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吴影到家时,已快到半夜十一点钟。牛刚没有睡,还在焦急地踱步,一见吴影
进屋,笑着迎上去,说:哎呀,累了吧,我想去接你哪。可吴影的脸,硬硬的,冷
冷的,像寒冬腊月的一块冰。牛刚诧异,仿佛一股寒流在心里一涌,身子僵直了,
泥塑般地杵在那,疑疑惑惑地觑了一眼,担心地问:怎么了?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了?吴影像被点燃的鞭炮,砰地炸开了:顺心,顺心,助人为乐能不顺心吗!牛刚
被炸蒙了,他根本想不到吴影的气从何来,稍一思忖,沮丧地说:唉,我自己去好
了,何必麻烦你。说完,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吴影一听,委屈酸楚的泪如决堤的
水,哗哗啦啦地喷洒出来,边哭边说:你知不知道退休就是老百姓了,你不是牛局
长了,还瞎折腾啥呀?已经老了,不年轻了!二合适你没帮助过吗?你还没记性啊!
那王由也像你似的助人为乐呀?呜……呜……吴影一头砸到床上,哭诉着,发泄着
……牛刚比吴影大十五岁,可谓老夫少妻,他忌讳吴影数落他老,小媳妇挖苦自己
老,是嫌弃的意思。再说,过去帮助过二合适,二合适不讲究,人品不行,可是,
那已是前些年的事了,咱们还能总计较这些吗!牛刚是有名的牛霸王,家里外头一
言九鼎,夫人吴影对他可谓举案齐眉温存有加,从无粗声厉语。牛刚没受过这个窝
囊气,越想越生气,说出的话就像泼出的水,不管不顾了:吴影,你记着,我是老
了,不中用了,可走不动我爬,我也要帮到底,今后,不劳驾你了!吴影还想说话,
可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什么也没说出来。牛刚却一摔门,走了。
牛刚往猫儿山脚下的三江边走去。
暮春的夜,神秘而深邃,皓月当空,繁星满天,黑黢黢的猫儿山,像一头酣睡
的懒猫,匍匐在大江岸上,呼隆呼隆的流水声,恰似睡猫的打鼾声。牛刚蹲下来,
借着月光,看悠悠江水。他想,人就应如江水,把滋润和清凉留给大地,不留声名
不要索取,悄悄流去。
牛刚忽地站起,向二合适家走去。还没转身,却有一双温柔的手,从后面把他
紧紧地搂住,一股香甜的女人的气息,沁入肺腑。他知道,这是他最爱闻的体香,
牛刚的心像静夜下的江水,蓦地温婉起来。吴影把风衣给牛刚披上,用湿漉漉的脸
贴着牛刚的脸,贴着贴着,两个人便抱在了一起。
牛刚和吴影站在周家门外,刚要举手敲门,却听到爷俩的说话声,爸爸的声音
颤颤巍巍:红叶哇,鲁老大一跺脚能踩死咱们,咱无权无势,我迈不动步,你还是
个女孩子,咱,咱斗不过人家啊!红叶的声音狠狠歹歹:你自己的亲儿子你就不管
了?沉默了瞬间,红叶哭喊着说:你不管我管,我豁出这条命,也要把官司打到底!
再说,牛局长还答应帮咱们呢。爸爸有气无力地接着说:唉,人家当一辈子官,现
在是休闲养老,说是帮咱们,非亲非故,能真心为咱们下力吗?
