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天后康小野的案子就到了法院。开庭那天我也去了，是在古城法院开的。康
小野始终就被羁押在古城公安局的看守所里，因为中院到基层院来开庭也是常有的
事。本来康小野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查清，但领导有话，要从重从快，他是未成年人，
怎么判也是没死罪，有一件能定住就是三大刑。依然是不公开审理，法庭内除了合
议庭组成人员、书记员、公诉人、辩护人外，旁听席上只有我和值庭法警庞虎子。
九时十五分钟，康小野被押上了法庭。按照规定，庭审中的被告不准戴戒具，
康小野被除去了戒具。他脸色苍白，满脸的惆怅也掩饰不住他的稚气。庞虎子小声
对我说：“就这小崽子，惹这么大的事？”
他老跟我说话，我心里就烦，又不好意思不理他，就说：“你注意值庭，别让
他跑了。”
庞虎子就撇撇嘴：“杨哥，你太能糟蹋人，他能在我眼皮儿底下跑了，莫非他
是孙悟空？”
我指指康小野说：“听着。”
康小野开始交代犯罪经过，他说：“我本来是一个好孩子，人之初，性本善。
我出生在一个工人的家庭，一家三口人。我是父母唯一的孩子，他们对我像心肝一
样娇生惯养。我从小就聪明伶俐，惹人喜爱，五岁时就能帮妈妈干一些活了，倒水、
烧火、洗碗，啥都能干，一天也闲不住。长到十岁时竟能帮助妈妈缝被、洗衣服了。
妈妈逢人就夸我，”我们家小野，就像一个姑娘一样能干活。“
审判长打断说：“不要说这些，与本案无关。”
审判长的打断是不应该的，看似与本案无关，实际这正是向我们的审判工作提
供了深层次的东西，对我们挖掘当前少年犯罪的根源、发展的轨迹，如何进行综合
治理提供了活生生的教材，然而多年来，我们的审判人员只局限于坐堂办案，就案
办案，究问式地审案，然后一判了事。康小野说的这些，对我却是求之不得，我希
望他继续说下去。
康小野停了半天说：“审判长，这些天，我就是这么想的，甚至都背下来了，
如果不让我这么顺着说，我就啥也不说了。”审判长想了想说：“你继续说。”
“我上小学一年级，老师就安排我当班长，从那时起，我一直就是班级和学校
的学生干部，我的学习成绩一直是班级的前两名。人们都说我，这孩子将来准有出
息。我刚上初一的时候，我们班，我是第一个加入共青团的。”康小野又停下不说
了，看看审判长，然后说：“那一年，爸爸承包了录像厅，妈妈开了小吃铺，他们
只知道挣钱，都很少管我，社会上也什么都有了，我们没事就进录像厅。开始我们
看的都是武打片、枪战片，我爸我妈不在家，我就偷看他们看的黄色片，那里面男
女之间的事，对我们太有刺激了，就上了瘾，一天不看就难受。有一天白天我感冒
了就告假回家，开门进屋，看见了我爸爸和楼上的骚娘们儿，像黄色录像里一样在
床上搂着。不知不觉中，我对女人也有了极大的兴趣，晚上我经常在梦中和女人干
录像里的事，我有时耐不住就手淫。我的同桌是一个很好看很老实的女孩，我经常
假装不注意碰她摸她。一次放晚自习，我送她回家，走到半路，我越发控制不住自
己，我就搂住她又亲又啃的，我们俩在立交桥下发生了关系，事后一连好几天，她
都没来上学，再来时，她就转学走了。我常常想她，更想和女人干那事。爸爸和那
骚娘们儿老也不断，那天晚上，我爸又因为那娘们儿打我妈，我一气就拿着菜刀闯
到楼上她家，实际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我俩干那事是她愿意的。公安局把我抓去
了，还要判刑，我妈花了那么多的钱，找了那么多的人才把我弄出来，这件事对我
的打击太大了。我开始想法报复，可我又不知怎么报复？”
“于是，你就选择了强奸杀人？”审判长问。
“是。”
审判长：“你强奸杀人作案多少起？”
“七起。”
“杀死几人？”
