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牛刚坐在家里,双目微闭,紧拢着嘴唇,静静地思考着下步。他把二合适和红
叶找过来,嘱咐他们要按法律程序办,必须请律师。于是,牛刚一瘸一拐地领着爷
俩儿到了冰城律师事务所,签订了合同,又研究了许多具体事宜。
牛刚回到家,昼夜不停地赶写举报材料,然后大大方方地写上自己的名字,边
写边狠歹歹地叨咕:你是恶鬼,我是钟馗,看咱们谁怕谁!他把信装在十几个信封
内,分别寄给中纪委和公安部等要害部门。
牛刚想:在大安这个地方,是找不动了。他用手敲打着脑袋苦思冥想,终于想
起了省委副书记高震,他原是大安市委书记,虽无深交,但毕竟认识。一大早,牛
刚就乘火车赶往省城,他拄着双拐,腰也没好利索,吴影怕他身体坚持不住,想从
单位要个车,牛刚没让,说给个人办事哪能坐公车呢。
牛刚拿着举报材料,一连五天去省委大院找高书记,连高书记的影儿都没见到,
最后这次连门都没进去,人家把他整到一个办公室,一顿盘问:你装什么高书记老
同志,你就是一个上访告状的。硬是把他赶出了门外。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可一转念,牛刚不愠不怒了,心想,一个打官司告状的人,
过去叫刁民,现在叫上访,介于好人坏人之间,属于另类,别人也用另类的眼光看
你,这也难怪。牛刚不死心,在附近找个小旅店就住下了。双人间没有了,索性住
了个大间,共四张床。一进屋,刚坐在床上,就过来一个人,看样子三十多岁,衣
服破旧,脸和脖子好像几天没洗了。他往牛刚对面一站,就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鼻
而来。他先摸起牛刚的拐杖,像鉴赏古董那样,目光在上面?来?去。不一会儿,
又歪着头,眼珠子顺着牛刚的全身,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
圈。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牛马市场上那些牲口贩子在看大牲口牙口,那样子
有点亵渎,有点流气,让人哭笑不得。牛刚有点反感,就用麻木的脸麻木的眼神应
视他。不一会儿,年轻人的眼神有点游离躲闪,牛刚瓮声瓮气地说:看够了没有?
年轻人马上敛起挑衅的眼神,像正常人那样笑了。牛刚的脸也随之温和了些,用手
拍拍身边说:坐。小伙子像孩子得了大人的赏赐,言行举止竟然天真起来,赶紧说
:谢谢老领导。牛刚一怔:什么,老领导?小伙子挺了挺腰板,用手拍了拍胸脯,
掰着指头说:现在有两种领导,一种是硬装平民,微服私访的;第二种是在位时不
贪不占就知傻干,退休后一无所有,吃四元饭馆住六元小店的。牛刚觉得很有意思
:那,你看我是……小伙子有点卖弄地盯着牛刚的眼睛说:你是住小店,办大事的。
稍顿,又咬着牛刚的耳朵:老领导,你找哪位省官?我负责信息通讯,哪位领导什
么时间在什么方位,我全包。又神神秘秘地对牛刚说:我有内线。接着,小伙子作
了个数钱的动作说:报酬一次五十元,保准让你见到省官。小伙子一看牛刚没搭话,
有点意兴阑珊,但却笑笑说:老领导,别着忙,想好了再说。
话音刚落,随着一声开饭了的喊叫,进来一个瘦瘦的人,两手拎着好几个大包
小包,砰砰,全放到了地中央的桌子上。小伙子说:老领导,来吧,一起吃。边说
边伸出那只脏手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牛刚说:不了,我自己出去吃。可那两
个人都说:来吧,不埋汰,大拇指卷煎饼自吃自。说着都来拽牛刚。牛刚一看,不
能走了,就跟他们一起坐下了,但牛刚马上宣布,这顿饭他掏钱,说着就拿出五十
元钱放到了桌子上。两个人都感激地看着牛刚,房间里的气氛马上亲切热烈起来了。
小伙子边吃边向牛刚介绍,他叫佟杰,大安市郊桃园镇的。牛刚知道,桃源镇
离双溪村不太远,又问:家中还有啥人哪?佟杰说:一个老母亲一个弟弟。弟弟做
什么呢?牛刚问。佟杰诡谲地一笑说:和魔鬼打交道的人。
怎么回事?牛刚饶有兴致地问。佟杰故弄玄虚地笑而不答。可他却突然间喊了
起来:唉,华子哪去了?这几天他就像丢了魂似的,别他妈出事啊!旁边那个瘦瘦
的人说:唉,这小子半年没回家了,老婆又跟别人跑了,怪可怜的。佟杰一挥手:
不说他了。又转向牛刚继续介绍:我们都是地下工作者。牛刚一愣。佟杰解释说:
上访户,方才说话的这位瘦哥,在这儿住了半年多了。牛刚点点头,看了一眼所谓
的瘦哥,瘦哥真的很瘦,只有骨感,没有肉感,脖子细,脸色黄,一说话,喷出一
口臭气,一伸手牛刚一怔,说那就是“爪”倒也不为过;瘦哥个头不高,像一棵缺
乏肥料的弱苗,浑身上下没有出彩的地方,唯独长了一双大眼睛,可仔细一看,眼
