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自小喜爱文学,后来就练习写作,到法院前就有点小名气了,到了法院有了
灵感总想忙里偷闲地写点什么。那天我正忙着敲键盘写小说,海慧连门也不敲就进
来了,说:“我儿子的事麻烦了。”
我有些不耐烦地问:“又怎么麻烦了?”
“检察院把小野的案子退回了公安局,公安局要把他劳动教养二年,这样还不
如让法院判个缓刑什么的。”海慧说着又哭起来,“花了那么多的钱,反倒越整年
头越多了。”
我说:“劳动教养和法院判刑性质不一样。”我给她解释了一番。
海慧说:“我们老百姓不管什么性质不性质的,我就想让我儿子早一天出来。”
海慧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劳动教养和法院的刑罚,确实是两个不同性质的处罚,
前者是属行政处分范畴,后者是属刑法处罚范畴,它们处罚的内容并没有什么本质
的区别,都是以限制人身自由和强制劳动为手段的。有时劳动教养的处罚实际上要
比刑事处罚重得多。一般的老百姓分不清它们二者之间的区别,不管你怎么处罚,
只要早一天出来就行。
我问:“你没问问温律师吗?”
“问了,他说他也管不了,他只代理法院那部分。”
我火了:“他不是包放人吗?那一万块钱白花了!”
海慧说:“他说他就收了五百元代理费,剩下的钱都交给法院了。”
我说:“那得让他把钱给退回来。”
“这以后再说吧,眼前抓紧把我儿子整出来。”
我问:“你不是还没接到公安局的正式手续吗?”
海慧说:“没有。”
我说:“那咱们抓紧想想办法。”
我领她找了行政审判庭的吕庭长,把情况详细说了一下,问他:“如果公安机
关真的作出劳动教养的决定,我们要提起行政诉讼,有没有胜诉的可能?”
他面有难色说:“真不好说,为了维护两家的关系,一般情况下,我们都尽量
维持他们的决定。”
我说:“这不是官官相护吗。”
他笑了说:“有时也真是没办法,实在不行的,我们就动员他们自行撤回决定,
总得给他们个面子嘛。再说也是对原告有好处,你一把赢了把把输……”
我指海慧说:“你看她这个案子怎么整好?”
吕庭长说:“最好是在公安那块儿就解决了,不行花两个钱,他一个教养,深
点浅点也不会出啥大事。”
我和海慧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按吕庭长的意见办。我领她找到了关德彪,他正
在办公室发傻,我把事情重复了一遍,他立即就挂了电话,不知和谁说了半天,放
下电话说:“不行,公安局有农场,有不少厂子,总得有人干哪,所以每年都给下
边派出所下指标,必须要想法教养几个。公安局本不想教养你儿子,看你们家也没
什么活动,就给教养了。现在都报到市局了,不太好整。”
我说:“一点办法也没了?她家认花钱。”
关德彪的眼睛一亮说:“我再看看吧。”他又拿起电话,不知跟谁把大概情况
说了一下,然后放下电话说:“行了。”他对海慧说,“你先到学校开个证明,证
明你儿子确实是在校学生,然后到市公安局法制科找白科长要两张表,先到派出所
填上基本情况,再到分局法制科盖个章,再送到市局就行了。”
海慧叹了一口气说:“这么麻烦?”
关德彪说:“你寻思啥呢?抓一个人容易,放一个人可就麻烦了,要不老百姓
就说了,抓了放,放了抓,不抓不放没钱花。”
我问:“你看得用多少钱?”
他想了半天说:“怎么也得一万块钱。”
我看看海慧,她说:“行,我这就去取。”她说着要走。关德彪对我说:“你
跟着去取吧,就别让她再来回跑了,要她赶紧办别的事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犯忌讳,一般是不直接收当事人的钱,都是托别人转一
下手,万一出了事好解释。我跟海慧去了她的酒店,她从立柜里掏出一沓还没开封
的百元票递给我说:“我不心疼钱,我是怕花了钱还办不成事。”
我说:“这回你放心,关德彪大小也是我的同事,他还能逗我?每天低头不见
抬头见的。”
海慧急着办她的事,我回到了关德彪的办公室,把钱原封不动地给了他。他关
严了门,把钱点了一多半儿,抽出来,把剩下的扔给我说:“我要六千元就行,剩
下你拿着花吧。”
我推让着,关德彪把那沓钱抓起来塞到我的衣袋里说:“你快揣起来,让人看
见不好。”
我收起钱,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这钱我是万万不能要的,事办完我要还给海
慧的。
第二天我领海慧办起她儿子的事,先到市局要了表,返回来就去了派出所,我
们去得挺早,办公室的门都锁着,只有内勤的门开着。我们进了屋,一个小民警在
收拾屋子,看见我们他先说话了:“办事明天来吧,今天没人。”
我想说,你不是人,但我忍住了。我说我是法院的,他的态度才好了点,问我
有什么事,我把那报表给他看,他说:“表上的内容我都能填,就是填完所长签字
签不了。”
我问:“所长呢?”
