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瓜蛋爹这几天像做了贼似的，畏畏缩缩一天到晚躲着儿子，恨不得有个地缝钻
进去。
瓜蛋想找爹，站到村头最高处，才在庄稼地的斜坡后面看见了他的秃头。
爹在地里扬粪，就是给青青的麦苗扬粪，就是把一锨一锨的搅混着屎尿的粪土
撒到麦叶叶上去，撒得满地都是臭味。可爹闻不着，爹闻惯了，就闻不着。
瓜蛋远远地跑过来了。
其实，爹看到瓜蛋来了，却装做没看着，故意用屁股对着他。他能猜出来他为
啥来找他，他不想理他，他甚至希望儿子这会儿是个哑巴。
“爹，不交钱老师不叫进教室。”瓜蛋气急败坏地说，他一点不想装哑巴。
爹不吭声，装听不着。
“爹，我给你跪下了！”
爹生气了：“你甭给我跪，你跪了不知多少次了，这回不灵了，真不灵了！”
“爹，那你就别让我上学了！”
“你敢不去？你不去看我不揍死你！”
“老师把着教室的门！”
“你从他腿下面钻进去！”
“钻过去同学笑话！我脸皮薄，要钻你去钻！”
“你还敢翻嘴，看我不一锨拍死你！”
“你拍你拍，要拍你就拍死！”
“叫你嘴硬！”
爹扬起铁锨真就拍了过去，一锨把瓜蛋拍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爹不管他，爹照样去扬粪。他扬完了一堆又一堆，直到感觉有些不对，才把手
里的铁锨扬了几扬，又停下来。
他把铁锨里的粪倒在粪堆上，拄着铁锨，斜着眼角朝着瓜蛋看去。瓜蛋还是刚
才那个姿势躺着，温暖的太阳照在他瘦小孱弱的身躯上，光芒反射过来有点晃人眼
睛。他躺在那里像只被抽了筋的小青蛙，肚皮鼓也不鼓，半天没有丝毫动静。
爹终于放心不下，拎着铁锨走过来了。
他踢了他一脚，软软的一堆肉，瘫在那里像没有感觉。
爹抓着一条腿把他翻了一个儿，他变成仰躺着，身躯还是软绵绵的。
爹忽然紧张起来，伸手去试他的呼吸，没有一丝气息。
爹有些慌了，喃喃地说：“我没有怎样啊，咋就没气了呢？我只是这样轻轻地
拍了一下，就这样……就这样……”
他接连做了几下刚才拍的动作，大概觉得不会有事，就又去摸孩子的心脏。不
料一摸摸着了孩子的痒痒肉，孩子嘿儿嘿儿地笑着醒过来了。
“嘿嘿，爹，我是唬你玩！”
爹也乐了，一屁股坐在麦苗地里：“你把爹的魂都吓上天了！”
“前庄有个孩子回家向他爹要学费，就被他爹拍死了。他爹逢人就说，他后悔
死了……”
“我要把你拍死了，我也后悔死了！”
“那你还是把钱给我，叫我去上学吧！”
爹不吭声了。
“爹，我要不上学了，这辈子就得跟你一样，在这里扬粪。你听说过《愚公移
山》的故事吧？老师说了，愚公这人真傻，门前的路被山挡住了，他就要搬山，他
搬不了还要儿子去搬，接着还要子子孙孙都去搬，结果把子子孙孙都害苦了。其实
他应该叫儿子去读书，读完了小学读大学，读完大学去美国，到了美国再当个百万
富翁，然后把愚公接到美国去享福，这出路不就有了！爹，你想不想去美国享福？”
“想。”
“那就给钱！”
“可我没钱！”
“爹，咱不是有只羊吗？把羊卖了，不就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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