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天，牛刚把律师和证人分别找到一起，采制了所有证言。牛刚紧紧地捧着
那些珍贵的材料，就像攥住了捆绑恶人的绞索，又像武林高手钳住了对手的软肋。
牛刚的眼里含着一颗颤颤巍巍的泪，激动地默祷：苦命的周家，你们快要熬出头了！

    傍晚，牛刚高兴，让吴影炒几个菜，请二合适和红叶到家喝酒。席间，一纸喜
讯传来，红叶报考中国农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这还是前两个月牛刚硬逼着
红叶去报考的。红叶接过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笑了。十七芳龄，恰如荷花沾露，
一笑百媚。可那笑，快似流星般地消弭了，而那娇嫩的脸颊上，瞬间便罩上了一层
薄薄的雨云。牛刚知道红叶的心思，便轻声细语地对红叶说：红叶，从现在起，家
里的事，我和你爸负责，你要专心致志去学习。牛刚接着笑了笑，慈祥地看着红叶，
说：至于学费，我先借给你，十年后，无息还本，口头协议，不要欠据。红叶听了，
一声伯伯，早已满面泪痕……

    牛刚仰面躺在床上，夜色一点一点铺进来，把那一线微弱的光亮挤走了。

    双溪村的秋夜，有点润，有点甜，有点暧昧。

    牛刚躺着躺着，却来了精气神，那久违的激情轰然迸溅，他迫不及待地给了吴
影一个温馨的信号。吴影刺溜下子钻进被窝。两个光滑的身子，两颗渴望的心，便
融在了一起。两个人沉沉地甜甜地睡了，可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

    是牛刚的老同学、时任省水利厅纪检组长的徐亮打来的。徐亮说他通过省公安
厅的一位朋友得知，省委副书记高震批示省公安厅认真查办，工作组近日到达大安。
两个人又唠了半天各自的近况。徐亮嘱咐牛刚一定注意安全，全国不少地方都发生
过报复举报人的恶性事件。牛刚一笑而过。

    省公安厅工作组由一名副处长带队，共三个人。大安市的公检法三巨头配合工
作组工作。

    王由是新任市公安局局长。他的上任，在大安市掀起了轩然大波，街头巷尾骂
声四起。

    在大安市你不佩服王由真不行，王由可以拨乱反正，可以死里逃生。他如一个
超级舵手，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半年前在洗浴中心泡妞，正赶上辖区派
出所民警突击检查，王由每次办事都是洗浴中心老板把门，可这次正赶上老板拉肚
蹿稀，让一个新来的民警抓个正着。可王由像一个魔术师，化险为夷，没过几天，
那小民警提了个警长。不久，原任局长卸任，身板不利索的王由出人意料地坐上了
市局一把交椅。

    专案组先后工作了三十七天，工作组公布找了一百零八人谈话，最后的结论是，
第一，周边未经批准，私自动用三万元现金，视为盗窃。第二，在双溪村，周边确
实被打被抓，此系周边同伙内讧所为。第三，经查，火葬场炼人一事，证据不足。
第四，周边及其同伙正在外逃，责令大安市局，认真追查。这是专案组撤离时宣布
的。牛刚听后，找到专案组，唇枪舌剑，各持己见，竟然吵得不欢而散。

    牛刚回到家，一下子坐到沙发上，咬着牙，瞪着眼，脸色灰戗，样子吓人。

    吴影问：怎么了？问了几遍，牛刚也不吱声，屋内阒寂得让人心悸。正在这时，
啪啪啪，重重的敲门声把几个人吓一跳。谁？是我。牛刚听出来了，是佟杰。佟杰
忽地闯进屋来，浑身抖抖索索地说：老领导啊，完了！牛刚给倒碗水，佟杰的手颤
抖得厉害，根本端不住。开水溅到手上，咣当，碗碎了，水撒了一地。牛刚扶他坐
下：到底怎么了？佟杰结结巴巴地说：鲁老大怀疑我们是一伙的，派他的打手把我
弟弟手指头剁去一根，并警告说：如再发现你和牛刚有联系，七天以内让你在大安
消失。

    牛刚的脑袋一下子木了，人也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戳到那。牛刚一句话也没
说出来，伸出没拄拐杖的那只手，一下子把佟杰搂过来。

    这时，“嘀”地一声，手机里传来了王由的声音：局长妹夫，我的车已到了你
家门口，我在聚仙楼大酒家８８８号等你，请务必赏光。牛刚的嘴一撇，撇出了一
股鄙视，可眼珠一转，就说：好吧，我去。吴影在一旁听得真切，她弯眉耸起，脸
色泛红，斩钉截铁地对牛刚说：哥，不能去！牛刚却笑言：鸿门宴？！牛老爷今天
要单刀赴会！

