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庄舒秀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浓重的苏打水的气味不断
地向她灌输着她现在是一个病人的信息。坐在床边的麦欣欣一见她醒了,紧张的神
经终于放松了。她说:“你可把我给吓死了。”庄舒秀纳闷地问:“我怎么会在这
里?”麦欣欣说:“你遭遇了‘飞车党’的抢劫,幸亏一个路过的好心人把你送到
这儿。他听见你嘴里不住地叨念着我的名字,就从你口袋里的电话本上查到了我的
电话。”庄舒秀追问道:“是谁胆儿这么大,敢抢我?”麦欣欣破涕而笑,说:
“警察分析说:抢劫犯抢你皮包的时候使劲大了点,巨大的惯性使你摔倒在地,导
致你的头部受伤。医生的诊断是:轻度脑震荡。他们说你可能失去了一些记忆。不
过没什么大毛病,你很快就会出院的。”
失去记忆?我会失去记忆?庄舒秀倔强地一皱眉头,她想检阅一下自己珍藏的
记忆是否齐全。可她刚一开动思考的列车,脑袋就嗡的一声结实地疼了一下。像变
大了的锅盖,沉重得让她纤弱的身体无法支撑。她的眼前一黑,黑暗中,她看见一
辆轮椅车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像幽灵似的注视着她。她慌忙抓住麦欣欣的手,说:
“有人要杀我,快报警。”麦欣欣安慰她说:“别怕,警察就在外边。”“我想见
他。”庄舒秀哭丧着脸说。
麦欣欣陪着李明走进了病房,他的出现让庄舒秀像见到救星似的,激动得热泪
盈眶。她泣不成声地说:“警察同志,有人想杀我,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他坐
在轮椅上,手里好像还有枪。”李明笑了一下,说:“大记者,你先安心地养伤,
等你的伤好了,咱们再去抓那个家伙,好吗?”庄舒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说:“柳凤珍不是淹死的,她是被人掐死的。凶手就是那个坐轮椅的人,你快去抓
他呀!”麦欣欣叫来了护士,她焦急地说:“她总是胡言乱语,怎么办呀?”护士
心不在焉地说:“轻度脑震荡的症状都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打一针安静剂就没
事了。”她说得像救世主一样轻松,脸上的表情却像冰山一样麻木不仁。
庄舒秀打完针安静地睡去了。麦欣欣和李明来到走廊里,麦欣欣说:“有一点
是真的,柳凤珍有可能是被人杀害的。我们的一个片子,记录下了情人湖救人的全
过程。令人费解的是,在救她的五个人中,有四个人认识她。”李明反问道:“这
又能说明什么呢?”麦欣欣生气地说:“你有点责任心好不好?关于她的死因,你
可以调查一下市中心医院太平房的老张头。也许是舒秀掌握了什么证据,所以,凶
手才想置她于死地。”李明不以为然地一笑,说:“各种迹象表明,她只是遭遇到
了‘飞车党’的抢劫,并没有谁想杀她灭口的迹象。”麦欣欣生气地说:“探长同
志你敬业点好不好,我给你提供了那么多宝贵的线索,难道你一点都没感觉到问题
的重要性?”看她认真的样子,李明只好做个顺水人情给她,他点点头,说:“谢
谢你提供的线索,我马上就去查。”麦欣欣说:“不行!你这一走,谁来保护我们
呀?”李明一龇牙,说:“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国家元首了吧?”麦欣欣不依不饶地
说:“她说的那辆轮椅真的出现该怎么办?”李明头也没回地说:“把它打翻!”
第二天一早,李明就赶到了医院。他把守在病床前的麦欣欣叫到走廊里,说:
“柳凤珍的尸体早在三天前就火化了,而看太平间的老张头不幸于昨天死于脑出血。
你提供给我的两条线索全断了,不能证明任何问题了。等她醒了,你好好劝劝她,
别因为栏目的关系,总是疑神疑鬼的。”麦欣欣失望地说:“就这么结束了?”李
明做了个鬼脸说:“如果你们记者都能破案了,还要我们警察干什么?”她固执地
说:“如果她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呢?”他说:“那就让她写一部能气死福尔摩斯
的侦破电影!别忘了给我安排一个角色。”麦欣欣气急败坏地说:“你的角色不是
叛徒就是汉奸要不就是卖国贼。”李明爽朗地大笑道:“谢谢你封我这么多的爵位,
不过一个我喜欢的也没有。”望着他像一堵墙似的背影,麦欣欣感到一片茫然,她
真不知道一会儿该如何向庄舒秀解释?