他说:“所长正在破大案,前天又出了杀人案,局里让限期破案。没看就我一
个人看家吗。”
我们一连三天都是这样,那表扔在小民警的桌子上,他连动也没动。找关德彪
也找不到,给他打手机,他接了,明明他在打麻将,在手机里都听见洗牌的哗哗声,
他却说他在外地办事,后来再打手机,他竟关机了。第四天的早上他竟给我打了手
机,他说他刚回来,就到局里给办这件事,他说他的六千元钱都打点完了,还差点,
要我把剩下的四千元钱再给他送去。我赶紧就打车给他送了去,见面时我看他蓬头
垢面,眼里布满了血丝,无精打采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他这几天就在赌,输光
六千元,又想起了我的四千元。我当时办事心切,也没想这么多,就把钱给了他。
他接过钱急急忙忙走了,以后就再没有找到他,手机也不开。我那几天可真是上老
火了,嗓子也哑了,嘴唇起了泡,两眼直起眵么糊,整得昏头涨脑的。我想起了老
百姓说的,阎王好见,小鬼难搪。我跟海慧说:“你还得要破费钱财。”
海慧说:“事到如今,我听你的。”
我们又到了派出所,找到了看家的小民警。我说:“小老弟,麻烦你给找一下
所长,把字给签上,大哥不会让你白跑。”我说着把一个信封塞给了他,他推辞一
下就任凭我往兜里塞。表示完,他拿过那张报表,很认真地填起来,填完后,就给
所长打手机,问清所长在什么地方,他开车拉着我们直接去找所长,实际所长就在
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到了地方,他没让我们下车,他一人去找了所长,很快就回来
了说:“所长签字了,说让你们交一千元保证金,我看你们就交了吧,还在乎这一
千块钱了?”
海慧看看我,我没有吱声,她就打开提包点钱给他。我们拿着已用两千元换来
的报表,急忙赶到分局法制科,找到王科长。他看了一眼,说:“放着吧,主管局
长没在家,他签字我才能办。”
我看透了,这儿和派出所如出一辙。我用拇指和食指蹭了两下。海慧明白了,
她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把一沓票子塞给我,我又塞给了王科长,他半推半就地就
收下了。他拿着那张表出去,很快就回来说:“真凑巧,主管局长刚回来,晚去一
会儿他又出去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他在分局意见那栏里签上同意二字,对
着对面屋喊:“小张,你过来!”随着喊声过来一个女孩,“你把章给盖上,然后
领他们到市局,把这张表亲自送去。”叫小张的女孩拿着表去盖章,王科长又说:
“凡是解除劳教的,我们下面分局都要替市局代收两千元的保证金,我也不想收,
可没办法。”
海慧这次连看也没看我,从提包里掏出钱点了点,递给了王科长。小张也盖完
章过来了,我们三人拿着这张已经价值六千元的纸,打出租车向市局赶去。在市局
找了白科长,他把我们介绍给一个姓杜的副科长,说:“劳教的事具体由他主管。”
我们到了杜科长的办公室,他拿出卷宗说:“他这个事很难办,”他看看手表
说,“中午了,下午再说吧。”
我说:“咱们一起到饭店随便吃点吧。”他推辞了半天,“我一个人去不好,
我们科的几个人都去吧,我也避避嫌。”
我说:“没事。”
我和海慧到了走廊,她掏出两千块钱给我说:“我就不去了,你就安排吧。”
我们一共六人到了一个中档的饭店,一人点一个菜,还不算贵,贵就贵到烟酒
上了,三瓶酒一百八十,五盒中华软包烟三百五十,合起来是差一点不到一千元钱,
他们都很满意,连说:“便宜,以后常到这儿来。”走时我趁人不注意把剩下的一
千元钱偷偷地塞到杜科长的手里,他接过去,很快地装到裤袋里。我俩在后边,边
走边谈,我说:“杜科长,你就多费心吧,应该交市局的两千元,分局都代收了,
你看还缺什么?”
杜科长一愣说:“笑话,应该交市局的钱,他分局有什么权力代收?”