“可能是四人。”
“继续交代犯罪经过。”
“第一起是我刚从公安局出来没几天，我从朋友家回来，路过立交桥底下，我
想起了我和同桌第一次发生关系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时刻，触景
生情，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迎面而来，刹那间，我浑身的血在涌动，像火一样在燃
烧。我情不自禁地把她扯倒在地。随着那女人呼喊‘救命’我的两只手已掐住了她
的脖子，然后用她的毛巾堵住她的嘴。女人已经吓昏了，我把他拉到桥墩下强奸了。”
审判长：“这个女的，你到底掐死没有？”
“我走时她还喘气，第二天听说立交桥下死了个人，可能后来是冻死的。”
“你很会开脱罪责。”
“都是在号里，他们教我的。”
“你继续交代。”
“那次是我第一次强奸杀人，我心里怕得要命，吃不好，睡不安的，夜里总做
恶梦，一个月过去了，一看也没什么事，心里就又想了。一天傍晚，也就是下班的
时候，我从一个小区中间穿过，看见一个女人，她长得挺像我家楼上的娘们儿，于
是我就来了冲动，她从自行车上下来，往仓房里搬自行车时，我进了去，把仓房门
随手关上说，别动，动就捅死你。实际当时我什么也没拿，那女人身体又挺棒的，
她要是和我打，我不一定能打过她呢？那女人很听话，我让怎么地就怎么地，她把
裤子脱到膝盖，我从后边把她强奸了。”
审判长：“既然她那么听话，你为什么还打死她了？”
“我要走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怕她认出我该报案了，正好门旁有一个二
尺长的铁棍子，我操起来照着她脑袋就是几下，然后就跑开了。我把那根铁棍藏在
袖筒里，也不敢走大道，专挑背静的地方走，走到一个胡同，看见迎面来一个人，
走路时东倒西歪的，他喝多了，走近一看是个警察，勾起了我对警察的恨。他刚过
去，我抽出铁棍照他后脑勺就是一下子，他噗通倒下了。”
审判长：“你不是为了抢枪才对警察下的毒手吗？”
“不是，那警察倒下时，腰后的手枪露出来，我才动的抢枪的念头，我撩起他
的后腰，抽出手枪就跑了。”
“就是这根铁棍吗？”审判长举起一根铁棍问。
康小野抬头看看，说：“是。”
“你为什么开枪袭击警察？”
“我抢来枪后，觉得好玩，又觉得胆子大了许多。有人说，江边的公园是男女
经常光顾的地方，我就揣着手枪去了几次，头一天我看见大树后，有一对男女正干
那事。我过去，把手枪一亮，说我是警察，他们就都相信了，我把那男的赶跑，把
女的留下，我就把那女的强奸了，一连好几次都是这样，那些女的都很顺从。出事
那天晚上，我刚到那儿，从树后出来三个人，要我站住，说他们是警察。想跑也来
不及了，我就偷偷地把手枪掏出来，等他们走到离我有一米远的地方，我听他们一
个人说，是个小孩，你看你大惊小怪的，另一个人说，小孩这么晚上这儿来干啥，
好好问问他。我端起手枪照着他们三人一人一枪，我看他们三个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了，就跑了。第二天听说是两死一伤，这下把事情惹大了，我就把枪藏起来，再没
敢作案。”
“真的没敢吗？”
“我确实是老实了一段时间，时间一长，我又按捺不住了。一天晚上下晚自习，
我就尾随别的班的一个女学生，到了江南的桥头，我看见没有人，就扑了上去，竟
没抓住她，只抢下她的一个书包，我气急败坏地把她书包里的书全撕了。一个礼拜
天的下午，我从同学家回来，路过火车站，正赶上下小雨，我就躲进一个车厢里避
雨，也巧一个穿体型裤的女人也在里面，我就动了强奸的念头。我抓过她，她以为
我是为了钱呢，就说，我没钱。我说没钱，咱们就玩一会儿，她就喊救命，我上去
掐昏了她，把她强奸了。完事后，我出了车厢，外边的雨还在下，我回头看了看那
