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天后，袁老二重见天日。他走出宪兵队那个幽深而又阴森的院子时，蓦然感
觉春日暖烘烘的太阳真是亮丽。袁老大告诉他，日本人拿去的那张《鹊华秋色图》
赖着不给了。袁老二狠狠地骂了一通，说那咱也没赔，除了给金福的两千五百块和
我花掉的一百多块，咱还净剩它三百多块呢。袁老大说，走吧，你先去洗个澡，我
再为你接风。袁老二说不，咱们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金福却干得钱享福，接风洗
尘的事该由他办，走。

    哥儿俩来到皇寺路口金福的破窝棚外，但见门窗紧闭，里面还挡着破窗帘。袁
老二连叩带喊叫开门，进去才知道那金福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呢。自打首战告捷，金
福便有了干劲，整日除了吃饭拉屎睡觉外，便关窗闭户潜心造假，有钱勾着，他越
干越来瘾。他将袁家哥儿俩请进去，便停了手头的活，笑嘻嘻地瞎寒暄。袁老二说
：金福啊，这世上最聪明的还得是你呀！金福说：得嘞得嘞，我要是聪明，您哥儿
俩那可就是神仙啦！袁老二说：你别瞎谦虚了，这些日子，我们哥儿俩全都白忙活，
整个愣儿都给你码牌啦。袁老二用手势止住想接话的金福，接着把这些日子发生的
事跟他说了一遍，又扒开上衣给他看身上那道鞭打的血口子。虽说上了药，那血口
子轻的地方已长了痂，可重的地方却还翻着皮肉，只是干巴了，不再血淋淋的。金
福说：我操他妈小日本儿！还有那个什么苟先生，活像日本人的一条狗！唉，袁少
爷，没想到让您受了这么大的苦，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呀。今儿个，我为你接风洗
尘！金福便收拾了东西；脱下大围裙，这时袁家哥儿俩才注意到，他上上下下都换
了新行头——雪青缎子长衫，外罩黑缎子绣花坎肩，挽着袖口，白袜套，黑布鞋，
头发也干净了，好像还抹了点儿榆树皮水，黑亮黑亮的。腰板也挺直溜了，神态也
显得人模人样。袁老大说：金福老兄不愧是皇亲国戚，骨子里都藏着富贵。金福很
是得意，一抱拳，说：袁少爷过奖了。走，咱们先去润春堂泡个热水澡，给二少爷
好好地搓一搓，捏一捏，敲一敲，哪不得劲儿再拔个火罐儿。完事儿，咱们去普云
楼吃它的八锅酱肉！

    三人连洗带喝足足闹腾了大半天，这期间，把个大事也合计成了，虽说那幅《
鹊华秋色图》是赝品，但也被日本人霸占了，所以更不能与他们善罢甘休，但对付
他们的策略要有所改变，得想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上钩，咱们还不担责任。金福
说，咱们可以去找中街拍卖行的伊大榔头，我老阿玛在世的时候跟他常有联系，经
他手卖出去好几件大东西。第一幅《鹊华秋色图》赝品就是打他榔头底下敲出去的。
袁老大说行，伊大榔头在奉天拍卖行当里大名鼎鼎，又有经验，他出头，不怕日本
人不上钩。于是三个人吃饱喝足便直奔中街拍卖行。

    因为是金福的引见，所以一拍即合，约定由金福猫在家里制作，绝对不露面，
袁家兄弟充当货主，应付外面的所有事情，伊大榔头具体操作，利益分成三一三十
一。伊大榔头最后说：干咱这行的规矩，将来一旦要是露了馅儿，从谁那儿露的谁
兜着，一定得守口如瓶，决不允许乱咬别人。尤其咱们是专门对付日本人，更要小
心谨慎，弄不好会掉脑袋的。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事情却毫无进展。这天，袁老大和袁老二又去找金福，金
福便给他们展示他近期的工作成果。有一把犀牛角木梳，金福说它可以疏通脉络，
养颜益寿，能把白头发梳黑喽，当年李连英就用这种木梳给慈禧老佛爷梳头。有一
幅明清花鸟扇面。一幅唐代怀素的《自叙帖》狂草。还有一尊挺特殊的小铜佛，一
男一女两个人用一种很怪异的姿势抱在一起做交媾状。金福眼睛里闪着神秘而又怪
诞的光介绍说，这个叫做“欢喜佛”，是佛修炼到最高境界时才能做的，采阳补阴，
采阴补阳，长生不老，万寿无疆。佛家管这叫做“绿度母”。明清花鸟扇面和怀素
的狂草，是他老阿玛留给他的箱底货，另两件是他从外面搜集上来的。金福正在采
用手段将怀素的狂草揭成两张，再造一赝品。

