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到派出所后,把几个人放到一个大屋,然后,一个一个单独审问。后来才知道,
是华子偶然说出了几个人是上访的,才招致这场麻烦。
牛刚被询问时,几个警察都在。他们先看了身份证,牛刚没说来上访,只说来
看一名老领导。一个警察不解地问:你是一个领导干部,怎么和这帮人搞到一起了?
牛刚不满地反问:我不偷不抢不嫖娼,什么叫搞到一起了?
牛刚离开派出所时,屋里只有瘦哥自己独坐垂泪,牛刚顿觉心里空落落的,像
丢失了什么。他站在瘦哥对面,弯下腰,轻轻地说:我要走了,你,有没有事?瘦
哥抬起一张没有血色的脸,讷讷地说:你找我弟——他边说边摸摸上衣的小兜,可
紧接着又说:唉,别找了,算了。牛刚一看就明白了,自己兜里也没有多少钱,顺
兜里掏出一百元钱,说:我也没多少钱,先给你留下这点钱,你先用吧。然后又重
重地按了按他的肩膀。
牛刚走出派出所,一只脚刚迈出派出所的门,身后几个警察叽叽咕咕地说:是
不是假冒的呀?现在当官的还有这么穷损的。
牛刚回到小旅店结账,一进屋,看到佟杰正捂着肚子打滚,牛刚一惊:怎么了?
佟杰呼哧带喘地说:没事,没事。可牛刚看到,豆大的汗珠子正从脸上噼里啪啦往
下滚。牛刚把手伸到他的小肚子上,学着大夫的样子,用力按了按,佟杰疼得龇牙
咧嘴嗷嗷叫唤。牛刚知道,可能是阑尾炎。急转身,跑到外面打个的,搀着佟杰到
了市医院。大夫问:谁是家属?牛刚赶紧回答:我是。大夫愠怒地质问牛刚:再晚
来两分钟就穿孔了,知道不?牛刚赔着笑脸,点头哈腰地检讨:是,是。住院费三
千元,佟杰手里只有二千元,牛刚二话没说,顺兜里拿出工资卡跑出去取出一千元。
不到半个小时,佟杰龇牙咧嘴地走出了手术室,可见到牛刚时,却刷下子涌出了泪
水,激动地抓住牛刚的手,哽咽着说:老领导啊,你救了我的命啊。
牛刚又找高书记十几次,只有最后这次才和高书记通了话,高震书记没时间,
让秘书接待的。牛刚把信交给秘书,反反复复一句话:老百姓没法活了!
牛刚回到家,吴影正在大门外焦急地硏望。二合适和红叶都过来了。牛刚告诉
他们,已经把举报材料交给高震书记的秘书了。又嘱咐爷俩别着急。
可牛刚自己,却像一池浑水中的鱼,一坐在屋里就喘不上气,里里外外地折腾,
晚上睡不着,就跑到江边闲逛。夏夜的猫儿山,像一个在月光下披着面纱的少女,
朦胧中透着妩媚,淡淡的青枝绿草的香味让人神清气爽,悠悠缓缓的三江流水仿佛
正在梦呓,让人情痴意醉。牛刚无心赏景,他的心头,被浓雾阴霾笼罩着,周家的
事情一天不出头,他的心里就一天亮堂不起来。
心绪不佳,山水无光,牛刚顺着山路闷闷地往家走。其实,双溪村就在猫儿山
脚下,繁茂的大山和双溪村仅一道之隔。一条下山的小路正对着二合适家门口。快
到二合适家门时,牛刚隐隐听到有人哭泣,快走几步,却见红叶抱着大柳树痛哭—
—小时候,哥哥经常领着红叶在大柳树下玩,大柳树,储藏着红叶和哥哥童年的欢
乐,浸淫着往昔的酸甜苦辣。
有一次,不知哥哥怎么省下来几个钱,买了两根麻花,给爸爸妈妈一根,给红
叶一根。红叶乐得只顾大口吃着。过了一会,哥哥不见了,红叶找到大树下,只见
哥哥正在狼吞虎咽地啃一个已经回生的硬土豆子。红叶搂着哥哥的脖子,眼泪就哗
哗地淌了下来。可哥哥却一边给红叶擦眼泪,一边笑着说:老妹别哭,你要好好念
书,为周家争口气,咱不求别的,只求能住上挡风遮雨的房子,过上不受别人欺负
的太平日子,哥就满足了。红叶凝望着哥哥,哥哥的目光,水蒙蒙的,恍若一股清
风,敷在红叶的脸上,柔柔的,暖暖的。红叶的心里猛然涌起一股热浪,嗓子眼儿
辣辣的,想说什么,却倏然间觉得太多的话,都堵在胸口里,一句都挤不出来。
哥哥刚去鲁老大那儿时很高兴,过了半年多,哥哥的笑容渐渐少了,以后这二
年多来,哥哥始终笑不起来。大约在一个月前,太阳刚刚落山,哥哥回来了。以往
每次回来哥哥都先和爸妈说说话,可这次回来,话也不说,饭也不吃,站在大柳树
下,大口大口地吸烟,那烟火亮得像要蹿出火苗,几近疯狂地明明灭灭,让人看了
心惊胆战。红叶赶紧跑到跟前,一看哥哥的脸,绷得紧紧的,那眼里储满仇恨之气。
红叶倒吸了一口冷气:哥,你怎么了?哥哥不说话,把烟蒂甩在脚下,踏上一只脚,
狠劲地跺了跺又抿了抿,紧接着,又一伸手,咔嚓,掰下来一根树杈。红叶吓呆了,
哥哥最心疼这棵大柳树了,有一次,邻居张发子要在大树上刻几个字,哥哥急了,
好险没动手打了他。红叶连问都不敢问了,沉默,沉默,只听到哥哥粗重的喘息声。
又过了半天,哥哥终于说了一句话:老妹,记住,鲁老大是条狼,吃人不吐骨头的
恶狼!
