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安市忽地又一阵风传,说第二批专案组就要进驻。可没等专案组进来,一股
阴风恶浪骤起。
一天,牛刚和吴影去看二合适。红叶上学在北京,家里就剩下二合适一个人孤
零零地躺在那脏兮兮的半截炕上,牛刚给他买点糕点和饮料,二合适又是感激涕零
千恩万谢。
正说话间,嘀嘀,大门外来了一辆小轿车,下来两个人,直奔二合适屋里。牛
刚一看那两个人,心里猛地一缩,他想起来了,市委门前挨打,就是这两个人!两
个人进屋,扫了牛刚一眼,眼光里全是傲慢与蔑视,仿佛他们看别人一眼都是一种
恩赐。牛刚坐在那儿,目光冰冷、淡漠、轻蔑,且旁若无人。那两个人有点不是滋
味,横横地问牛刚:你是干啥的?牛刚说:我还想问问你们是干啥的呢?那两个人
蛮横地说:我们是执法的。牛刚说:我也是执法的。那两个人说:拿出证件来。牛
刚说:你们能拿出证件我就能拿出。那两个人自觉亏理,就把脸转到半截炕说:走,
我们大老板请你去一趟。二合适一听,浑身就筛了糠,说:我,我不去,我不去。
两个人烦了,说:好事,去吧。说完,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就把二合适拖捞出去。
两天后,牛刚和吴影去看刚被送回来的二合适。两个人站在床前,二合适贼溜
溜的目光从被角边探出来,一看是牛刚和吴影,目光嗖地一闪,像耗子见了猫似的
惊恐与慌乱。不管牛刚问他什么,二合适佝偻成一个C型,呼呼地喘着粗气,一句
话也不说。牛刚俯下身子问他:老周啊,你怎么了?病了吗?二合适还是不说话,
再问,他干脆闭上了那双沾满眼屎的小眼睛。牛刚和吴影实在问不出来,就心事重
重地走了。
二合适撤诉了。是律师转告牛刚的。二合适在撤诉书中说他不明真相,完全是
牛刚挑唆的。
牛刚和吴影憋了一肚子气,又去找二合适。二合适还是不说话,把一床破被紧
紧地蒙在头上,不管牛刚说什么,他像死了似的一动不动。牛刚使足了力气,一下
子掀开了被子,大喊:周二合适,你给我起来!二合适干瘪的身子像一条被捉后抛
到岸上半死不活的鱼,一蹦一蹦地喘息着。牛刚扯着二合适的胳膊,你起来!你说,
为什么撤诉?虎毒不食子,你儿子被鲁老大活活整死了,你撤诉,你,你猪狗不如!
嗷——一声哭叫,像豺吼狼嚎,把破旧小屋里的浊气撕扯得四分五裂,二合适满脸
流淌着鼻涕泪水,脑袋扣到炕上,屁股撅着,撕心裂肺地哭喊:整不过人家呀!我
得保活的啊!呜呜……
第二天,来了两辆轿车,一台小货车,把二合适的家搬走了。
几天后的晚间,佟杰来到牛刚家,他告诉牛刚:鲁老大把二合适接到办公室,
谈了一夜,在门口站岗的保镖偷着告诉佟杰的弟弟说,屋里说什么话听不清,只听
二合适哭嚎一阵叫喊一阵,早晨出来时,二合适枯萎得像一把干柴,走路直打晃,
干瘪的小脑瓜吊挂在胸前,眼睛红肿得只剩一条细缝。鲁老大在他的大院左边给二
合适买了一栋小平房,送给他一名三十多岁的女人侍候着,门口有保镖把守。
牛刚还想找二合适谈,连人都见不着。
一天,王由又来电话,吴影不想和他说什么,禁了禁鼻子,好像闻到了一股臭
味似的。牛刚在一旁,转了转眼珠,把吴影的手机接过去了。王由一听是牛刚,赶
紧寒暄。牛刚也意外地和蔼。牛刚说:王由啊,我早听你的话就好了,从今以后我
不跟他们扯了,我得保我的老命呃!王由一听,哈哈大笑:局长妹夫,你终于想明
白了,好,好!我还是那句话,你和吴影有啥事,我定效犬马之劳。牛刚也哈哈大
笑了,说:好,一言为定,以后肯定有麻烦你的时候。
事后,吴影劝牛刚:哥,为了我,你也要好好活着哇!牛刚静静地听着,重重
地点点头。
从那以后,牛刚不说话了。
每天早晨,吴影把他用推车推到猫儿山下三江边,他就扶着一棵百年松树锻炼,
一次两个小时,一天练两次,风雨不误。有时,吴影自己叨叨咕咕说二合适的事,
可牛刚就像没听着一样,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有时,牛刚累了,坐在轮椅上,还
哼起了小曲。吴影很高兴,心想,他终于明白过来了。
大约过了二十多天,佟杰、瘦哥和华子又都来了。牛刚把吴影招呼过来,说:
小影,你也来听听。几个人坐定之后,佟杰、瘦哥和华子像汇报工作似的,一本正
经地说起来。
佟杰的弟弟佟青被鲁老大砍断一根手指后,被撵出去了,但他又转到万达小区
当了保安队长。万达小区和鲁老大豪宅正对门,仅一道之隔。佟青知道王由和鲁老
大的关系,但过去没放在心上,现在,他揣着牛刚买的那台录像机,隐蔽而巧妙地
录下了两个人秘密来往的所有场面。有一次,鲁老大竟然拿出十捆钱,看看身边没
人,麻利地放到了王由的提包内,王由举起双手到鲁老大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两个
人又紧紧地抱了一下。
华子和媳妇结婚后,到南方学了一个月足疗,回来后,两个人都到南美洗浴中
心做足疗。有一天,一个出台小姐被打得鼻青脸肿,一边哭一边跑出来。那小姐叫
白雪,是八十多个小姐中最漂亮的台柱子,王由点名要她。白雪一进屋,却看见了
两个男人,王由是这里的常客,白雪认识,可另一位大个子大眼睛大背头的客人,
白雪却不认识。王由一边脱浴衣一边对白雪说,脱!然后往床上一指说,上来,陪
我和鲁老板玩玩。那个大背头笑嘻嘻地脱裤头,白雪一看脸就吓白了,结结巴巴地
说:王局,我——不行,我——说着就往外走。王由急了,你回来!可白雪已经走
出门外了。王由两步蹿到门外,把白雪拽到屋里,拳脚相加一顿暴打,白雪被打得
鼻口蹿血。王由把老板娘喊来说:再换一个!
