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明在给庄舒秀发的信息中说：“丫头，你是对的，我对自己的自负和愚蠢感
到十分内疚。作为补偿，等破案后，你们点饭店，我来买单。有个温馨的贴士免费
送给你们：最好先饿几天再来找我。”庄舒秀接到信息后笑了，她很欣赏他的认错
方式。男人嘛，就应该有自己的特色，这样才能把自己和别人有效地区别开来，如
果满大街都千篇一律地走着性格雷同的男人，那么这世界上的女人该发疯了。
庄舒秀原以为李明的倾情加入，会干净漂亮地侦破此案，但随后发生的一件意
想不到的事情，给她完美的愿望涂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有人在一个无人看守的铁道道口，发现了黄建的尸体。
那是一个有着满月的夜晚，温柔的晚风从不同的地方吹拂而来，把静夜梳理得
别有一番情趣。谁也不会把这样温馨的夜晚和死亡连在一起，但死亡却实实在在地
发生了。而死者就是情人湖谜案的最大嫌疑人黄建。
当李明赶到道口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一位巡道工被一个干警带到了李明的面前，他比划着手中检查铁轨用的小锤，
向李明介绍起事情的经过。他说：“我巡线巡到这里，发现有个东西趴在铁轨上，
快走近时才看清是一个人。这时，有一辆客车向这边驶来，我向司机发出了停车信
号，可惜，距离太近了，火车已经刹不住了，他的身体被火车拖出好远才停下。这
个地方真邪了门了，每年都得死五六个，如果算上他，今年正好有六个人在这里卧
轨自杀了。我曾多次建议路局，在这里设一个硏望站，可就是没人采纳。位卑言轻
啊！”
李明不想听他后面的牢骚，就用握手的方式结束了他的介绍。他说：“谢谢你
为我们提供的重要的情况，以后有事咱们再联系。这时，负责勘察现场的陈法医走
到他的跟前，递给他一张折叠十分工整的纸，说：”这是从他口袋里找到的，好像
是遗书。也许你会用得着的。“李明谢过陈法医，来到警车前，借助车灯的光亮，
展开染着鲜血的纸。那是一张Ａ４打印纸，上边染着鲜红的血迹。字是用激光打字
机打出来的，只见上写：这几天，我一直是在极度的恐慌和深深的恐惧中度过的，
这种无形的压力，不在其中是无法体会到的。我自以为聪明，觉得能够神不知、鬼
不觉地得到那个荡妇的保险金。但一位姓庄的记者和保险公司的理赔员对我的调查
让我的美梦彻底破碎了。她们的警觉让我知道，警察迟早也会介入此案的。等待我
的是什么？关于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与其让他人结束我的生命，不如自己
了断。都怪我，让利欲熏心的诱惑把我引向了歧途。如果有来世，我会做个好人的。
下边是黄建绝笔的落款。
李明看完黄建的遗书，把它叠好放进兜里。他缓步走到不远处的一副担架前，
一块不算干净的白布覆盖着黄建支离破碎的尸体。他躬下身子，除了闻到一股刺鼻
的血腥味，还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精味。看来，他是喝了不少酒以后才来到这里的。
当一个人下定决心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那得需要一种怎样的勇气啊！李明呆呆
地看了一会儿，才示意抬担架的干警把他抬走。他来到车厢前，问坐在车上的陈法
医：“我什么时候能看到验尸报告？”法医看了一下手表，说：“五个小时以后。”
“能不能再快点？”
“那晚上的夜宵得你们刑警队请。”
“一言为定。”
陈法医把验尸报告送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的右臂上挂着一尘不
染的白大衣，显然是刚从解剖室出来。李明责怪他说：“怎么才做出来？”陈法医
一肚子不高兴地说：“能做出来你就偷着乐吧！昨天晚上，局里送来一个督办大案
的主犯，把他的尸检做完了才做的你的，连轴转了一宿差点没把我累死。”李明擂
了他一拳说：“你骂我？”陈法医也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不恰当，他笑了一下，说
：“你小子哪来那么多挑拣，你先看看报告，我在楼下等你。”
“等我干吗？”
“昨天你不是说要慰劳我吗？”
“我说过吗？”
李明笑着耍赖。
送走了陈法医，李明展开验尸报告，上边写得很简单：死者生前没有异常的体
部特征表现，胃里残留大量的酒精。结论是自杀死亡。
李明把验尸报告扔在桌子上，把自己深埋在沙发里长吁了一口气，他想了想，
还是决定给庄舒秀打个电话，把黄建畏罪自杀的消息告诉了她。庄舒秀虽然很平静
地接受了这样的结果，但她仍旧不无遗憾地说：“对于他来说，这也许是最好的选
择；对于我来说，我超人的智商得到了证实；可对于你来说，不精彩的结局实在让
