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阳太原街在“九一八”以前就已成了日本人的“租借地”,被称为“春日町”。
伪满洲国时,春日町有一家不大的古董店叫“稀宝斋”,掌柜的姓袁,领着两个儿
子,把个生意做得也是日渐红火。不过,最近愁事来了。“最近”是个啥时候?是
公元1940年的春季。
伪满洲国政府的“文教部”里有个名叫矫根井春的日本人,派他手下的一个科
长苟继仁,多次前来软硬兼施,逼迫稀宝斋为他收购中国古董。袁掌柜明白,这纯
粹是道貌岸然地强盗式的掠夺。为虎作伥,帮狗抢食,这不是叫我当汉奸吗?不干,
在人家这一亩三分地上,还能让你得好?所以发愁。
袁老二说:爹,大哥,愁也没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日本人不是逼着咱给
他们弄古玩字画吗?咱弄去呀。我认识一落魄旗人,别看那老小子整天抽白面扎吗
啡的,古玩行当里我还没发现有谁比他强。那家伙做假有一套绝活,明个我就找他
去。袁老大也说,对,咱骗中国人做损,骗日本人,那也是爱国抗战。袁掌柜掐灭
烟头,啜一口茶,说:嗯,应付日本人,咱就给他来个一律走眼!
袁老二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第二天,他便去北市场寻那位落魄旗人。那落魄
的旗人姓金名福,五十来岁,满姓爱新觉罗。爱新觉罗在满语中的意思就是黄金。
世上当然是黄金最贵重,金福的祖上当年那也是皇族宗室里的玉叶金枝,也是个光
吃饭不干活、整日价琴棋书画声色犬马的主。只是后来皇帝爷将大批的八旗子弟都
流放出京城,为他们建立了宗室营,封地盖房,拨出一应农具叫他们自食其力。而
这些寄生虫们哪能过得了那种苦日子,没多久,便纷纷逃离,有不少人又重新潜回
京城,还有些回不了京城的也想法去了别处。金福的先人就是从宗室营里逃出来,
到奉天混日子的。一开始,还仗着有点古玩字画啥的,换些钱,后来眼瞅要穷漏了
底,便动手造假骗钱。其实这也是一门手艺,金福也算是继承衣钵。可是自他老阿
玛一死,这老小子造假也不“本分”了,时间一长便露了马脚,从他那儿出手的熏
香铜炉啦折扇书法啦什么的,常有一模一样重复的,这下他可臭了,奉天古玩行当
里没人再敢跟他打交道,金福从此便彻底没了饭辙,除了皇寺路口那儿有个狗窝似
的窝棚外一无所有。先前那阵子弄俩钱有时候还去花烟馆抽抽白面摸摸陪铺娘们儿
的奶子,现如今饿了只能去小饭馆子捡盘底了。所以袁老二寻金福心里有谱,知道
他离不了北市场这一左一右。
袁老二一连进了好几家小饭馆子,也没见着金福的踪影,心里正烦着,忽然迎
面过来一要饭花子,晃晃悠悠一头撞在他身上,气得袁老二刚要骂,转瞬却乐了,
道:唷嗬,这不是金福吗?你从哪儿地缝里钻出来的?你可真知道我为啥事儿闹心
哪!
本来头不抬眼不睁的金福正伸出脏手,那手心里现出来两张埋埋汰汰揉得皱皱
巴巴的破纸,细看却是两张不为满洲中央银行发行的小面额的钞票。他猛然听得头
上有人喊他的名字,不由一愣,仰脸一瞅,也乐了:哎呀,这不是稀宝斋古董店的
袁少爷吗!我说昨下晚我这左眼皮咋老跳呢,敢情是告诉我今儿个遇上贵人哪!妥,
老朋友相见,这顿饭您请啦!