就在麦欣欣左右为难的时候,走廊里走过一群人来,为首的人身材不高,一副
高级金丝边眼镜衬托出他的与众不同。他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下,颐指气使地向她这
边走来。麦欣欣偷偷地看了一眼他的胸卡,才知道他就是该院的院长郭立民。庄舒
秀的高中同学。据说他对庄舒秀很有好感,遗憾的是这种好感没有升华为爱情。麦
欣欣忙打开房门,一行人目不斜视地鱼贯而入。
昨天给庄舒秀打针的护士满脸堆笑地把庄舒秀推醒,说:“庄小姐,我们院长
亲自来看你了。”庄舒秀睡眼蒙癤地坐起身,对身边一下子多出一群穿白衣的人感
到莫名其妙。郭立民弯下腰来,问:“小庄,你还认识我吗?”庄舒秀吃惊地说:
“班长,老师说今天不是不收作业了吗?”她这句漫无边际的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郭立民拿过护士递过来的病志本,仔细看了看,对她的主治医说:“做一份详细的
治疗方案尽快送给我。她是电视台最棒的记者,我可不想让观众因为长时间没看到
她做的节目,而说我们是一群废物。”他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说:“老师说了,
你的作业可以明天交。”“谢谢你班长。”庄舒秀的脸上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在走廊里,麦欣欣叫住了郭立民,说:“院长先生,她的病没什么大问题吧?
用不用从北京请几个专家给她会诊?”郭立民示意其他人离开,他笑着说:“如果
这点小毛病都要从北京请专家来会诊,我的三级甲等医院就白开了。从小庄现在的
病情看,她的记忆出现了一点混乱,说得通俗点就是她的记忆呈现出跳跃性的特点。
一会想起这儿,一会又想起那儿。不过没什么大碍,过几天,就会稳定的。”听了
他的一番解释,麦欣欣满意地说:“那就谢谢院长了。我是她的铁姐们儿,叫麦欣
欣。我们是同一个栏目组的,以后院里有什么宣传上的活儿尽管找我。会用得着的。”
郭立民笑着说:“我开始嫉妒你们的友谊了。”
麦欣欣回到病房,庄舒秀已经开始照镜子了。椭圆形的小镜子把她略带疲倦的
脸禁锢得非常憔悴。见麦欣欣进来了,她忙放下手中的小镜子,神秘地说:“你知
道吗?老师特许我的作业可以明天交了。”麦欣欣强忍喷薄而出的笑意说:“我好
羡慕你!”庄舒秀马上一本正经地说:“欣欣,上次让你调查柳凤珍按摩院的事情,
你办得怎么样了?”麦欣欣见她一阵清醒、一阵糊涂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庄舒秀焦急地说:“你是不是没完成任务啊?你可是答应过我的啊!”麦欣欣拉住
她的一只手说:“是这样的,柳凤珍的确开过一家名叫‘忘情水’的按摩院,她的
按摩院曾因为容留按摩女郎卖淫,而受到过公安机关的处罚。我试图了解什么人曾
在她的按摩院有过嫖娼的记录,可惜,遭到了处理过此事的警察无情的拒绝,他的
理由很简单,个人隐私不宜泄露。”庄舒秀听完她的陈述,满意地点点头,说:
“你现在还得替我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到外贸局了解一下林大力的有关情况,据
我的判断,他很可能和一宗谋杀案有关。”麦欣欣不住地点头,说:“你放心吧,
我保证完成任务。”庄舒秀高兴地说:“欣欣,你不愧是我的铁哥们儿。如果你的
作业也没有写完,我可以找老师替你说情的。”
记者的职业特点让麦欣欣知道不打无准备之仗的重要性。所以,她在处理这件
事情上非常缜密。她没有贸然去找林大力,而是通过一些朋友的介绍,收集到了大
量有关他的详细资料。她没想到,那么高大健壮的林大力,竟有如此丰富细腻的感
情世界。
麦欣欣来到林大力的办公室,正好他在屋里练字。他对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不
以为然。“你是谁?”他漠然地问。“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却知道你叫林大力。”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不是让庄舒秀给你写情书吗?我是电视台的记者麦欣欣。”
林大力搓了搓大手,憨厚地笑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记者。”麦欣欣大度
地说:“不知者不怪,是这样的,我们正在做情人湖救险的专题片,有一些细节情
况需要再核实一下,希望你能像练字那样认真地配合我。”林大力说:“我可不愿
意在电视上经常出头露面,有点啥事全市人民都知道。”麦欣欣说:“你不愿意上,
他们可都争着上呢!”林大力无所谓地一笑,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麦欣欣欲擒故纵地说:“你不嫉妒?”“宰相肚里能行船,我的肚里能放原子
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鼻子下边的那撮小胡子气人地向上翘了翘。麦欣欣一脸
严肃地说:“据我所知,有一次你和另一个人同写一份计划书,你的没通过,他的
却顺利通过了。可在汇报的时候,你巧借调包之计,按照人家的创意,先于那人向
投资方做了汇报,弄得那人哭笑不得。是你干的吧?”“没错,是我。”林大力理
直气壮地说,“当时,我刚接触人生,又年轻气盛,就想图个领导的青睐,我觉得
这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麦欣欣顺着他的思路说:“还有一次,你和一个
叫叶子的女孩谈恋爱,可后来她爱上了别人,你就把那个男的打得鼻口蹿血,还把
一双破鞋挂在叶子家的门上。也是你干的吧?”“没错,我打他是为了试试我的拳
脚,往叶子家房门上挂破鞋是我讨厌她水性杨花的作风。同时,也是在向其他女性
表明,我并没有真的爱上她。”林大力白了麦欣欣一眼说,“还需要我解释什么?