我心里暗暗叫苦,分局的王科长也太黑了,一个人就独吞了四千元。我把几天
花掉的钱都说给他,他说:“你们花了不少的冤枉钱,要一开始找我……”下面的
话他没说,谁都明白。到了市局,海慧已等在那儿,我们一起进了杜科长的办公室,
杜科长毫无顾忌地当着其他人的面说:“我也没啥隐瞒的,公事公办,你们给分局
的两千元钱,你们要不要我不管,你再交我们三千元,我马上就先放人。三千元钱
是做什么用的呢?保证金两千,现在解除劳教得报省厅,省厅还要收五百元,我们
得去人,来回路费得五百元,要行,你们马上就交钱。”
我对海慧说:“就按杜科长说的办吧,这都破例了,要不,得等省厅批回来才
能放人。”
海慧眼里流着泪水,不知是感激还是激动:“马上就能放人?”别说她有些不
相信,就连我心里都不托底,真害怕啥时候再弄出一笔钱来。
杜科长说:“那还能骗你吗?”
“那我现在就交,”海慧拉开提包,在一沓已不多的百元票里,点了三十张,
交给了杜科长。
杜科长把钱送到了对面屋,然后开出了一张解除劳教通知书和一张释放证交给
我说:“你还得到派出所去,具体实施由他们执行。”并对海慧说了一些对孩子要
严加管教的话。
我俩又赶回派出所,还是那个小民警在值班,这回很热情。看了手续后,他挠
挠脑袋说:“我可以跟你们去,可车没油了。”
我说:“我们给你加油。”
他说:“真不好意思了。”
我们一起到加油站加满了油,海慧付了钱,他开了收据,揣到兜里,向看守所
驶去。到了看守所,我和小民警进了里面,办完释放手续,把康小野提了出来,他
油滑地和里面的狱友称兄道弟地揖手道别,那些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一位管
教说:“你小子行啊,都到法院要判刑了,又把你整回来;眼看就要送去劳教了,
又把你整出来。”
看守所大门口海慧母子抱头痛哭,引得人们纷纷驻足。我把他们母子拉上车,
要小民警直接拉到澡堂。我把康小野领进浴池,从上到下洗了遍,出来里外三新换
了衣服,这才回到海慧的小吃铺,让他美餐一顿。
回到了法院,我把事情的经过说给关德彪,他什么也没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
子,我知道他打麻将是又输了。我问:“这几天手气怎么样?”
他晃着头说:“输惨了,三家赢我一个,怎么整也不和,背透气了,攒几个私
房钱都得瑟光了。”
我不听便罢,一听不由得胸中火起:“什么他妈的私房钱?坑崩拐骗,骗子,
我真他妈的服了,太黑了,连下属都逗。”我觉得愧对海慧,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非得吐出这口恶气!怎么出?写匿名信举报他。
那天后半夜我就用电脑打了出来,没有署名,分别给市纪检委和检察院各装了
一封。为了不给海慧添麻烦,公安局的事我只字未提。第二天一大早,我路过邮局
就扔进了信筒。
我的那两封匿名信,第三天就有了反应,一上班同事小孟就跟我说:“听说了
吗?关德彪被纪检委‘双规’了,北市区法院的阚紫英也进去了。”
我佯装不知说:“不知道,因为啥?”
小孟说:“还能因为啥,准是案子的事,刑事弄不好就出事,出事就是大事。”
小孟说的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大家上班不干别的,都到一起议论这件事:“肯
定是有事,没事算邪了。”
“活该,再让他平时装蛋,不够他得瑟的。”
“肯定是得罪人了,要不谁举报他?”
中午有消息传来,关德彪到了检察院,接着关德彪的办公桌被搜查了,啥也没
搜去,有人说:“真他妈傻×,谁有钱往办公桌里放。”听人说关德彪到检察院没
用一个小时就招了,招了一件,检察机关说不行,还有,他一连供了八件,才把举
报信上的那件说出来。举报信上的那件,根本就不算个事,顶多算个违纪。他不知
检察院掌握的是哪件,傻×呵呵就都说出来了。“
有人去看关德彪回来说:他可惨了,头发都白了,两只胳膊不知怎么整的,烂
得流脓打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说是犯人打的,一见面就流眼泪。他还捎出
话来,让外边的同事朋友千万要好自为之,失去自由是最痛苦的。第五天的消息最
可靠,关德彪到检察机关没用一个小时就招了。阚紫英死不承认,没招,给放出来
了。
这些很快也在海慧那儿得到了证实。
温律师把那一万块钱也送回来了,海慧就奇怪地问:“你不是把钱都交到法院
了吗?”
他说:“你就别问了,钱退给你就行了,冲天发誓反正我没匿下。”
关德彪的家属为使关德彪能得到宽大处理,也把钱给海慧送回来了,还要海慧
不要乱告了。海慧给整得蒙头转向,跟我说:“我根本也没告啊。”
我说:“是苍天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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