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住院的第五天,庄舒秀的病情就有所好转了。经过一些专门的测试,她跳跃式
的记忆状况再也没有出现过。郭立民在她病志簿的最后一页批道:此病人可以出院
了。庄舒秀拿着病志簿,不高兴地对他说:“你就这么把我打发了?”郭立民打趣
道:“要不授予你本院的名誉职工?”庄舒秀说:“你给我就要。”郭立民说:
“那你得把欠我的作业补上。”
麦欣欣听说庄舒秀要出院的消息,忙买了束鲜花打车来到医院接她。走廊里不
时有医护人员行色匆匆地走过,他们白色的身影把肃穆的走廊点缀得格外紧张。麦
欣欣走在其中,总感到有点心悸。就在这时,忽然从过道里钻出一个人来,吓了她
一跳。拦住她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礼貌地问:“请问您是电视台的记者
麦欣欣女士吧?”麦欣欣点点头。小伙子恭敬地递过一张精美的请柬,说:“首先
代表我们童总对庄女士的康复表示祝贺。我们童总今晚在星星卡拉0K特意为两位
留了位置,敬请两位光临。”麦欣欣暗吁一口气,说:“可我们并不认识什么童总。”
小伙子微笑着说:“一回生,两回熟。童总会在门口恭候你们的。再见!”
麦欣欣用那张精美的请柬在脸上皅着风,以缓解刚才的紧张状态。她一进屋,
就把这件奇怪的事情告诉了正在收拾东西的庄舒秀。庄舒秀随便看了一眼请柬说:
“愿意去你自己去吧。我才没那份闲心呢!”麦欣欣一甩手,将请柬扔进了墙角的
废纸篓里。那张精美的请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从贵族沦落为难民了。庄舒秀问
:“打破沙锅问到底这几天有留言吗?”麦欣欣说:“有,都是些暧昧的肉麻语言,
回台里你自己慢慢享受吧!”庄舒秀得意地一笑,说:“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情种。”
收拾完东西,庄舒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欣欣,你刚才说的那人姓啥来
的?”“姓童吧!”麦欣欣说,“又犯你哪根神经了?”庄舒秀皱了一下眉头,说
:“我想起来了,他就是我在情人湖采访的第三个人。我市著名的民营企业家。欣
欣快把请柬拣回来,今晚咱们也潇洒地卡拉一把OK。”
庄舒秀今晚略施淡妆,还特意穿了件领口开得很低的新潮短裙。使她白皙的颈
部更显性感动人。她远远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童成,他穿着一套笔挺的西装站在跳
动的霓虹灯里,庄舒秀问身边的麦欣欣:“我住医院他是怎么知道的?”麦欣欣一
笑,说:“你住院的消息全市人民都知道了。”
忽然,庄舒秀愣住了,她看见不远处有一辆轮椅车正向这边缓慢地移动,她下
意识地握住了麦欣欣的手,声音异常地说:“他又来了。”关于这个轮椅车的故事,
麦欣欣听她说得太多了。今晚,它真的出现了,怎能不让她激动呢?她果敢地拉着
庄舒秀的手,坚定地向那辆轮椅车走去。
她们走到湮没在霓虹灯影里的轮椅车前,只见车上端坐着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头,
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光芒,把他脸上的皱纹填充得非常饱满,使他像寿星佬一样生动
温暖。他熟练地操纵着轮椅车,从她们的身边悄悄地滑过,链条轻脆的摩擦声,说
明车子保养得相当不错。她们目送老人和他的轮椅车消失在光怪陆离的色彩中。麦
欣欣用责怪的目光看着一脸尴尬的庄舒秀,两人对视了一会,忍俊不住,笑出了声。
“什么事情让两位这么开心啊!”她们身后传来一个地道的男中音。庄舒秀一
回头,刚才还在灯影里徘徊的童成,现在已经笑盈盈地站在了她们的身后。童成和
她们热情地握手,说:“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呢!”庄舒秀笑着说:“你送来那
么美丽的请柬,我们怎么会不来呢!”