记者兼警察同志。”
“你真心爱过一个人吧?”
“柳凤珍?”
“对,就是她。”麦欣欣不动声色地说,“好像你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她却不知什么原因,爱上了别人离你而去。你在追求她的路上屡屡失败后,不是曾
经发誓:要让她在你眼前永远消失吗?情人湖上的突发事件,正好为你提供了一个
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想,这样的天赐良机你是不会错过的吧?”林大力默不作声地
站在桌前,像个即将入戏的演员,表情凝重而又投入。慢慢地他的眼里汪起了一片
涟漪,这和他的身高极不相衬。他声音颤抖地说:“爱之愈深,痛之愈切。我这些
年婚姻一直没有幸福感,就是对她的爱火未熄呀!你怀疑是我杀了她?我为什么要
杀死我心中的偶像呢?”“你忍耐了这么多年,是因为你一直没有得到下手的机会。
心理学家说:常常是一件小事,就能唤起人们内心深处最肮脏的仇恨感。这种仇恨
感一旦爆发,势必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你的情况恰恰证明了这条理论的正确性。
情人湖上的遭遇乃是天赐良机。当你游到柳凤珍身边的时候,积压多年的旧恨不经
意间偷偷地涌上了你的心头,让你的报复心态在瞬间忽然暴发。于是,你在水中将
奄奄一息的柳凤珍扼死,用这种残忍的手段,为你多年的单相思病画上了一个解恨
的句号。”麦欣欣紧紧盯着林大力猩红的眼睛说,“我很佩服你,竟能忍耐这么久。”
林大力疑惑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多?”麦欣欣自信地说: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大力无助地看了麦欣
欣一眼,声音委靡不振地说:“你以上所说的那些所谓理由,除了牵强附会,就是
生搬硬套,根本就不能成为我杀死她的有力证据。关于这一点,也许我的律师会给
你上一堂深刻的法律常识课。但我今天要重申的是:那天,我接到柳凤珍打来的电
话,是她约我到情人湖会面的。可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落入水中了,你说,
我能见死不救吗?”麦欣欣说:“当时你接受采访的时候,并没有说是她给你打的
电话呀!”林大力解释说:“当着那么多的人,我能说吗?”麦欣欣自嘲地笑笑说
:“但愿你说的是真的。”“时间和事实都会为我作证的。”林大力掷地有声地说。
带着愉快的心情,麦欣欣回到医院,看见昨天那位护士正在喂庄舒秀吃西瓜,
红色的瓜肉把她的脸映衬得和昨天判若两人。权力的力量真是深不可测呀!在它光
环的照耀下,一个麻木不仁的人也能变成温柔的天使。难怪人们会前仆后继地追逐
它的光环。护士看见麦欣欣回来了,高兴地说:“麦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庄姐
吃完药后,病情稳定多了。”麦欣欣惊讶地说:“是吗?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从护士手里接过勺,友好地说:“你还有那么多的病人需要照顾,这儿我来吧。”
护士也不坚持,说:“有事尽管叫我,我就在隔壁。”
为了验证护士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麦欣欣把西瓜放在庄舒秀的嘴边,有意不
往里送,她说:“你还记得前几天让我干什么去了吗?”庄舒秀身体向前一探,就
把西瓜吃到了嘴里,她边嚼边说:“我让你了解有关林大力的情况。”麦欣欣见她
果然有所好转,便把刚才她和林大力的谈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庄舒秀听后,心
情十分复杂地说:“看来,我们的思路出现问题了。林大力说的那个电话很重要,
也许它就是侦破此案的钥匙。咱俩分析一下,柳凤珍为什么要给林大力打电话呢?
也许有两种目的,一是有什么事情要和他商量;二是让他能看见她落水了。她要是
落水了,他能见死不救吗?问题就来了,其他人是不是也有这种情况呢?如果他们
身上都存在这种情况,那么,只有一种解释能够成立:柳凤珍策划了一个蓄谋已久
的阴谋。什么阴谋呢?那五十万元的保险金。”麦欣欣羡慕地说:“智慧呀!你不
当警察有点屈才了。”
庄舒秀一脸的得意,她把头又探了过来,说:“再来一口,吃完这口西瓜我该
写作业去了,老师对我这么好,我可不忍心让她为我为难!”麦欣欣放下手里的勺,
使劲按了一下装在墙上的呼叫器,大声叫道:“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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