能——牛刚说着和吴影推门而进。爷俩一惊,牛刚接着说:我虽然不在位了,
但还有些熟人,我帮你们把这场官司打到底。
第二天早晨,牛刚站在市委大门口,足足等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把市委书记于
枫的专车截住。于枫在牛刚的侄子牛明辉就任部长后,曾给牛刚打电话,表示祝贺,
语气温温暖暖地说:老大哥啊,过几天我看您去,您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打个电话
就行,千万别客气呀。于书记这次没下车,把玻璃摇下来:老牛哇,有啥事啊?牛
刚就把事情认真地说了一遍,最后又强调说:于书记,这是一起重大案件,已经死
了两个人了,如不解决,还要出大乱子。于书记斜睨了一眼牛刚,目光里全是怀疑
和审视,仿佛干坏事的反倒是牛刚,口气不是倾听不是询问,倒像是审问:老鲁能
干这种事吗?牛刚还是不厌其烦地对于书记诉说,说得口干舌燥,赶紧咽了一口唾
液,张开嘴,还要接着说,只听于书记用鼻子轻轻地“哦”了一声,昂首挺胸,目
视前方,兀自摇上了玻璃。汽车绝尘而去,一股污烟浊气,呼地扑过来,牛刚还要
强调几句,喉咙却被呛得发紧,咳咳地咳嗽了几声,要说的话一下子噎了回去。
牛刚的眼睛喷出一股怒火,慢慢转身,——一辆警车停在了身边。王由探出了
脑袋:局长妹夫,找于书记了?怎么样?效果不错吧?王由边说边笑,那笑,就像
大人哄孩子,挺和蔼的,可目光的后面却有一股嘲弄,一股得意,一股幸灾乐祸。
牛刚也笑了,那笑是用嘴角扯出来的,没声。啊,王局长啊,是,我找了,大安这
地方领导太忙,过两天,我再找找省委书记。王由一听,张了张嘴,没等说出话来,
牛刚举起右手,手指头勾了几下,像和小朋友再见似的,慈祥地一笑,走了。
牛刚顺着世纪大道慢慢走着,突发奇想:都说鲁老大有座豪宅,何不顺路看看,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猛然见一黑漆大门,门上有“鲁宅”两个楷体大字,大门两
侧挂着五六个这个公司那个协会的牌子,门旁有两个坐卧的大理石雄狮。牛刚放慢
脚步,边走边用眼睛的余光瞄着。蓦然,牛刚的眼睛像被烫了,目光霍然一跳——
王由那辆警车停在鲁老大的门旁。牛刚的心一下子掉在了冰窖里——浑身透骨的冷,
冷得直抖,冷得心疼。
牛刚回家后,等着于书记回音儿,可等了二十多天,一点动静没有。他家中却
天天有动静,每隔一两天,家中就接到一个电话,每次都是一句话:再不收手,就
要牛刚狗命!
一天晚上,漆黑的天幕把大地遮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似有似无的星星像鬼
火般眨动。牛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他想起了黑漆门楼和那旋转发光的警
灯,想起了市委书记的麻木与冷漠……越想越来气,心想:我在位时,遇到这种事,
早解决了。接着就在内心骂起了于书记:就这鸡巴水平还当市委一把手呢!不是贪
官就是昏官混官!哼!忽地坐起来,到门外打辆的就往市里赶,他要和他论战、舌
战、和他干一仗,问他: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可事不凑巧,于书记到南方参观
学习去了。
牛刚心中烦闷,顺着市委门前的世纪大道慢慢走着,突然,从旁边蹿出来三四
个彪形大汉,照着牛刚搂头就打,一边打一边喊,老不死的,让你多管闲事!牛刚
脑袋里一闪念,有人报复。一瞬间,牛刚就啥也不知道了。
与此同时,家里的电话却响了,吴影拿起电话,对方也不报名,说:到市委大
门口收尸。吴影哭喊着问:你是谁?电话撂了。吴影招呼红叶,一起打车赶到市委
门前,不少人在围观,二人挤上去一看,牛刚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吴影用手一摸,
气息微弱,旁边有人告诉说,有四五个人把他打倒后,坐车跑了。大家动手帮助把
牛刚抬到一辆出租车上,一直送到医院急诊室。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抢救,牛刚从昏迷中醒过来了。但他的小腿骨粉碎性骨折,
肋骨折了两根,还有脑震荡。
七月流火,人们在阴凉处还汗流浃背,牛刚的腿用钢板和石膏固定着,连躺倒
的姿势都不能变。疼痛与酷热把他折磨得五官几乎错了位,吴影用浸透冷水的毛巾,
一遍一遍地为牛刚擦汗,每隔一会儿,就得掩饰地擦抹一下水汪汪的眼睛。但牛刚
咬着牙,忍着痛,在住院的两个多月里,给市委于书记打了四十多次电话,终于有
一次感动了上帝——通了。他激动地说:我认为,大安市有一股邪恶势力,有官黑
勾结。于书记,我马上去你办公室,咱俩要认真谈谈。于书记一听,也意外地激动
起来:老牛哇,你也当过领导,我们说话要有证据呀!到目前为止,我这个一把手
还不知道大安市有黑社会团伙,更不知道官黑怎么勾结的。电话啪地撂了,牛刚像
一个受气的小媳妇,躺在病床上喘粗气。
牛刚在位时,大安市委书记和市长等领导经常来找牛刚,准确地说,是来求牛
刚。因为引三局的供水决定着大安市的经济命脉,那时的牛刚是大安市的爷——水
神爷,龙王爷,关系大安政绩甚至关系他们乌纱帽稳不稳的爷;即便是傲慢的地方
官员也要点头哈腰地套近乎,逢年过节还要给牛刚的班子送点礼。可现在牛刚要举
着脸求人家,人家还不待见,自己骤然间矮了两截。唉——牛刚长出了一口气,笑
了,是那种蒙昧的笑,酸酸的笑,自我解嘲的笑。
住院两个多月后,牛刚勉勉强强能站起来了——是拄着双拐站立,每向前挪一
步就疼出一身汗。
牛刚实在呆不下去了,每天都为周家的事煎熬着,和蹲监坐牢简直差不了多少。
牛刚不顾医生劝阻,强行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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