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袁老二就到家胡同外的小邮便局,打电话找苟继仁。电话里约定
晌午十一点在北市场“春发祥”的二号单间雅座见面,验货谈价,饭钱苟继仁掏。
撂下电话,袁老二就奔金福那去了,叫他带了画,俩人提前一个钟头就去“春发祥”
占了座位。袁老二喊来跑堂的伙计,叫把方桌上的台布换块大的,能差不多拖到地
面的,说过会儿来个大体面人,我这双鞋不大好看,挡挡脚。等到时辰差不多了,
袁老二让金福钻桌子底下去,叫他只听声别出动静。
苟继仁如约而至。袁老二也不客气,先点上酒菜。趁着后厨做菜的工夫,袁老
二打开油布包裹的木头匣子,拿出来那轴《鹊华秋色图》。卷轴一展,苟继仁立时
看傻眼了,他从西装里怀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高倍放大镜,伏下身子仔仔细细看了好
大一阵,又拿起画来对着太阳光左瞧右瞅。直到小伙计把酒菜都上齐了,这才让袁
老二卷了画轴,笑着说:袁少爷果真是个能人,我没看错。袁老二收好画,得意地
坐下来。苟继仁给他斟上酒,说:袁少爷,为了这良好的开端,也为了我们今后愉
快的合作,干杯!袁老二说:干!就仰脖干掉一盅。这时候,桌子底下传出来一阵
“咕噜噜”的肚子叫,接着金福又放了个臭屁,熏得袁老二直侧歪身子。袁老二怕
桌子底下的金福把毫无心里准备的苟先生吓着,便示意借苟继仁的自来水钢笔用。
苟继仁不解其意,要问,袁老二忙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接过钢笔和笔记本,写道;
桌下有人,是家父派来监视我的,别惊动他。苟继仁下意识地往下面瞅瞅,朝袁老
二点点头。袁老二说:苟先生,咱们谈谈价吧。苟继仁说:好哇。按规矩,你先出
个价吧。袁老二用钢笔写道:大洋一万块。他向苟使着眼色,说:大洋七千块。苟
继仁接过笔写道“七千”,嘴里却说:袁少爷,按照常理,你开的价还算可以,不
过那是太平盛世的价。现如今,是金子涨价古董降价,所以你开的价就高了,至少
也得削去四成。我还个价,四千。袁老二接过笔写道“九千”,嘴说:不行不行,
您出手太狠,咋地也得六千。苟继仁拿过笔写道“八千”,嘴说:袁少爷,我看这
样吧,既然我们都有诚意,那就互相让一让,你我各退一步,五千,怎么样?袁老
二眼睛看着纸上的“八千”俩字,耳朵听着“五千”俩字,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
这俩数都合了袁老二的意。袁老二说:妥,成交!
苟继仁收了钢笔和本子,说: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咱们一手钱,一手货。
袁老二说:那就一言为定。苟继仁说:一言为定。袁少爷,来,为了咱们的友谊,
干一杯!袁老二同苟继仁“啪”地一撞酒盅,干了。苟继仁说:我还有事,先走一
步。账由我结,您这慢用。袁老二起身相送,嘴说慢走。等他转身回来时,金福已
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了,嚷道:我的额娘哎,可把我给饿瘪啦!他一屁股坐在桌前,
操起筷子“逬逬逬”一阵风卷残云。