第五天头上,袁老二便去看金福。本来说好十天后去的,可袁老二心急呀,日
本人逼得紧。金福本来正忙活着,听见袁老二敲窗框子,赶紧把关键的东西收了,
这才打开闩紧的门。袁老二说你忙你的,我就是过来看看。金福却不做了,只陪着
他不咸不淡地扯。袁老二就明白了,心说这小子都穷这份上了,心眼却一点不见少,
做这种活的都得背着人,他这是怕我看哪。袁老二说:今儿个可是第五天了,十天
后,我得见着东西。金福说袁少爷你放心,我金福放屁是有臭味儿的。见袁老二笑
了,金福给鼻子上脸,让袁老二请他喝点小酒。袁老二怕打击了他情绪做不好活,
就答应了,不过不能去下馆子,那地方人多眼杂,偶尔一回还行,总去,别人就注
意你了。袁老二叫他等着,转身出去,弄了些猪耳朵鸡爪子花生米酱咸菜之类,还
用筷子穿了一串高粱米面豆面白面混蒸的大馒头,外带一斤六十度高粱烧。金福乐
得直撒欢,赶紧放上他那张旧炕桌,请袁老二先坐下,拿起一双筷子在袖子上蹭了
蹭,恭恭敬敬地递给他。难得他一片孝心,袁老二也就不嫌乎了,同金福对饮起来。
酒过三盅,金福的一张黄脸开始红润起来,眼珠也活泛了,便胡吹乱侃,说他
的先人怎么怎么风光,家底如何如何厚实。袁老二心里有事,没闲工夫听他胡吹,
就打断他,说:金福老兄,我现在是急等东西用,你这手头上又一时半会儿赶不出
来,我说,你有没有点儿存货呀?金福显出神秘兮兮的模样,悄声说:存货嘛倒是
有,不过现在不能拿。袁老二问:为啥?金福说:那是我阿玛活着的时候做的一幅
古画,他临死的时候留给我,反复嘱咐,叫我必得等到十年二十年后再出手。袁老
二问:为啥?金福说:这个你别问,反正就这么回事儿。金福这个大关子倒把袁老
二给卖急了,袁老二皱着眉头说:啥宝贝玩艺非得十年二十年后出手?如今这世道,
别说十年二十年,十天二十天以后的事你都说不准。前脚说着话后脚人就没的事还
少哇?金福一听这话,直瞪瞪愣住了。袁老二见火燎起来了,赶紧再加一把柴:你
老阿玛倒是为了你好,给你留下个镇宅之宝,让你精神上有个依靠,可金福老兄,
今年你有五十了吧?再过十年二十年你得多大啦?再怎么值钱的玩艺派不上用场,
那等于白废。有钱没花着,那钱就不是你的!金福捏起酒盅,一仰脖“咂——”地
干了,把酒盅往炕桌上啪地一眤,说:我他妈咋就没磨过这道弯呢!得,你等着。
金福起身来到炕梢,掀开破炕席,拆下炕角的几块活砖,伸手从里边拽出来一
尺把长条形的木头匣子,拉开匣子盖,从里边拿出来一轴画。金福解开系画的绫带,
展开。这是一幅横轴,卷长约六尺,宽约九寸,画面长约五尺,宽约八寸,纸本,
没色。画面上画着左右两座山,一座浑圆,一座挺拔,几处树木,泛着秋意,林间
隐约几所圆顶红瓦房,幽静雅致。整个画面洋溢着秋的意韵。画的露白处,密密匝
匝写有五段跋语。每段都有一二枚落款印章,细看,居然是乾隆皇帝的。画的两边
及一些露白处,还钤盖着三四十个收藏鉴赏印章,多为名人雅士。金福告诉袁老二,
这件赝品临的是元朝画坛泰斗赵孟逿的《鹊华秋色图》。
袁老二这才意识到眼前这是件赝品。袁老二虽然不学无术,但在古玩字画方面
可以说是见得多了也便略知一二。从做旧的手段来看,那是相当地高超,简直称得
上天衣无缝。袁老二又惊叹了一回,问:这件东西,出手得多少钱?金福愣怔了半
老天,说:不知道。
不过我阿玛说了,这件东西一旦出手,够我活一辈子。
袁老二吓了一大跳,见金福丝毫没有耍笑的意思,他也懵懂了。袁老二知道,
古玩行当里,好东西出手换个万八千大洋的事常有。俩人对着那件“宝贝”开始发
愁。过了一阵,袁老二忽然噗哧一声乐了。金福问他乐啥,袁老二问:你老阿玛是
哪年过世的?金福说:大前年。袁老二问:那年你多大?金福翻棱翻棱眼皮,说:
毛岁四十六。袁老二问:照你现在的活法,一天能用多少钱?金福恍然大悟,说:
你不能用现在的活法算哪,现在我一天俩大子儿,吃烧饼,喝凉水,有时候捡盘子
底儿,再活二十年也用不了几个钱呀,你不能这么算。袁老二说:抬高标准,一天
一块大洋,咋样?金福说:这还差不多。袁老二说:算你再活二十年,一年三百六
十五天,二十年是多少天?金福说:我才能活二十年哪?袁老二说:那还少哇?‘
人活七十古来稀’,这年头,活过七十不死就得活埋啦。快算,二十年是多少天…
…嗯,十年是三千六百五十天,翻倍是七千多天儿呗,折合大洋是七千块。你这件
东西的价钱不就出来啦?金福说:是七千三百块。袁老二说:“平安收古董,乱世
藏黄金”,你那是太平盛世的价。如今这世道,有今天没明天的,这古董就不值钱
嘞,所以这件东西呀,多说也就五千块,要多了出不了手,还是废纸一张。金福寻
思了半天,说:这是底数,要七千,五千就出手。袁老二说:行,明天我就找买主
去,你把画给我包好,我带着。金福露出满脸的警觉,说:不能给你,得我拿着,
谈价的时候我也得在场。袁老二心说:这老小子,什么都缺,就心眼儿一点儿也不
缺。他指着金福那一身明盔亮甲似的黑棉袄棉裤说:就你这身“犒劳”,还有脸往
人前站?金福说:那,你先垫钱,给我换套行头。袁老二说:那得多长时间?再说,
我也没有钱哪。得了,你要去就去。只是别露面,在哪旮旯猫着,我说话你能听见
不就行了吗?金福说:妥,就这么着,我听你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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