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牛刚悻悻地走在大街上,世纪大道华灯初上,瞬间亮如白昼,街道两旁霓虹闪
烁,拥堵的汽车,喇叭鸣叫,灯光摇曳。大安市的夜晚,犹如一位刻意修饰得风姿
绰约的少妇,华丽而时尚,却隐含着些许的不安与浮躁。牛刚肚子饿了,就一瘸一
拐地走进一家小饭馆,正在找座,却听到有人招呼:老领导,老领导!牛刚往旁边
一看,在一个小单间里,坐着佟杰、瘦哥和华子。三个人竟然乐得啪啪地鼓起了掌,
跑出来一起抱住了牛刚。牛刚也高兴得闭不上嘴。几个人落座后,佟杰站起激动地
说:老领导,你把我们当人看,还救了我的命,就为这,我诚心诚意敬您一杯。说
完,一饮而尽。
号称瘦哥的关键,此刻的那对大眼睛,水雾茫茫,有点像雨后初晴的山峰,让
人心头一爽。他双手把酒杯举过了头顶,俨然敬献哈达的那股虔诚,顺着圆桌走到
牛刚的身边:老领导,你给了我们自信,今后,我要理直气壮地活着!干——华子
也紧跟着站起来了,笔直、板正、面带笑容,落落大方,和那天的落魄简直判若两
人。牛刚诧然。华子却说话了:老领导,那个女人叫朱芳,丈夫整天喝大酒耍酒疯,
逼着朱芳出去卖淫换酒喝,朱芳不干,他就把朱芳打得遍体鳞伤。朱芳被逼得走投
无路,刚想要寻短见上吊,是我为她燃起了生存的希望。我们俩这几天始终在一起,
再过一个月我俩就结婚了。老领导,我们不是坏人,我们要大大方方结婚。我们…
…华子哽咽了,硕大的泪珠溅在酒杯里,酒水泪水一大杯,咕嘟下子一口?进。
牛刚被感动了,平时不大喝酒的他,居然站起来一仰脖也干了一大杯。牛刚只
说了一句话:我回来以后,很想你们。说话时,眼睛湿了,一句话说得几个人唏嘘
不已。
佟杰上下左右地端详着牛刚,说:老领导啊,你见老了!有什么操心事吗?牛
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微微地摇了摇头,脸上现出了苦不堪言的表情。三个人都有
点慌乱,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老领导,有事说。老领导,我们没啥能耐,跑腿学
舌出点力都行。老领导,能看得起我们就和我们说说。
几个卑微平民的情,如一把火,把牛刚烧得热血沸腾。他用愤愤不平的语气,
把周家的遭遇详细地说了一遍。
华子咬紧牙关,不眨眼地听着。
瘦哥的嘴紧紧地闭着,眼珠转过来,又转过去,像在捕捉丢失的记忆。佟杰却
忽地站起来,恨恨地说:老领导啊,鲁老大虽然是人大代表又是民营企业家,那是
招牌,其实是个地地道道的黑社会。这些年,他横行霸道,啥事都干。去年,他儿
子把一个人的腿打折了,鲁老大活动几天就摆平了。在大安市这个地界,鲁老大就
像一条恶狼,谁要是惹了他,不咬死你也让你发昏。佟杰说到这,上前握住了牛刚
的手,哀求地说:老领导,若是你家的事,我们哥几个豁出命也帮你。可周家和你
就是一个老邻居,一无亲二无故,你拿自己的老命为他人冒险,图啥呀?佟杰说完,
瘦哥、华子也接着说:老领导,为革命忙一辈子了,在家享享清福,图个健康长寿
吧!三个人说完,使劲盯着牛刚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屋内,暂短却似漫长的寂静。牛刚慢慢抬起了头,突然反问一句:佟杰,瘦哥,
还有华子,你们上访时,为你们解决问题的领导和你们是不是亲属?不是。牛刚加
重了语气接着问: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帮助你们?人家图啥呀!几个人你看我
我看你,傻了,脑袋耷拉下来了。牛刚站起来,走到他们身后,用力地拍了拍几个
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们都恨贪官,贪官为什么贪?牛刚停了一下,眼光在
三个人的脸上慢慢地巡视一遍,接着,声音铿锵起来:因为他们就为自己活着,为
身边的几个人活着,甚至为一个或几个情人活着。牛刚重新坐下,忽地又站起来,
用力地打着手势,激动地说:如果这个社会每个人都为自己活着,为身边的几个人
活着,对大多数人的死活不闻不问,这个社会就是一个自私的社会,黑暗的社会,
没有希望的社会,就是少数人上天堂多数人下地狱的社会!社会不和谐,受苦受难
的还是咱们老百姓啊,你们知道吗!?牛刚说到这里,目光犀利得像两把刀子刮着
他们的脸,三个人的脸火辣辣地疼。佟杰把头吊在胸前,瘦哥和华子也埋下眼睛,
屋内陡然寂静下来,互相听到了每个人那粗重的呼吸声。
蓦地,佟杰站起来,他的脸涨红,声音颤颤地说:我这些年就为自己活了,现
在,有钱的靠骗,有权的靠搂,我他妈没权没钱,就靠动心眼,挣点俏钱。老领导
方才一席话,给我换脑子啦,我也豁出去了。佟杰掰着手指头,一字一句地说:第
一,周边首先向鲁老大借工资,说母亲病危,鲁老大本来欠周边五万七千多元工资,
可竟然说没钱不借。周边无奈,没通过鲁老大,私自从发煤款里拿了三万元。第二,
鲁老大说他是盗窃,向市局报了案,王由是鲁老大的哥们儿,马上批复立案。没等
公安局行动,鲁老大却派三辆车十来个人把周边抓回来打得死去活来。第三,在周
边还有一口气的情况下,就拉走了,拉到什么地方,以后又怎么死的就不知道了。
这些情况是我弟弟前几天哭着对我学的。从周边被抓到被毒打,我弟弟始终在场。
华子和瘦哥惊异地问:你弟弟?佟杰说,和魔鬼打交道的人。华子和瘦哥的眼睛还
瞪着,佟杰大声说:鲁老大的保镖队长!