第二天头晌,袁老二和金福提前半个多时辰便去了春发祥,一进雅间,店伙计
没用吩咐便麻溜儿换上了差不点儿拖地的大桌布。袁老二怕金福顶不住饿再在桌子
下面放臭屁,就叫伙计先烫一壶酒来个溜腰花,金福用捡盘底儿的速度吃喝完毕,
袁老二喊店伙计拾掇利索,告说一起结账。约摸时辰差不多了,让金福依旧钻到桌
子底下,静等苟继仁。苟继仁如约而至,点上酒菜,后厨准备的空当,一手钱一手
货,交易完毕。其实很简单,苟继仁递过两张正金银行的支票,一张五千元,一张
三千元,袁老二仔仔细细验看一番,真实无误,把画一交,完活。袁老二小心翼翼
地将支票在怀里藏好。苟继仁则忍不住抽开长木匣取出画轴解开系绫细细欣赏。
袁老二一来是心情极好,二来也是好卖弄,便凑上前去指指点点地白话。袁老
二说:苟先生,您这回可真是弄了件好东西。不要说赵孟逿是元朝的画坛泰斗,单
说这些收藏印鉴吧,喏,这是明代大家董其昌,这个,这是元代的翰林学士欧阳玄,
喏,这是明朝嘉靖年间的太常少卿王世懋,这个,这是明代大收藏家项元汴。您看
这些跋语,光乾隆皇帝就题了九处,可见他对这幅画有多喜欢。苟继仁的目光从画
上移到了袁老二的脸上,极为陌生地看着他,好一会,道:真没想到,袁少爷不但
是酒场豪杰,情场骄子,还是个博学的才子呢!袁老二假装谦虚,说:过奖了,过
奖了!略知一二。
袁老二说的这些都是从金福那儿学的,金福当然是从他老阿玛那儿学的。在古
玩行当弄虚作假,不说点行话唬不住人。其实袁老二还有个目的,他是想让苟继仁
知道,他袁老二不是酒囊饭袋,你找我就算找对了。经苟继仁一夸,袁老二更来了
情绪,恨不能把他那竹筒子里的几粒黄豆一下子全倒出来。袁老二眉飞色舞地说:
当年,乾隆皇帝南巡走到济南府,看到城外的鹊山和华不注山时,一下子便想起了
这幅画。乾隆叫人骑上快马,麻溜儿赶回京城,从宫里面把这幅画取出来送到济南。
乾隆皇帝展开画轴,望着眼前的实景进行对照,他忽然发现,这幅画画错了,鹊山
本来是在华不注山的西边,而画上却是在东边。乾隆皇帝龙颜大悦。要知道,古董
里边,越是弄错就越值钱。所以我才说您真的弄了件宝贝呢!
苟继仁听直了眼,接着是心花怒放。这件宝贝拿回去,矫根井春说不上怎么高
兴呢,我这旗开得胜立了大功,晋级封赏,好事可就全来喽!……这时候酒菜也上
来了,苟继仁恭恭敬敬地请袁老二坐了上宾,为他斟上酒。袁老二这回更不客气了,
端着架,一顿猛吃猛喝。
这些日子,可把个袁老二给滋润坏了,吃香的喝辣的,累了就去泡澡堂子,光
小奴娇那儿就去了好几回。另外,还忙里抽闲逼着金福请他去了趟花烟馆抽了一回
白面。好日子过得快,转眼五六天过去,这天头晌八点钟刚过,小邮便局的邮差就
过来传话,叫袁老二快去接电话。袁老二赶紧过去,电话就一直吊在那儿等着他。
原来是苟继仁,告诉他立马去春日町的北马路口,说是矫根井春先生买了那幅《鹊
华秋色图》特别高兴,今天有时间,想会会他,再谈大生意。袁老二乐得后脑勺差
一点儿开了花,爽爽地应一声,转身出门就喊洋车。
袁老二一路催着车夫跑,下车付钱零头不用找。苟继仁早等在那儿了。袁老二
打了招呼,苟继仁说跟我走,就拽起袁老二往西走去。兴奋的袁老二是只动腿不动
脑了,他跟着苟继仁,左拐右拐,直到走进一个幽深而又阴森的大院,看到戳着三
八大盖枪站岗的日本兵,才一个激灵醒过神儿——我的妈盰,这不是日本人的宪兵
队吗!