女的，那女的竟动了一下，我捡起一块石头，回到车厢对着她的脑袋一阵乱砸。”
审判长：“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又要杀死她？”
“就怕她醒来报案，认出我，留下活口，就等于为我留下了死亡的陷阱。”
我想如果要是满庭的旁听人，一定会传出一片的唏嘘声。
“你继续说。”
“最后一次就是前几天，我们学校的旁边新盖起米一栋豪华的住宅楼，我趴在
我们教室的窗户就能看见那院里，有一个怀孕的小媳妇常出来溜达，长得挺漂亮。
她家住在２０３室，她的身影常出现那阳台上，我知道她男人是法院的院长，天天
车接车送。那天上间操时，我就溜进她那个单元，我敲了门，她问我是谁，我说，
我是一中的学生，要吃药，来找点开水喝，我的骗术并不高，她不开门也就算了，
谁知她竟开了门，我进去把她推倒在床上，掐住她的脖子，又拽下她的腰带勒在她
的脖子上，她哀求我，”你怎么的都行，就是别把我勒死，我肚子里还有七个月的
孩子呀。“然而，我办完事还是勒紧了腰带。我出来时，正好上课铃响，我就进了
教室，没事儿一样的听老师讲课……”
听到这儿，我浑身的血一个劲地往头上涌，几次都险些晕过去，我的心像刀扎
一般，好像流出了血。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禽兽不如的罪犯，我曾东奔西跑地为他
疏通开脱罪责，以致放虎归山，又戕害了这么多的无辜，我也是罪不容诛。假如那
时把他判了刑，假如那时把他劳动教养了，他也许会改造好，最起码不会有这么多
惨案发生。
审判长看看手表说：“现在休庭，下午继续审理。”
康小野被庞虎子和另一名法警带了出去。
中午，古城法院的霍院长陪同中院来开庭的法官到了法院附近的一家饭店，我
也跟了去。霍院长早就让人打了招呼，饭菜很快就上来了，因为下午继续开庭，霍
院长没有让我们喝白酒，他叫服务员起了几瓶啤酒。酒杯刚倒满，一位法院的人员
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进门就喊：“不好了，康小野跑了！”
我们闻听大惊，什么也不顾地跑出去。到了法院，因为是中午，法院也没几个
人，只有庞虎子和几个法警在惊慌失措、东张西望着。我们都问庞虎子，到底是怎
么回事？
他说：“我把康小野带到二楼的法警室，我让另一名法警去买吃的，天热得不
得了，我就在墙角的洗脸盆洗把脸，等我洗完脸，一看康小野没有了。我到窗前一
看，康小野已钻进了人群里，等我撵出去，已没了他的踪影。”
“你为什么不给他戴戒具？”霍院长暴跳如雷地喊着。庞虎子小声说：“我们
太大意了，没想到这小崽子这么厉害。”
中院来的审判长气急败坏地说：“你没参加庭审吗，你没听见他干的那些大要
案吗？都是他妈的混蛋！这让我怎么交代呀，”他说着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我提醒说：“得赶紧报案。”
我们把电话打到了公安局，不一会儿警车鸣叫着赶来了，下来的是公安局一个
副局长。他问明了情况，看了我一眼，讥讽地说：“我们搭了好几条人命，费了那
么多的精力和心血，到你们这却轻而易举地跑了，这可是头号新闻了，大作家，你
得好好写写了。”
这件事很快就满城风雨了，说啥的都有，有的说是被告人用上钱了，法院故意
放的；有的说康小野的同伙来了十几个，把他给抢走了；有的说康小野会飞檐走壁，
身子一晃就没影了，警察开了好几枪，枪子儿都没撵上。
直到现在也没抓到康小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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