    经过一番研究，袁老大认为这回骗日本人，一是不能再用现成的东西，因为这
些东西很可能重复，这次就是个教训；二是弄就弄个值钱的，一锤子买卖。这些个
从民间搜集上来的零散东西凑到一块儿也不值太多的钱，反倒牵扯面大，容易暴露。
可是做什么东西能值钱呢？最后，他们的思路就集中到了青铜器上边。袁老大问金
福会不会做，金福说会倒是会，只是我这里条件不行。做小件，可以先用石膏把那
件东西包住，阴干后使锯条把石膏壳锯开，这样就成了模具，再化铜浇铸。大件那
就得翻砂浇铸。我这没有那种特殊的专业用砂，火也不行。化铜得找铁匠炉，人家
的炉子大，风箱好，焦火硬，我这柴灶只能对付着做顿饭，化不了铜。铜件浇铸好
了，再精心打磨，最后做旧。兴许是因为袁老二进了日本宪兵队，吃了大亏又没找
他金福的后账，也兴许是金福喝了几壶烧酒嘴上没有了把门的，所以毫无遮拦地把
从来秘不告人的活路都说出来了。袁老大说金福老兄，只要你能做，别的包在我们
哥俩身上。金福说行，那您就瞧好吧。后来他们造了个大假——一尊商代的青铜爵。

    袁老二将苟继仁和矫根井春引到了伊大榔头的中街拍卖行。伊大榔头煞有介事
地闩紧大门，领他们来到里间，从保险柜里取出青铜爵往柜面上一放，矫根井春上
前仔细看，脸都快贴上去了。但见那尊青铜爵绿锈斑斑，泛着黯淡的青光，隐约的
铭文透着一股远古丰厚的气韵。伊大榔头说：这是一尊河南偃师二里岗青铜爵。中
国商朝的青铜器分为二里岗和殷墟两个时期，二里岗青铜器属商朝前期，所以更有
价值。

    袁老二紧着向伊大榔头递眼神，意思是叫他少说话。语多失言，上回的《鹊华
秋色图》不就吃亏在多说话上了？这回咋还记不住教训？可伊大榔头根本没看他，
还一个劲儿地白话。矫根井春问：这上边的铭文刻的是什么？伊大榔头说：这得详
细地考证，因为这铭文有的字迹模糊，难以辨认。不过，从这上边铭文的数量可以
断定，这是个非常有价值的东西。以礼治国是中国古代一种独特的统治方式，青铜
器在祭祀中又十分重要，上边的铭文越多，越说明它的价值高，比如说铭文最多的
“毛公鼎”，是由周天子颁给的，铭文记载了颁赐的缘由和一些情况，是研究历史
的一件实物。这尊青铜爵上刻有这么多的铭文，肯定是一个大祭祀中的一个重要道
具。矫根井春问：道具？什么是道具？伊大榔头说：就是一种象征性的东西，这种
东西代表贵族的权威和等级，也就是社会地位甚至是一个王朝的统治。一个王朝的
统治？矫根井春的兴致陡然大增，眼镜后面的目光与青铜爵贴得更近了，又细细地
看了一阵，说，好！明天的拍卖会，我一定来！

    矫根井春和苟继仁前脚刚走，金福就来了，说那尊青铜爵有一处做旧时弄出了
一点儿小痕迹，要取回去处理一下，虽说不是绝对的行家绝难看出，但为了“精益
求精”还是应该做到万无一失。伊大榔头说，要取你也得天黑来取，然后必须在天
亮前送来，明天矫根井春上了钩，我这榔头狠狠地敲他一锤。