童成走在前边带路,在大门口,她们看见了送请柬的那位小伙子,他穿着职业
装,热情地把她们领进了热火朝天的音乐大厅。一个声音很像田震的女歌手正在如
痴如醉地唱着一支很古老的歌曲,她唱得很投入,仿佛身陷其中,整个大厅都被她
的歌声征服。童成回过头来问:“两位要不要来一首?”庄舒秀自嘲地一笑说:
“我这破锣嗓子,还不喷出包米面来。”
童成把她们领进了他的办公室,这里的静谧和大厅里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伙子把一些时令水果放在她们面前,然后知趣地退了出去。童成将房门关紧,表
情严肃地说:“我知道,我要是不找你们,你们也会来找我的。所以,我才给你们
送去了请柬。”庄舒秀明知故问:“我们找你干什么?”“有人告诉我,你们在调
查柳凤珍的死因。”“谁说的?”“一个好朋友。”“我想知道他是谁?”“有这
个必要吗?”“是林大力吧?”童成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庄舒秀,他觉得眼前的她不
再是一个简单意义上的记者了。
庄舒秀不想让他们的谈话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她有意把声音控制得温柔一
些,说:“按照你的思路进行我们的谈话,我可以接受。”童成笑了一下说:“如
果你不介意,我求之不得。”“那好!你送请柬的目的是什么?”“我想证明柳凤
珍的死和我无关。”“你做贼心虚了吧?”庄舒秀迎着童成的目光冷冷地说,“你
有作案的时间,还有作案的动机,你是凶手的最佳人选。”童成痛苦地摇摇头说: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接到柳凤珍打来的电话,她让我到情人湖来,说是有重
要的事情和我商量,我就去了。可是,我在情人湖上看到的却是她的水中的绝唱。”
庄舒秀和麦欣欣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交织在一起。她们的推理再一次得到了证实。
“你还记得你的初恋情人吧?那个叫亚梅的姑娘。”庄舒秀问。
亚梅!一个遥远的故事。童成的脸一抖,失去了刚才的自信。记忆中的那段缠
绵太令人难忘了,难忘的初恋情人。
庄舒秀见时机成熟,便说:“由于你的运动成绩突出,被调到省体工大队,在
那里你如鱼得水,打破过三次一百米仰泳全国纪录。就在这时,一个单纯善良的姑
娘走进了你孤单的世界,她就是亚梅,体操队的教练。她爱你,你也爱她,你们爱
得如醉如痴。谁知,你竟为了几套高级运动服而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你的丑行
被亚梅发现了,可悲的是她没有及时地阻止你,而是千方百计地替你隐瞒。她的善
良不仅使你走进了深渊,也使你们的爱情走进了坟墓。后来,你在一次行窃的时候,
被事先埋伏好的队友们当场抓住。可连你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身小力单的亚梅会
在这时挺身而出,她对大家说:衣服是她让你偷的。她用自己的清白,掩盖了你的
丑恶。可她的努力并没有挽救你们的爱情,为了得到一次出国比赛的机会,你竟和
亚梅断绝了恋爱关系。等你比赛回来的时候,亚梅已经远走他乡了。”
“你了解得可真细呀!可我想知道,这和柳凤珍的死有什么关系?”“亚梅是
柳凤珍最好的朋友,她们之间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向对方隐瞒。”“为了几件破衣服
我会杀人?简直是不可思议。”“杀人,有时是没有任何理由的。”“那我早就应
该杀了她,何必要拖到现在?”“那是因为你当时还没有现在的名誉和地位,你不
是马上就要成为全国优秀的民营企业家了吗?我还为你编过专题片吧?为了能使自
己‘清白’地当选,而不至于被众多的竞争者击败,杀人灭口就成了你的首选。”
“你的胡说八道彻底把我搞乱了。”童成痛苦地抱住了头说,“你能解释通柳凤珍
为什么要约我去情人湖见面吗?”“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我不知道,真
的不知道。”童成的眼里终于涌出了泪水。
在这段时间里,连续看见三个流泪的男人,这让庄舒秀感到很不舒服。如今的
中国男人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子都变得柔情似水了?难怪满大街都在卖专治阳
痿早泄的特效药,难道中国男人真的挺不起来了?她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告辞,童
成也未挽留。他们又走回了演唱大厅,那个酷似田震的歌手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拿
着话筒,正如痴如醉地唱着为往事干杯。大厅四周的灯光都为这一刻心甘情愿地熄
灭,只有一束追光像没被拱破的蚕衣冷酷地罩在她的身上,使她倾情的演唱更像遥
远的天籁。走到门口的时候,庄舒秀忽然问道:“童老板,你去过忘情水按摩院吗?”
童成被问得一怔,他吞吞吐吐地说:“为柳凤珍捧场去过几次。有什么不妥吗?”
庄舒秀摇了摇头,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从“星星卡拉0K”出来,晚风调皮地把她们的长发吹来摆去,使她们的行走
魅力四射。麦欣欣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庄舒秀神气地说:“前些
日子我编辑过一个关于他的专题片。是他花钱做的。有关他的故事一部分是采访他
的记者跟我讲的,另一部分是林大力给我讲的。没想到,今天都用上了。”
“那你问他去没去过忘情水按摩院有什么用意?”
“如果我们能查到他有嫖娼的记录,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
“如果柳凤珍以此来威胁他呢?”
“乖乖,那他杀人的动机可就纯正了。”
“但愿你可别找一个像他那样的郎君。”
“你也一样。”
她们放肆地大笑起来。她们无拘无束的笑声,乘着晚风向远方前行。在她们身
后,一辆轮椅车躲在黑暗处,车上的人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使他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他奸笑两声,结束了他今天不为人知的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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