    王由举起杯，一脸的谦卑，一脸的笃厚，还有点羞涩的意味，就像卑贱小人弯
腰仰脸和大人说话那样。王由说：局长妹夫，这次专案组来，我只是个聋子耳朵—
—配搭，今天请你喝点革命小酒，为你赔罪顺气。牛刚笑吟吟地看着王由。王由一
看牛刚听进去了，心中暗喜，说话的底气就足了：局长妹夫哇，为革命操劳一辈子
了，也——该——歇歇——了。这句话，王由是学刘欢唱着说的。接着，王由又说
起了粤语：么索（我说），你和吴影去南方走走啦，就算我为尊敬的牛局尽点孝心
啦，您看怎么样子啦？王由的广东话很逗人，可牛刚看着他阴阴阳阳的丑态，气不
打一处来，就说：周边的冤案不整个水落石出，我哪儿也不去。牛刚的话，像甩过
来一块石头，王由被击，身子一晃，眼睛在牛刚的脸上剜了一下又剜了一下。瞬间，
王由哈哈大笑，连说：好，好。今天咱们不谈国事，只图乐呵。首先，请著名歌唱
家王由给大家唱一首《亲密爱人》，哎呀，没有女生唱不了哇。王由转过身，招呼
：老板娘，来漂亮小妞，陪我们唱歌。又转向牛刚笑嘻嘻地说：男女搭配，唱歌不
累！哈哈哈哈……转眼间，呼啦啦上来五十多名小姐，王由用眼睛在小姐堆里瞄了
两圈，用手一指，你，你，你，点出了三名小姐。三名小姐美滋滋地走过来。一名
女子陪王由唱歌，另两名女子紧紧地偎坐在牛刚身旁。牛刚的头脑刷的一震，心想
：王由的大网撒过来了！牛刚刚想站起来，两只胳膊立马就被两双温柔的手臂箍住
了，牛刚喊：王由，王由！可王由没了，室内的霓虹灯聚光灯一起突然大亮，牛刚
的眼睛被晃得什么也看不见，挣扎着站起来往外走，可一个女子紧紧地偎在牛刚的
怀里，另一个却把香唇压在了牛刚的嘴上。正在这时，一道闪光打过来，两名端着
相机和录像机的人站在了门口。方才的一幕早已入镜。牛刚怒斥：你们干什么？话
音刚落，王由进来了，那两个人还在拍录。王由把工作证往出一亮说：我是市公安
局局长，你们干什么？那两人说：我们是新闻媒体的，采访！王由把手往外一指，
大声吼叫：你们给我出去！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还挤咕了两下眼睛，一转
身，走了。王由小跑过来，双手捧住了牛刚的手，一脸的愧疚，一脸的悔意：局长
妹夫，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出去接个电话。王由的声音愤怒起来：这些媒体太不
像话，太不像话！王由的脸，又温柔起来，说：别管他，咱们继续玩。牛刚说：对
不起，我走了。王由支支吾吾地说：别，别——牛刚的眼睛像刀子似的刮着王由的
脸，恨恨地说：同是鸿门宴，你可不如项羽厚道。王由怔怔地看着牛刚，嘴唇掀动
几下，啥也没说出来。牛刚走出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王由，节目如果还有下
集，我跟你没完。

    节目没到高潮，能没下集吗！

    第二天，牛刚收到一摞子照片，共有二十几张，都是和几个女人搂抱啃的低级
大彩照。落款没写哪家媒体，只有一个联系电话。牛刚按此电语打过去，是空号。

    牛刚气势汹汹地给王由打电话，打几次王由始终关机。牛刚还要打，正在一旁
垂泪的吴影说话了：老牛啊（吴影第一次这么称呼牛刚），和小姐又亲又啃的，不
是王由硬逼的吧？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结果，内战骤起，原本温馨的小家，阴云
笼罩，几天不开晴。

    牛刚的血压升高，高烧不退。吴影又急又悔，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他被陷害，
我真不该给他雪上加霜。吴影走到牛刚床前，用手摸着牛刚滚烫的额头，一阵心酸，
眼泪一颗一颗地打在了牛刚的脸上。牛刚的鼻子一酸，水湿湿的眼睛一睁，眼前就
浮出了一张蒙蒙雾气中的脸，一张让他心酸并温暖的脸。

    不知道这些照片怎么捅到省水利厅去了，一天，省水利厅来了一名常务副厅长
和厅纪检组长，牛刚气愤地向他们解释，两位领导说：人家说你有，你说没有，这
——两位领导咧了咧嘴，好像笑了，最后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保持晚节吧，
嘿嘿。说完，冷冷落落地走了。

    牛刚气坏了，回到家躺在床上愤愤地想：这是一句把你悬起来不给结论的屁话，
又阴，又滑，又不负责。牛刚叹了一声气，脑袋便挂在了胸前。牛刚不停地写，不
停地打电话，给中央写，给省委写……眼瞪溜圆，盯住一个地方不错眼珠地看，像
得了痴呆症。

    可有一件事，却让牛刚的眼球比冰球转得还快。那是因为红叶和丽丽给他拿回
一件珍贵的礼物——王由给鲁老大发的一封短信。事情的经过很简单，丽丽陪王由
喝酒，王由喝醉了，到卫生间呕吐，丽丽乘机把他发的几个信息快速转到自己的手
机上，其中有一条，是发给鲁老大的——老大，专案组二进大安，勿掉以轻心。丽
丽没来得及和牛刚商量，到市纪检委就举报了，可没过几天，丽丽反被公安局拘留
三天。被放出后，丽丽就完全变了个人，怔怔的呆呆的，谁问话也不说。大约过了
二十多天，歌舞厅老板来电话让丽丽快去“上班”。没过几天，聚仙楼出了件惨案
——丽丽跳楼身亡。结论是自杀。可四面八方的消息却纷纷扬扬，都说是他杀。

    几天后，红叶从北京给牛刚打来电话，说丽丽给她寄去了有关王由欲置她于死
地的重要罪证。

    牛刚听了，手握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浑身不停地颤抖，他晃晃摇摇地走出
房门，面对青山，啊——啊——地大喊起来。喊了一气，身子轻了，牛刚慢慢地笑
了，却笑得泪流满面……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