流光溢彩的明眸满含着鄙视和憎恨。秀全心中一凛,
再看到善祥戴着凤冠,穿着霞帔,娇艳中透着雍容。带有歉意地说:“爱妃才高貌
美,古今罕见。纳你为妃实在委屈了你。待朕废了赖氏,立爱妃为皇后。”“不必
费心了,并非每个女子都想当皇后的。”
“那爱妃要什么?天上的星斗,冰山的雪莲,还是龙宫的珍宝?只要你喜欢,
朕立刻派人去取。”洪秀全为讨善祥的欢心,早就忘了自己是“万乘之尊”,恨不
得掏出心来给她。
善祥指着他质问:“万岁有无数美人陪侍,为什么还要把苑外名花移宫墙。叹
只叹鹏起天池长风荡,只落得折翼铩羽难翱翔。”
秀全实话实说:“此番迎娶爱妃,一、为断东王臂膀。二、奇才为朕所用。三、
喜得佳丽陪伴。此乃一举三得之计也。”
善祥惨笑:“哈哈哈,好一个一举三得之计,好一个至圣至贤的开国天子,果
然妙计安天下。壮志难酬,报国无望。茕茕孤身,九曲回肠。”
洪秀全柔声安慰:“爱妃何必伤感,在朕身边,仍有爱妃用武之地。凡军机国
计,由卿参谋定夺,朕决不负卿。夜色已深,朕为爱妃解带宽衣,早早安歇。”走
上前,欲搂抱善祥。善祥急躲:“万岁休要近前。”
洪秀全怫然作色:“唔?”
“万岁,臣小妹福薄,不能侍奉天子了。”
“此话怎讲?”
“实不相瞒,臣小妹进宫前,饮下毒酒,即刻便要死了。”
洪秀全惊得魂不附体,急扶:“啊呀,这便如何是好?待朕命人去宣御医。”
“啊,不用了,此毒无药可解。”
说到这里,善祥真是肠断百转,心伤千回。在生命之花行将凋谢之时,她突然
想起了韦志俊。这位神采奕奕、阳光般俊朗的青年将领,似乎一直暗恋着自己。因
为她每次见到他时,他那两只黑亮的眼睛总是颤动着火热的光芒。但他为什么不向
自己求爱呢?转念一想,自己与程文相早已订婚,谁愿自讨没趣?死!她并不惧怕,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最遗憾的是东贼玷污了她冰清玉洁的女儿身,
这才是千恨万恨、死不甘心啊!
洪秀全的声音仿佛苍蝇似的在她耳边嗡嗡直响:“爱妃,你竟如此忍心?何必
以死相拒,朕可是真心爱你啊!”
善祥的身子不停颤抖、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强撑着气息奄奄地说:“有道是三
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其志。臣小妹早有婚约,可恨程文相生性懦弱,出妻保官,
为人不齿,小妹寸心已灰。为救许氏夫妇,并天下有情男女,臣小妹愿献微躯,以
死明志,保全天朝大业。”
洪秀全拭泪:“爱妃,朕爱你敬你,反而害了你,事到如今,追悔莫及。”
“臣好恨!身为女子,便如此多灾多难。若是男儿,断无此祸。”善祥从怀中
取出一纸,递给洪秀全道:“万岁!日后莫再自毁长城。国家倘若内无佐政之人,
外无调度之将,则危矣,殆矣……”倒在床上,气绝身亡。
洪秀全泣呼:“爱妃,爱妃!”看手中纸,大惊,“啊,招贤榜——咳,早知
今日,何必当初,朕的爱妃呀!”不禁捶胸顿足,涕泪交加。他没想到一念之差,
竟真的自毁长城,断送了一位栋梁之臣。正哭得伤心,忽然闻到一股非兰非麝的幽
香,又听拍喇喇风响,后脑勺被人狠狠击了一下,他傻愣着没反应过来,一道寒光
倏然穿窗而出。回首再看床上,善祥的尸身竟不翼而飞,秀全不禁头皮一乍,他素
知江湖上藏有许多独门秘制的烈性毒药,有吃下去尸首缩成肉干的,有化作血水的,
有化作灰的,有化作一股气的。再联想到刚才流星坠落,果是凶兆。还有,文者,
天地之精英也!据说每个状元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莫非真有天人感应,竟使乾
坤动容?他愈发觉得女状元深不可测,所作所为哪像个韶年玉貌的少女?诡异、奇
谲、神秘。是妖?是侠?抑或是仙?难道就此从人间蒸发了?想到这里,洪秀全毛
骨悚然,心胆俱裂,惊怖大叫:“来人哪!”一头冲出门外,碰倒了龙凤花烛,火
舌舔着窗帘,就此燃烧起来。到了次日凌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变成一堆瓦砾。
噩耗传出,百万得以婚配成家的天京军民,无不感念善祥之恩德而痛哭失声。
一向痴恋善祥的韦志俊更如寒冰侵骨,拔剑将头上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挂冠云游
四方去了。
此后,天朝上层争权夺利的闹剧愈演愈烈。心怀叵测的杨秀清、韦昌辉同室操
戈,自相残杀,导致了震惊中外的天京之变,两万多优秀的太平军将士成了刀下冤
魂。又过了八年,洪秀全死,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革命以彻底的失败而告终。
傅善祥——这位忧国忧民、睿智超绝的巾帼状元,确有鬼神不测之机。死后竟
然不留遗骸,不立坟茔。可见她对这个既给了她浮名虚誉、又摧毁作践她人格尊严
的污浊社会有多痛恨!虽然她没在人世间留下雪泥鸿爪,但公道自在人心,历史给
她铸就了一座不朽的丰碑。后人有诗赞曰:
一代红妆照汗青,
洒尽热血护黎民。
壮志未酬身先殉,
留得中华史上名。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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