佟杰又特别加重了口气,嘱咐牛刚:公安局的王由和鲁老大还有煤矿的勾风,
还有几个人,都是拜把子兄弟,号称“大安七虎”,您老千万加小心。
牛刚听了,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几个人看不到牛刚的表情,只听到他那粗重
的喘气声。半天,牛刚才慢慢地抬起了头,几个人一惊,那是一张被激怒而变形的
脸,像暴风雨来临前黑得吓人的天。
牛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对瘦哥说:你有一个孪生弟弟是不
是在火葬场?是。叫关义是不是?瘦哥说:是。据说长得也不胖?瘦哥笑了:老领
导,我弟弟不但和我一样瘦,往那一站,你都分不清谁是谁。牛刚也笑了:那挺有
意思哪。牛刚还要往下说,瘦哥就接上了:老领导,你不用问,我知道啥事了。
瘦哥思忖了一下说:那是我回来的第二天,我弟弟咬牙切齿地对我说了一件千
古少见的惨案……
一天半夜,火葬场领导忽然把我叫醒,说有人来火化。我心想,几年来,从没
有半夜来火化的,嘴里叨咕,来这么早干啥,这里也不搞冠军大奖赛。到炼尸房一
看,一个死尸停在炼人炉前,我习惯地到跟前看了看,那死人的眼睛半睁半闭,因
平时也有眼睛闭不上的,我并没太在意,可再一细看,嘴角微微嚅动,侧耳一听,
还在小声哼哼。我当时头皮就乍了,几乎真魂出窍,我总觉得这个人面熟,又仔细
地看了看死者的脸,这一看,不要紧,我竟然大声地喊出来:这不是周边吗?这人
还没死哪!赶快抢救啊!这一下可惹大祸了,火葬场的一把手勾晓当场就给我一个
大耳光,说你他妈给我滚一边去!我被赶出炼尸房……
瘦哥接着说:我弟弟虽然没上大学,但脑袋好使,他气不公,给二合适家写两
句话,偷着报了个信儿。瘦哥接着说:不知他们收到没有。牛刚说:收到了,我也
看了,原来这个好人就是你弟弟呀!
牛刚频频颔首,使劲地眨动着眼睛,仿佛在阻止什么流淌出来,牛刚的内心一
下子漾起了汹涌波涛:这是几个卑微的年轻人,不整洁,不帅气,不阳光,似乎还
有点猥琐,有点不招人喜欢,可他们有一颗纯朴的心,纯朴得只懂得善恶美丑。牛
刚用滚烫的目光抚摸着他们,他移动一下身子,真想一下子把他们都抱起来,然后,
狠狠地亲亲他们。屋内的空气温煦起来,牛刚的心情爽快了不少,可一想到苦难的
周家,心情又沉甸甸的。牛刚说:我代表遭难的周家谢谢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证
据,佟杰、瘦哥、华子,你们回去做好工作,后天我让冰城律师事务所来人,把证
言取下来。这一切都要秘密进行,要保证证人的绝对安全;鲁老大这伙人很凶残,
我们不能蛮干。
华子突然插嘴说:老领导,还有一个情况,火葬场的一把手勾晓,外号小狗崽
子,是煤矿勾风的弟弟,和鲁老大、王由都是一伙。我上告的那个村长是火葬场勾
晓的小舅子。
牛刚瓮声瓮气地唔了一声,眼睛直直地死盯着窗外。
子夜,市郊的马路上,清冷而寂寥。稀疏的路灯像一双双困乏的眼睛,又似将
熄的火苗,一抹昏黄的光圈,微微地瑟缩着。偶有一两个蹒跚摇晃的醉汉,禁不住
料峭夜风的凌厉,不知归兮何兮。猛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把牛刚吓得一蹦,牛
刚循着声音望去,见一只猫头鹰蹲立在路旁一棵大树上,那眼睛贼亮贼亮的,像放
大了的鬼火,让人禁不住毛骨悚然。不知为什么,牛刚蓦然间想起了缠缠绕绕的那
一圈人,纵然张牙舞爪地狂着,却像猫头鹰一样,终归要借助黑暗中的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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