袁老二急道:走错啦走错啦!到这儿来干啥?再看苟继仁时,见他早变了脸色,
拽着袁老二胳膊的手也使上了劲。说话间他们走进了一间屋,写字台后面的墙上挂
着一面膏药旗,木椅上坐着个留鼻涕胡的日本人。苟继仁把袁老二往前一推,那鼻
涕胡冲门外呜哇一声喊,立马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鬼子啪地立正站住,鼻涕胡叽哩
哇啦一阵吩咐,俩鬼子上来把袁老二的胳膊一拧一背,架着就走。袁老二大叫,我
怎么啦!我……一个鬼子抡起拳头,冲着袁老二的腮帮子就来了一下子,打得他两
眼冒金星。这个叫做“东洋大嘴巴子”,日本人的专利。袁老二又叫:你……话音
没落,纐地又一下子。这回袁老二给打哑巴了,被架着乖乖地走,咣咣的脚步声在
长廊里回荡,敢情是走进了地下室。
袁老二被押进一间漆黑的屋子,随着电灯啪地一亮,他看清楚了,这是刑讯室。
棚顶吊着一只光屁股灯泡,一个大木架子立在那儿,旁边挂着一溜皮鞭子,地上放
着水桶水盆,还有灌辣椒水用的胶皮管子、胶皮囊子。屋角有座小地炉子,一边撂
着烙人用的长把三角烙铁。屋子的尽里头,横放着一条老虎凳。袁老二一见这架势,
立马就颓了。
俩鬼子把袁老二的上衣扒了,几下就吊在了大木架子上,这时候跟在后头的苟
继仁进来了,也不说话,冲俩鬼子一使眼色,一个鬼子摘下个鞭子,慢慢腾腾地往
水桶里蘸,老半天才把鞭子提起来。突然,那鞭子像似一道闪电,刷地朝袁老二闪
过去,啪啾一声,斜抽在袁老二身上,鞭梢正扫在他脖子上,袁老二从脖子到胸脯
子顿时裂开了一道翻着肉皮的白口子,瞬间变成了红口子,血就淌出来了。这时候
袁老二才感觉到一阵剧痛,像是刀拉的。他龇牙咧嘴,一点儿动静也发不出来。
苟继仁点上一支烟,踱到袁老二跟前,说:袁少爷,这滋味怎么样啊?百伶百
俐的袁老二,心里头全明白了,这是假画露了馅了。得,我全招了吧,免得皮肉受
苦……不行,我要是如实招供,那不是有意骗他吗?——哪是骗他呀,骗的是矫根
井春,日本人。我得说是看走了眼,上了当。对,就这么说,这样一来,我不就也
成了被害人了吗?……袁老二打定主意,便开始装傻,说:苟先生,您这是干啥呀?
咱们是老朋友,有话好好说呗。苟继仁说:老朋友?老朋友有你这么干的吗?说,
怎么回事?袁老二继续装傻,说:苟先生,您还没问哪?……哎哎哎哎,别别,别
动手,咱俩前世无怨,今世无仇,我没干啥对不起您的事儿呀?我这笨寻思,是不
是那张画,我看走眼啦?苟继仁说:你心里什么都清楚,是看走眼了吗?袁老二说
:真是画的事呀?唉,我这……苟继仁说:我问你,那张画是从哪弄来的?是谁做
的?袁老二这下可慌了,心说完了完了全完了……不过,还是不能照实说。金福是
软皮蛋,他要是见了这场面,不等动手就得吓尿了,到时候,我闹个合谋骗日本人,
罪可就大了,弄不好还不得挨个枪子儿?不能把金福供出来。那,那得咋说……苟
继仁说:不想说?让他俩帮帮你?袁老二吓得一哆嗦,哭叽尿嗓地说:别别,我说,
我照实说,那张画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袁老二开始编瞎话了,那是我爹多少年前
收购的,花了多少钱我属实不知道,我估摸是少花不了。苟继仁问:谈价、交钱那
两天,你爹不是派人来监视你了吗?这么说,你爹知道这件事?袁老二说:不不,
不知道。那是我说谎。那两天,猫在桌子底下的是我们家古董店里的一个伙计,是
我们俩合伙偷的画。
袁老二编得挺匀乎,苟继仁将信将疑。沉默了片刻,苟继仁说:那我叫人去把
你爹请来。袁老二说:别别,您可不能让他知道。您要是惊动了他,那可就全都露
了,今后,我还怎么和你合作呀?苟继仁不说话了,又点上一支烟,皱着眉头慢慢
地抽着。袁老二见瞎话奏效,便开始试探着变被动为主动。他装出一副可怜相,央
求道:苟先生,求求您,能不能放我下来?
苟继仁瞅他一眼,然后朝俩鬼子示意。俩鬼子解了袁老二,转身离去,这地下
室里就只剩了苟继仁和袁老二。袁老二咝咝哈哈地穿上衣裳,抱着膀,缩脖鸡似的
蹲在墙根。这阵子,他表面装熊,其实脑瓜子里的转轴正悠悠地传着呢。过了一阵,
袁老二试探着问:苟先生,我斗胆问一句,您怎么断定那幅画就是假的?苟继仁的
目光芒刺一样盯住他,好一阵子,并没发觉丝毫的破绽,才说:四年前,矫根井春
的父亲在奉天高价收购了一张《鹊华秋色图》,你这幅同那幅一模一样!袁老二说
:那也许他那幅是赝品呢!苟继仁说:不可能。那是从一个落魄旗人手里买的,人
家是清室皇族,满姓爱新觉罗,后来住了宗室营落魄了,那幅画是人家祖传的宝物。
你这幅是哪来的,你能说清楚么?
