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接到北山法院袁亚彬的电话,他已是副院长了,说什么也要请我
吃饭,他的车马上就来接我,要我到楼下等他。盛情难却,我只好到了楼下。不一
会儿他的车来了,我上了车,见阚紫英也在车上。我们来到一家饭店,进了事先订
好的雅间,酒菜上齐就开始喝酒。我喝了一杯后问:“你们二位肯定有求于我。有
事尽管说,都是自家人。”
袁亚彬就指着阚紫英说:“她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她是太冤了,什么证据没有,
就随便把人拘禁四五天,而且是刑讯逼供到了极点,你看给打的。”他说着撩起了
阚紫英的衣服,我看见她的胸平平的,还扣个乳罩,乳罩也扣不住,都串到腋下了,
在腋下的肋上,果然有些青紫的地方。袁亚彬更加气愤说:“然后就不清不白地给
放出来了,这算怎么回事?”
我问:“那你们的意思是?”
“她要上告,就是告到中央也告,”袁亚彬气愤地说,“可她材料写不好,请
你来就是帮她把材料整好它。你是大手笔,整这玩艺,小菜一碟。”
“冤家路窄,你可是找对了人。”我心里说道,表面又不露声色说:“你最好
先写个初稿,我帮你修改一下。”
阚紫英说:“我写了一个初稿,总觉得拿不准。”她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沓稿
纸,我接过看了起来。应该说她的文笔不错,写得挺有劲,但有点不伦不类,再有
就是字写得太垮——也难怪,她是一只手,又是左手。她是这样写的:“检察官迫
害法官,滥用职权,刑讯逼供,制造冤案,当代中国实属罕见,骇人听闻——苍天
在上,公理何在,对海浪江市北安区检察院个别工作人员的控诉。我叫阚紫英,女,
三十五岁,现任海浪江市北安区人民法院刑庭助理审判员,一九八七年从事政法工
作,一九九二年因公遇车祸,失去一只胳膊,但仍然坚持工作。我在刑庭工作了近
五年,审理了二百起刑事案件,处理了三百多罪犯。我说这些,我只表白其中一点,
就是我从来没搞过刑讯逼供。我认为,首先犯人也是人,其次刑讯逼供容易出冤假
错案,再次,只有无证据,又要欲加之罪,才搞刑讯逼供。有一首歌唱得好:”人
生好比海上的波浪,有时起有时落。“我这个与犯罪分子打了五年交道的法官,竟
也无辜成了阶下囚,尝到了我最痛恨的刑讯逼供的滋味。检察官搞刑讯逼供,这真
是对中国法治的莫大嘲讽。
公元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五日,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朗朗乾坤,红日高照。然
而,潘多拉魔匣不知被谁打开了,其中的一个灾难悄悄向我降临。十一时四十五分,
正在家吃饭的我,被传唤到北山区人民检察院,先是两个女检察官跟我谈,要我承
认在审理康小野强奸一案中的索贿受贿的问题。我说我没有,他们就说,有被告人
家属的举报信,有律师温道来的证言,你让温道来跟被告人家属要一万元钱,又由
律师转交给你,我们掌握足够的证据,你还有什么抵赖的?我说我没有让律师跟被
告人家属要一分钱,更没有收到一分钱,钱给谁了,你们跟谁要去。两位女检察官
无可奈何地出去了。一个小时后,进来两个男检察官,就是康小野一案的公诉人,
他俩喝得酒气熏天,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大方便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一瓶矿泉
水,我以为是给我送的午饭,他们并没给我吃。其中一个人说,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这家伙,开庭那天看你装的,那天我就觉得准有事,怎么样?你赶紧说了吧。我说,
我啥事没有,你们让我说啥,你们这么做,本身就是违法行为,没有证据,随便限
制一个人的人身自由。他俩急了,用你来给我们上法律课了,看来不给你点厉害是
不行了。他们把我的一只胳膊铐在高一米八十多的铁拉门的横梁上,只让我的脚尖
点地,一吊就一个小时。我因是独臂,为了方便,我的裤子都没有腰带,用的是胶
皮筋,吊得时间长了,我的裤子就脱落下来,只剩下个裤头,他们也不管,真是卑
鄙至极。我没有屈服,不住地向他们提出抗议,我说,你们这么做更是违法犯罪,
是刑讯逼供,我要向政法委、人大告你们。他们说,这就够照顾你的了,你还要告,
你愿意哪告就上哪告。另一个说,你个贱皮子,我让你告,把那个拿来。另一个人
心领神会,把那装包子的方便袋拿了起来,把里边的包子倒出来,然后套在我的头
上,下边紧紧的系在我地脖子上,只在方便袋的角上扎一个针眼大的孔。不一会儿,