人不敢恭维。”李明挠了挠头说：“我怎么总也说不过你呢？”庄舒秀说：“原因
很简单，你的智商太低了。”李明又掉进了自己设计的陷阱里，庄舒秀的打击报复
无刻不在。他忙转移话题说：“你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呢？案子都破了，你咋就不高
兴呢？”“我总觉得不过瘾，好像缺点什么。”庄舒秀低沉地说，“就像看了一场
没有结尾的电影，没劲。”李明的情绪没有受到她打击的影响，他余兴未尽地说：
“你有没有做一期节目的打算？”庄舒秀狷傲地说：“多谢你的提醒，我的拍摄计
划台里今天已经批下来了。”李明认真地说：“能不能让我当一回现场评委？”庄
舒秀回绝道：“那可不行，我们的节目拒绝草包当现场评委。”李明告饶道：“算
我求你们了，我特想上电视。”
“大众探案”节目的录制是在电视台的演播大厅里进行的。由于众所周知的原
因，庄舒秀和麦欣欣为这期节目倾注了令人嫉妒的精力和热情。背景、灯光、舞美、
音响、效果都是台里春节晚会的原班人马。如此强大的阵容是此档节目开播以来的
第一次。李明如愿以偿地端坐在嘉宾席上，西装革履地当起了现场评委。当暖色调
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摄像机从不同的角度对准他的时候，一种从未有过的滋润感
从心底里涌遍了全身。他知道那是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温暖后对他的体贴。
录制从第一节“发现案情”的情景剧开始，可令全体节目组成员都感到惊讶的
是，情景剧都放完了，四组方阵的观众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其中的蹊跷。经验丰富
的导演马上叫停了接下来的录制，他把庄舒秀叫到跟前，让她启发一下四个方阵的
观众们。
互动节目的特点就是这样，不能只图一头热乎。幸亏是录播，如果是直播那可
就丢人了。庄舒秀得到指令后，边往主持人的位置上走，边想用什么方法启发观众，
才能让他们打开智慧之门，及时发现情景剧中的端倪。她的苦思冥想终于找到了捷
径，当初，打破沙锅问到底疑神疑鬼的想法，现在忽然变得美妙绝伦了。
果然，在她的启发下，很快就有人发现了问题。随着问题的破土而出，导演紧
绷的表情逐渐舒展开来，这正是他需要的结果。有人发现破绽，他才有机会发号施
令。接下来的录制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从“发现案情”开始，到几个当事人浮出
水面的“分析案情”到最后黄建畏罪自杀的“水落石出”，几乎是一气呵成。乐得
导演一个劲地叫０Ｋ！
和剧组人员欢天喜地的效果相反，坐在评委席上的李明却因为大家在“发现案
情”的情景剧中没有发现案情的破绽而陷入了沉思。也就是这时，一个忽然到访的
推理吓得他目瞪口呆。他原以为和庄舒秀她们混久了，自己也变得疑神疑鬼了。但
那个清晰的推理很快就推翻了他的想法。强烈的求证欲望让此刻的他如坐针毡，但
他又肩负着节目的点评工作，节目没有录制完成，他还不好离开座位。他只好用发
手机短信的方式和庄舒秀联系。他问庄舒秀刚才启发观众时用的是不是打破沙锅问
到底启发她时的话，她说是。得到了她的肯定回答，李明对自己的推理更加深信不
疑了。他马上让她把打破沙锅问到底的ＱＱ号和她ＱＱ号的密码告诉他。庄舒秀不
知道他想干什么，他用信息告诉她，她因为可能成为‘福尔摩斯’笔下的‘柯南道
尔’和‘波洛’笔下的‘阿加莎？克里斯蒂’而震惊全世界的侦探界。庄舒秀满心
欢喜地把他想要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发给了他，李明迅速地把信息传给了他的助手大
赵。
冗长拖沓的录制工作渐渐进入了尾声，主持人在给预测正确的观众颁发奖品，
皆大欢喜的结局让观众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按节目的惯例，最后一项是评委对观
众整场的表现进行点评。只见主持人神采奕奕地走到观众面前，煽情地说：“今天，
我们用智慧破获了一起杀人案，我们在紧张和谐的氛围中，度过了一段欢乐的时光。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期节目的嘉宾评委李明先生对大家的表现进
行现场点评。”
正在看手机短信的李明在观众热情洋溢的掌声中缓缓地站起身，他客气地说：
“首先我对大家的足智多谋表示钦佩，如果每一个人都拥有一双火眼金睛，那么我
们的社会治安才能真正做到长治久安。这个案件表面上看并不复杂，一对夫妇不慎
落入水中，几个见义勇为的人舍身相救。虽然女人不幸溺水身亡，但他们的行为还
是感动了两位现场记者，在她们对五位当事人进行采访的时候，发现他们几乎都认
识死者，还都是接到约会的电话才到情人湖来的。这就引起了长期做法治节目的记