角发红,目光浑浊,仿佛沉淀了太多的沧桑与无奈。牛刚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
着问号。
瘦哥明白牛刚的眼神,哑然一笑说:我叫关键,是大安市机械厂工人。牛刚一
怔,怎么又是大安的。但没说什么。瘦哥接着说:我们一家三代都在这个厂工作,
2002年工厂倒闭,仅剩一个孪生弟弟叫关义,在火葬场当锅炉工,借了死人光
没下岗。我们在厂的爷三个都下岗了,后来,我们三十多名技术工人要集体承包一
个车间,可工厂领导不同意。结果,把工厂私自卖给了外地一名大款,资产净值一
千多万元的厂子只卖了七十多万,三百多工人没一人参与,完全是几个头头暗箱操
作。外地大款给他们回扣,厂长一人就得了八十万;他们几个头头在外地都有别墅,
仅厂长一人在大连就有两套。两套别墅的照片都在我们手里,可上访一年多,贪官
还是逍遥法外。头两拨上访的领头人,都在晚上走路时被人打伤了,现在,连治病
钱都没有。说到这里,瘦哥哽咽了,屋内静下来,静得过于沉重,沉重得让人胸闷。
瘦哥用他那鸡爪似的手抹了一下脸,接着说,我是第三拨领头的,我不敢回去,不
敢出门,除了去大院(指省政府)找领导,哪儿也不去。上几天当地一名警察去我
家,查问我干啥去了,我老婆说,上广州打工去了牛刚双手支着面颊,嘴唇扣得死
死的,一动不动地听着。旅店外面锣鼓唢呐声声,一伙大秧歌扭得正欢,夜幕徐徐
降落,正是昼夜交替之时。
突然,房门大开,两名警察推搡着一个年轻人闯了进来。大伙异口同声地喊道
:华子!华子低着头,脸上挂着泪痕,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一副狼狈相。佟杰问
:华子,怎么了?华子埋下头不说话。一名警察油腔滑调地说:喝稀粥,嫖小妹,
该省的省,该费的费!你们这位哥们儿有尿啊,一个猪肘子就能搞一次破鞋,厉害!
哈哈哈哈。警察似乎在卖弄自己的口才,可屋里的人都绷着脸低下了头。另一名警
察大声喊道:你们几个,站起来,跟我们到派出所!佟杰问:为什么?两个警察同
时喊:少鱲嗦!牛刚慢慢站起,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犯什么法了?警察说:犯不犯
法到派出所询问总可以吧。
华子确实是嫖娼被抓现行的。
华子家也在大安市昌五镇农村,媳妇长得漂亮又风流。有一次,他媳妇正和村
长亲嘴被华子撞见,当场就把村长一顿暴打。村长嫉恨在心,以聚众赌博为借口
(和邻居打一角钱一把的麻将),把华子送乡政府派出所收拾了两天两夜。华子这
口气出不去,拿着村长在全村公选中出钱拉票的证据,到乡政府告状,告了几次都
不了了之。正在这时,媳妇又跑了,华子找了几个月也没找到。后来,有人告诉他,
媳妇在附近双桥镇一栋楼房内,已被村长包养。华子一狠心,来到省里告状,但告
了半年多也没个结果。一天,华子心烦,到一个四元小酒馆喝闷酒,忽然,进来一
位女子,华子一看,眼就直了,活脱脱自己的小媳妇,长得太像了,只是不如自己
媳妇利索。那女子问了几样菜价,微微摇头,最后只要了一个馒头,可服务员却横
横地说:没有!那女子慢慢站起,眼里溢出的两滴泪挂在脸颊上,女人伸出手到脸
上一抹,抽了抽鼻子,用饥渴的眼神回头望了一眼华子的饭碗。华子的心陡地一紧,
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只是充满了悲苦与无奈,似乎还有一丝乞求。女人往外移动
脚步,但走了两步,身子一晃,几乎跌倒,华子的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女人跄跄
踉踉地走了出去。不知为什么,华子的心也跟着咚咚地走了出去。瞬间,华子忽地
站起来,一狠心掏出二十元钱,买了一个猪肘子,噔噔噔地跑了出去。他追上去,
把猪肘子递给女人,女人的眼睛霍地一亮,怯怯地接过去,刚要说谢谢,身子一歪,
倒在了华子的怀里。华子手足无措,只好搀扶着她。不一会,女人醒过来了,便大
口地吃起来。华子看她狼吞虎咽地样子,心里一酸,两行泪水便淌到了嘴边。华子
说,我走了。刚转身,女人却一把扯住了他,说,好心的哥哥,我就在前面住,你
好人做到底,把我送到旅店吧。华子说,好吧。两个人到了小旅店,他说他的苦,
她诉她的悲,两个泪水涟涟的人,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话也投机,情也投缘,又是
两个感情饥渴的人,没有卿卿我我,没有海誓山盟,先是哭在了一起,后是亲在了
一起。也是命里该着,小旅店是一派出所的“钓鱼点”,这边两个人办事,那边内
线报信,结果,抓了个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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