    从拍卖行出来，金福来了情绪，非要请袁老二吃饭，说是要欢庆胜利。对于酒
局，袁老二从来是来者不拒。金福问他想吃啥，袁老二张口就来，说，李连贵熏肉
大饼！

    二人走到鼓楼的时候，金福没留神撞了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小娘们儿，这时，那
小娘们儿身旁的一个刷子头鼻涕胡的小个子不容分说，上来挥拳就打了金福一个
“东洋大嘴巴”，满眼冒金星的金福想发作，袁老二赶紧一把抱住，将他拉进了李
连贵熏肉大饼店。二人拣个座坐了，袁老二劝慰一番，酒菜一点，吃喝开始。这两
人在吃喝方面可是行家里手，一个赛一个，再加上李连贵的大饼外焦里软，松酥起
层，熏肉是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吃得俩人是顺嘴丫子淌油。酒过三巡，金福的话
也多了，他捏盅向袁老二敬酒，说：袁少爷，前些日子，为了那幅画，你受了大苦，
我这心里始终过意不去。没想到，你还真是条汉子，在日本人的宪兵队都没把我给
递出去，有种！袁老二说：别看我袁老二平日里水裆尿裤的，关键时刻咱还是中国
的爷们儿！不像那个什么鸟苟先生，活活的一条日本狗！

    这时候跑堂的伙计急慌慌地过来了，指指墙上贴的“莫谈国事”条幅悄声说：
二位，这店里是什么人都有，免得招惹是非。金福二两烧酒下肚，头脑就热了，加
上受了日本人的气，心里不忿，便高声道：我们这边说话，你耳朵咋那么长？咋地，
怕不给你钱哪？店伙计说：二位别误会，我也是为你们好。金福说：好好，我领情
了。不定哪天我一高兴，把这熏肉大饼店给盘下来，到时候，我还雇你当伙计，啊。
店伙计说：我是怕……金福说：日本人的宪兵队咱们都不怕，你怕啥？去吧去吧。
袁老二也喝兴奋了，戳着大拇指说：金福老兄，想不到，你也是条汉子！来，干！

    金福受了赞扬，豪气大增，兰花指捏起酒盅，同袁老二啪地一碰，脖子一仰，
“咂——”地一喝，喝完还朝袁老二亮一亮盅底。金福撕开半张饼，夹几块熏肉放
进饼的夹层里，再抹上甜面酱，放上葱丝，有滋有味地嚼，一边说：小日本子，还
跟咱舞舞圈圈地弄啥“文化”，嗤，我不是打击它，我金福知道一点儿皮毛，都够
它“文化”一阵的！远的不说，就这熏肉大饼，它有么？金福狠狠地咬一大口，香
香地嚼着，一边说：还说咱这圪瘩没有文化，说咱的文化实际上都是日本文化，这
不胡扯吗？说咱这场压根儿不是中国的地盘，是什么满汉蒙争霸的地方，这不屁话
么？再者说了，咱咋个“争霸”也轮不到你个小日本子来“争霸”呀，那是咱中国
人自己个的事儿，咱三家哪家都出过真龙天子！还说咱们的老祖宗是什么东洋的
“天照大神”，更没谱啦，黄尧舜禹咱不用说，就说最近的吧，那也是从白山黑水
那儿杀出来的老罕王努尔哈赤呀！“天照大神”是个啥鸟玩艺，啊，谁见过？

    饭店里的人一个个吓得走的走溜的溜。店伙计几次劝不住，这回领来个管事的。
管事的过来朝金福一抱拳，说：这位爷，您这样说话是要惹祸的，您不听劝也罢，
可不要连累了本店。这样吧，这桌饭就算本店请客，您二位还是别处高就吧。金福
掏出一摞大洋往桌上啪嚓一拍，说：咋的，怕我没钱？我不用你请！管事的拿起大
洋塞进金福的兜，说：我说请了就是请，求二位别处去吧，请。金福起身往外走，
一边瞪着醉眼高声大嗓地说：谁怕小日本子我金福也不怕！我就是要跟它个小日本
子理论理论！我金福穷得要饭捡盘底儿我也是爱新觉罗真龙天子的皇亲国戚，我倒
驴不倒架！小日本子，我就操你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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