者的关注。在她们随后的调查中发现，女人不是溺水身亡而是被人扼死在水中的。
这一惊人的发现让她们产生了继续调查下去的冲动。随着公安机关和保险公司的介
入，和死者有过不同程度感情瓜葛的几位当事人的杀人嫌疑被一一排除，死者丈夫
为骗取巨额保险金而图财害命的企图逐渐浮出水面。他感觉到了末日的来临，在苦
苦挣扎数日之后，终于不堪重负。在喝了不少酒为自己壮胆后，留下遗书，卧轨自
杀。”
说到这儿，李明把话锋一转说：“但事实上这起案件并没有那么简单。大家有
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没有得到庄舒秀小姐的启发，大家为什么没有在第一
节的情景剧中发现案情呢？”
在场的人把所有新奇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明的身上，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与
所有观众投来的羡慕的目光相反，麦欣欣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凶手都自杀了，
他还瞎白话个啥劲呀！”庄舒秀随声附和地说：“警察都爱装腔作势，反正他以后
再也没有机会当评委了，就让他再灿烂一会儿吧！”
李明迎着大家好奇的目光继续说：“这个根据现实生活改编的案例，它最早的
发现者庄舒秀小姐也是得到一个网友的网上留言才关注此事的。随着对这个疑神疑
鬼留言的进一步调查，她经历了一系列离奇曲折的遭遇，这些人为制造的遭遇，更
加坚定了她一查到底的决心。”
李明有意停顿了一下，说：“那么这位网友究竟想通过网上留言告诉我们什么
呢？我想不外乎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他侦探小说看多了，神经质地把一起偶
然事件和一起谋杀案疑神疑鬼地联系在了一起，谁知竟歪打正着；第二种可能，他
是一个知情者，由于不便公开身份的原因，他只好用这种交流的方式提醒我们，有
人对柳凤珍下了毒手；第三种可能是，他和死者设计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这个
计划就是淹死不识水性的丈夫，骗取保险公司的巨额保费。”
李明语出惊人，让现场一片哗然。庄舒秀和麦欣欣更是把嘴张成了Ｏ型。麦欣
欣惊讶地说：“这小子改行编小说吧？”庄舒秀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看不像。”
李明用双手老练地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肃静。他接着说：“如果是第
一种可能，他一定会在适当的时候接受庄小姐要求见面的邀请。有谁会拒绝一个这
样美丽的邀请呢？可事实上，他到现在都不肯抛头露面。如果是第二种可能，他是
一个不愿意公开身份的知情者，那么，他一定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但他却用销声
匿迹的方式，默许了黄建就是凶手的事实。在许多疑团还没有解开的时候，他的一
去不复返显然仓促得有些没有道理。所以，我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以上两种可能
也正是凶手希望我们相信的。”
李明惊世骇俗的结论，引起了现场一阵骚乱，人们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像蜜蜂
飞翔时的声音一样杂乱无章，整个录制现场的气氛更像讨价还价的自由市场。麦欣
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慌失措地说：“不会吧？”庄舒秀却冷静异常，
她命令道：“现在还不是胡说八道的时候，快把你的录像机对准那小子。”麦欣欣
唯唯诺诺地连连点头。
“现在，让我们结合现实生活，大胆地把推理放在第三种可能上，看看我们能
得出什么样的结论？”李明从容不迫地说，“从前，有一个性格孤僻的男人，严重
的心理障碍使他喜怒无常，他经常和他的妻子吵架，甚至大打出手，他们的婚姻濒
临到崩溃的边缘。后来，他的妻子下海开了一家按摩院。但这家按摩院名义上是搞
按摩，实际上是容留卖淫嫖娼的污秽之地。就是在那里，她结识了一个既出手阔绰，
又感情丰富的人。没有家庭温暖，又缺少感情滋润的她，很快成为了他的情妇。对
丈夫的厌恶，对情人的眷恋，使她产生了杀夫的念头。但她没有愚蠢到马上实施计
划的程度，而是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对丈夫特别的温柔体贴。在他们结婚四周年的
纪念日，她还建议他们为对方购买一份保险，以缓和紧张的夫妻关系。丈夫在同意