红叶终于想明白了,她要亲手杀了鲁老大为全家报仇。这时,她反倒冷静了,
冷静得心跳放缓,眼泪枯干。蓦然间,仿佛有一股飘然之气注入体内,红叶的心中
陡地升腾起了一种浴血涅婼的神圣感。她甚至从牙缝中迸发出了一声冷笑,那笑,
如一股阴冷之气,把山峦间缠缠绵绵的雾霭,撕扯得四分五裂。
恰在这时,牛刚到了红叶身边。红叶看到牛刚,鼻子一酸,便“哇”地一声哭
了出来,边哭边说:伯伯,我没法活了!牛刚的心一阵酸痛,就用手轻轻地抚摸红
叶的头发,语气重重地说:红叶,你现在要把自己当成大人了,不能做蠢事,懂吗?
牛刚把红叶送到家,又嘱咐几句,才放心地走了。
红叶回到家,想起了那封没署名的信,那是一位好心人哪!是谁呢?上几天,
她和丽丽在一起,丽丽一句话启发了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对,她要找一个人,
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红叶已经打听好了,哥哥死的那几天,是一个叫关义的锅
炉工值班,听说,关义认识哥哥。
一天,红叶到了火葬场,夹在哭哭啼啼的人中间,凑到那个瘦瘦的锅炉工身边
:请问师傅,你是关义吗?那人一愣,问:你是……红叶说:请到这边说话。两个
人走到旁边人少的地方,红叶说:大哥,我有事相求。关义问:啥事?红叶说:我
知道你认识周边,我就是他妹妹。那人一听,惊恐万状,脸色大变,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正忙着呢,以后再说,以后再说。转身就走了。红叶失望了,她望着那个
无情吞噬生命的恶魔似的大烟囱,想像着哥哥那悲怆的瞬间,潮汐般的泪水便汹涌
起来。
可走出火葬场大门,红叶仰望蓝天,她的心却骤然开了一线缝隙,关义的惊惶
失措,仿佛让她触摸到了一个阴谋的黑洞,撕开了重重黑幕,透出了一丝希望的曙
光。她伸出手,使劲地抹了抹脸,朝家的方向大步走去。红叶回到双溪村,直接到
了牛刚家。她把在火葬场的情况向牛刚作了汇报。牛刚急切地问:那个人姓什么?
红叶说:姓关叫关义。牛刚的眼睛霍然一闪,紧接着双眉便拧在了一起,是不是他
呢?牛刚急于找到关键,便匆匆走入市机修厂的大门。
赫赫有名的机修厂,当年红火一时,号称大安市的小香港。如今却破败荒凉,
大楼和厂房都卖给了个人,原厂的头头们龟缩在原来叫五七厂做仓库的一座小平房
里。牛刚猫腰走进小平房,看到几个叼着烟卷搓麻将的人,说:我想打听个人。搓
麻的人眼珠子全盯在麻将上,有一个头没抬眼没睁的人问:找谁?牛刚说:我找你
们厂的关键。啪!几个人的麻将几乎同时撂到了桌子上,四双眼睛也几乎同时刷下
子戳到了牛刚的脸上。一个胖胖的秃顶问牛刚:你找他干啥?屋子里骤然间紧张起
来,似乎牛刚是拎着炸弹进来的。牛刚故意漫不经心地说:啊,有点个人事。秃顶
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一个拄拐棍的瘸子,目光就变得不以为然了,四个挺直的身
子,往下放了放,脸上的肌肉也松了松,秃顶又摸起了麻将,屋内响起了清脆的麻
将撞击声,空气柔和了不少。过会儿,秃顶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我们这儿没这个人。
牛刚走出了小平房,兀的,心里涌上了一股酸,还有一股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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