袁老二这下可彻底明白了,心说金福呀金福,我操你亲爹的,古玩造假哪有一
块儿造俩的?怪不得你老阿玛临死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非得叫你一二十年后再出
手呢,敢情他已经种下了孽种,怕时间太近露了馅呀!可你金福要是把这要紧的事
儿事前言说明白,我也不敢冒这个险哪。金福呀,你老小子可算把我给坑稀啦!…
…不过,袁老二还是想狡辩一下,因为他看出来了,苟继仁对此事是懵懵懂懂,半
信半疑。
袁老二说:苟先生,按理说认定古董鉴定真伪要讲根据,说我这幅画是赝品,
有什么实据?清室皇族就不造假啦?怎么地也得把两幅画放在一起,找个明白人说
道说道吧?苟继仁说:那幅画在东京老矫根手里呢,怎么比?袁老二说:画都没在
这,您怎么就说我这幅是假的呢?苟继仁说:实话对你说,头一天我验了画回去对
矫根井春一说,他非常高兴。
第二天成交后,我把画拿回去他更高兴,欣赏的时候还赞不绝口。后来,我把
你讲给我的乾隆取画与实景对照的故事讲给他,没想到他却铁青了脸,想了一会儿
突然拍案大怒,立刻往东京发了封电报。要是不讲后来的那些话,也不会有现在的
麻烦。
袁老二肠子都悔青了。若是不卖弄,哪会有今天这事儿?这张贱嘴!他恨不得
抽自己一顿大耳刮子。不过袁老二心里不服。此时他倒有了底数,既然两幅画都是
赝品,而且又都出自金福老阿玛一人之手,那么即使放到一起,明白人也难辨真伪。
袁老二底气十足地说:所以不能定论。苟继仁说:不是我定论,是矫根井春定论。
日本人的话就是定论,你敢犟嘴吗?矫根井春当时拍案大怒,差一点儿撤了我的职!
袁老二说:日本人撤你的职,你就来对我动刑?太不够朋友啦。我早就跟你说过,
古玩这行当常有走眼的,有玩儿一辈子的一个大走眼就倾家荡产,谁能保证?再者
说,就算是真的走了眼,那也是我爹走了眼,他一直把这幅画当宝贝藏着。得,苟
先生,通过这件事儿,我也算认识你了,你放我出去,以后咱们一刀两断,拉倒。
袁老二这回对苟继仁说话也不客气了,把以前的“您”也改成了“你”。苟继仁说
:放你出去?拉倒?想得轻巧。这事儿还没了呢。袁老二说:那就了呗,现在就了,
你领我上医院。不提倒忘了,这一提,那鞭子抽的大血口子真就痛上了。袁老二说,
这么大的血口子,皮开肉绽,我得吃多少好东西才能长上肉?你赔我。苟继仁说:
验货、看货那两顿饭你就白吃啦?得,咱们两顶了。现在,你把卖画的八千块大洋
先给我拿回来,完了再说。袁老二一听这话,脑瓜子嗡地就蒙了。这八千块大洋,
他凑不齐啦!与金福按五千块的成交额对半分成,当即就给了他两千五,这几天,
袁老二吃喝嫖赌抽,又挥霍出去一百多块,这两千六百多块的亏空他到哪淘换去?
袁老二哭叽尿嗓地说:苟先生,您先放我出去,把画还给我,我立马拿钱给您。袁
老二有求于人,就又把“你”改成“您”了。苟继仁说:金蝉脱壳?告诉你,袁少
爷,钱不拿来,你别想出去。袁老二说:我这哪有哇?苟继仁说:带信儿叫家里拿
呀。袁老二说:那能行吗?我爹要是知道可就全完了。再说,这件事闹大发了,对
您和矫根井春也不好吧?袁老二沉吟了片刻,说:这样吧,您悄悄地捎个信儿,让
我兄袁老大过来。苟继仁点头同意,转身要走。袁老二说:我就在这待着呀?蹲大
狱还得扔捆稻草给块窝头呐!苟继仁说:袁少爷要求挺高哇,这宪兵队里还真就没
有大牢。委屈一会儿吧。实话告诉你,这也是矫根井春的安排。我操他……一看苟
继仁立瞪了眼睛,袁老二就把后半句骂就着唾沫咽了。苟继仁说:袁少爷,先委屈
一下,渴了水桶里有凉水,累了你就老虎凳上躺一会儿,我去打电话,叫你家里给
你送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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