她建议的同时，对她的反常举止采取了更加严密的监视。工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天，
他终于知道了他们要谋害他的周密计划。性格古怪的他没有声张，而是采取了将计
就计的策略，不仅在最短的时间内练会了游泳，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安眠药放到
了妻子的饮料中。在上船的时候，妻子觉得有些头晕不适，不想上船了，可他执意
要上，为此，他们在码头上吵了起来。这时，药物起了作用，神志不清的她被他扶
上了船。后来，他弄翻了船，本来水性很好的她，由于神志不清，在水中失去了抵
抗能力，被狠心的丈夫扼死在水中。
“这样的结果出乎她情人的意料。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显然没有一点思
想准备。但他又不想让别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他精心策划的成果。情急之下，
他才说出了那个能引出真相的约会电话。为了引起庄小姐的注意，他以打破沙锅问
到底的网名上网和她聊天，还坐着一辆轮椅车四处尾随庄小姐，制造了一系列令她
匪夷所思的故事，让庄小姐一步一步地陷入了他设计好的圈套中。果然，庄小姐全
身心地投入到了此案的调查中，并把重点放在了死者丈夫的身上。因为，只有他才
有真正的杀妻骗保的动机。打破沙锅问到底觉得时机成熟了，就约死者的丈夫出来
谈判，也许他们谈得很投机，并为什么意向达成了一致。他们喝了不少酒，直到把
不胜酒力的黄建灌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他才用车把死者丈夫拉到经常发生交通事
故的无人看守的铁路道口，并把事先伪造好的遗书装进他的口袋，制造了他畏罪自
杀的假象。至此，一切都按照他的设计，进行得相当完美。一个多么完美的计划！”
李明正沉浸在推理给他带来的无穷乐趣的时候，庄舒秀打断了他说：“如果真
的像你推理的那样，那么，死者为什么要约几个和她有过感情纠葛的人到情人湖来
呢？”李明不得不佩服起她的聪明来，她在任何时候，都能抓到问题的关键。他解
释说：“也许你还记得，今年早些时候，也是在情人湖上，几个学生在湖里野浴时
发生了意外，面对他们的呼救，岸边竟然没有一个人下水相助，造成了三个正值花
季的少年全部遇难的悲剧。麻木不仁的社会风气，让她比谁都清楚，在她实施计划
的过程中，会发生许多无法预知的结果，她当然不想让悲剧在她的身上重演；或者
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一旦她的阴谋得逞之后，向保险公司索赔时她可以随时
提供目击证人。也许只有这种解释，才能给我们的智慧最圆满的回报了。”
庄舒秀问：“那台轮椅车又怎么解释？”
李明说：“忘了告诉你，凶手的父亲也是一名脑血栓患者。”
庄舒秀又问：“谁会证明你的推理？你说过破案是需要证据的。”李明笑了，
他举着手机说：“我的助手通过你提供的ＱＱ号码，在网上和打破沙锅问到底聊上
了天。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查到了他上网的那家网吧，把他逮了个正着。”
“凶手原来是他？”庄舒秀惊讶地说。
“一个智商不低的对手。”李明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真正的凶手不是死者的丈夫而是他呢？”庄舒秀还觉得有些纳闷
地问。李明得意地一笑，讳莫如深地说：“这就是警察和记者在智商上的差距，永
远无法弥补的差距。”
站在一边的麦欣欣生气地说：“你们别打哑谜了好不好？我怎么一句话也听不
懂啊？”
“这就是我们和你的差距，永远无法弥补的差距。”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现场响起了一片开心的笑声。
事情过去一段时间后的一天上午，正在看卷的李明接到一个打给他的电话。
“是李明探长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是我，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李明真诚地问。
“我是《情人湖谋杀案》剧组的导演。”陌生的男人说，“我们正在筹拍这部
将要引起票房轰动的片子。鉴于编剧庄舒秀小姐的竭力推荐，我决定请你饰演片中
的一个角色。不知道李探长感不感兴趣？”
“演里边的探长？”李明兴奋异常地问。
“不，演凶手历明乡他爸。就是坐轮椅车的那个老头。”
死丫崽子。李明傻乎乎地笑出了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