我就觉得窒息胸闷,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们声嘶力竭地问,你说不说?我仍不屈服,
我说,你们还有什么手段都拿出来。我倒要领教领教。他们在地上来回走着,气急
败坏地喊,我就不信,你难道比江姐还厉害?我说,我连共产党员都不是,根本没
法和江姐比。我又问,假如我是江姐,你们是什么?他们无言以对。他们说,你算
个啥呀,再大的干部,处级的,厅级的,我们都收拾过,收拾你轻松。这时,他们
看我呼吸困难,面部青紫,已近休克,才把我头上的方便袋摘下来,边摘边问,好
受吗?不好受吧?来,我照顾照顾你。我仿佛是溺水被人救上岸后,大口大口地喘
息着。他们大声地嚎叫着:你到底说是不说?以前我在电影里、小说里看到的日本
法西斯、国民党特务对共产党人刑讯逼供的情形,都在我身上体现了。我仍倔强地
说,你们俩生长的年代错了,如果生长在三四十年代的日本和德国,一定是个极能
干的法西斯,人民检察官可不是这样。他们说,我是真服了,我们收拾多少个人了,
没一个像你这样的,你也是生错了年代,要是生在以前,当个地下工作者也会合格
的。他们把我的裤子提起来,在提到臀部时,他的一只手特意往里抠了抠,提上裤
子,他们把手铐打开,给我搬来一把椅子,让我坐下,把那几个包子让我吃,我没
吃,只喝了几口矿泉水。他们又把我扣起来,这回是坐着扣的,他们就出去了,我
猜准是商量对策去了。晚上九点多钟,他们又回来了,这回是四个人,都喝得醉熏
熏,他们轮班睡觉,轮班审讯我,就是不让我闭一下眼睛。这种车轮战整整持续了
三天三宿,什么也没得到,到第五天,他们把我放出来,什么说法也没有。
以上我说的,还有我手腕上留的伤痕他们完全可以不承认,对此我一点办法也
没有。但苍天在上,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只能对天发誓了,如有半点假话,天打五
雷轰,但干了这种事而不承认的人,也会如此下场。我知道骂人不疼、起誓不灵的
道理,这是逼得我实在是没办法,只好如此啊!我作为法官、国家干部,知法懂法,
尚且如此,如果平民百姓又如之奈何?
在即将跨入新世纪的今天,在一个民主和法制健全的社会主义国家中,作为执
法监督的检察官,如此对一个人民法官刑讯逼供,真是罕见而令人发指,他们对一
个法官都如此残酷,对一般的老百姓就更可想而知了。我常听说,我们的司法干警
有被犯罪分子杀害的,这除了犯罪分子凶残外,有没有我们本身搞刑讯逼供而激化
其逆反心理呢?我本身就是一个自制力很强的女人,但此时我的心理,恨不得把对
我刑讯逼供的人生吞活剥了,甚至想到身绑炸药和他们同归于尽,但党的多年培养
和法官的基本素质,使我选择了明智的道路,依法申诉、上访,靠我的努力,靠上
级明察秋毫,我会胜利的,正义终将战胜邪恶。我写这篇控诉书的另一种意义,那
就是代表绝大多数人民群众的呼声,为公民的人身权利与民主权利而奔走呼号。
最后我的要求并不高,就是要求上级有关部门,追究北山区人民检察院及搞刑
讯逼供人员的法律责任,为我洗脱莫须有的罪名,恢复名誉,以正党纪国法。
我看完了全文,用赞许的目光看着阚紫英说:“你写得太好了,根本不用我修
改,就是我也写不了这样,真事儿,不是我谦虚。”我的话,当然有故意做作的成
分。
阚紫英略微显得有些兴奋,这真是一个虚荣心很强的女人,给她点阳光就灿烂,
她说:“我这还没怎么深写,怕把上级领导惹不高兴了。”
我顺着她唠说:“你有这么厚的文字水平,也可以写一些文学作品什么的。”
她说:“以后我一定得写,把我的一生,把我的遭遇,写成小说,让世人都知
道。”
“你一定会成功的,”我捧着她说。
饭后,袁亚彬要送我,我没让,他俩把我送到门口,就回去了。我看他俩互相
搀着上了楼,楼上可以住宿。
“袁亚彬还行,都当了副院长,阚紫英都这样了,还一往情深,要是我,倒找
我钱我也不干。”我在心里想,我不是嫌她残疾了,而是她那种忸怩作态、装腔作
势的样子让我恶心。
我没有打车,慢悠悠地顺着宽敞的街道走着,想着她控诉书里的内容,脑海里
勾画出一幅幅镜头,如果是真的,这个女人也真的是不一般了,她为个人捞取好处
的手段,在事关人生命运重大选择的危难时刻那么从容、刚强不屈,远非关德彪之
流所比了。我困惑,这究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呢,还是一代不如一代呢?
第二天早晨,我去海慧的小吃铺吃饭,看见海慧我问:“你儿子咋安置了呢?”
海慧说:“他让我花钱送古城县一中去了,在那儿吃在那儿住,大礼拜才回来。”
我说:“可得好好管教他,千万别再惹事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