白雪和华子媳妇好,她领着白雪到医院作了全面检查,又把佟青找来给白雪录
了像。
牛刚看着瘦哥问:你弟弟怎么样?瘦哥说:我弟弟关义被开除以后,火葬场的
一个哥们儿半夜跑到我家送信,让他快走,说有人要整死他。关义连夜出逃,到南
京一门亲戚家躲起来了。
牛刚和吴影听完,半天不说话。牛刚的胸腹一起一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鼓得
溜圆,嘴唇闭得死死的,只有鼻翼一下一下地翕动。突然,啪的一声,牛刚一巴掌
拍到桌子上,桌子惊惶失措地摇晃几下,桌子上的水杯倒的倒,撒的撒……
一天,吴影给牛刚擦脸擦身子,擦着擦着,眼泪唰下子流了下来。牛刚那原本
壮实丰硕的身体,竟变得孱弱无力了,脸色灰戗暗淡,眼皮耷拉着,脸上的肌肉松
松塌塌地,额头上的青筋暴突如虬,不知什么时候,白头发已霸占了头顶,整个人
仿佛遽然间就苍老了,像枯树般干瘪了。
可牛刚的胸腔里那股怒火愈烧愈旺,烧得他坐卧不宁,他,还要走。吴影急了,
先把拐棍藏起来了,然后,就死死地抱住牛刚,号啕大哭:哥呀,你不要命啦!你
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哪!一句话说得牛刚嗓子发紧,心里就软了一下,眼睛
湿了。须臾,牛刚的心一激灵,一把攥住吴影的手,深情地说:小影啊,面对邪恶
与强权,是对人性的最大考验,在位时我没糊涂,退了,老了,我更不能毁了自己
的一生啊!你说呢?吴影打开电视,哄着牛刚说:哥,看看电视,好好养几天,等
身子骨再硬实点,再上省也不晚。可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一下子直了,电视里
报道:昨晚,一出租车司机,在市农机厂附近发现一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这位
司机将人火速送往医院,经抢救,此人已脱离危险……在一闪而过的画面中,牛刚
和吴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一张熟悉的面孔,便异口同声地说:好像瘦哥!
果真是瘦哥。
是佟杰和华子在医院里打来电话说的。
昨晚,瘦哥去农机厂找领导,突然上来几个人,一顿棍棒拳脚,一面打一面说,
你净让别人爬大烟囱,这回你自己爬去吧!谁让你嘴贱了!瘦小子!再见了!不一
会,瘦哥就啥也不知道了。佟杰说:他们把他当他弟弟了。牛刚问:有没有危险了?
佟杰说:已经脱离危险了。牛刚大声嘱咐:你们俩轮流看守,一分钟都不要离开!
牛刚拄着拐棍,另一只手拉着吴影的手,激动地说:小影啊,我马上走,先到
省城后到北京,你陪我一起去,好吗?吴影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但陪你,还要和你一起去举报。牛刚用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吴影,兀地,拐棍一
扔,就把吴影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张发子跑过来,也要陪牛刚去。吴影把房门钥匙交给他,又劝他:你帮我看好
家,好吗?二人刚要出大门,牛刚的手机响了,没人说话,却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哭
喊。牛刚听出来了,是红叶。红叶一边抽泣一边说:爸爸,爸爸,你才是我的好爸
爸!你认我这个女儿吗?牛刚的眼泪哗下子淌了下来,连说:认,认,红叶,我的
好女儿。红叶接着说:我亲爸爸的灵魂已经死了,我这几天带着证据回去,我要和
所有的罪恶算总账!
牛刚吴影乘坐大安直通省城的沃尔沃大客。出城后,大客中途“捡人”,严重
超载,车速又过快,结果,离省城五十多公里出了车祸,牛刚的腿又被戳了一下,
疼得脸都白了,汗水一下子湿透了衣服。吴影截住一辆吉普车,火速把牛刚送到了
省医院。
牛刚在医院,一闭眼睛就做梦,梦见一个人戴个黑帽子,一会黑帽子又变成了
红帽子,黑红一体的帽子一晃动,天昏地暗,血雨腥风。牛刚想:红帽子和黑帽子
合在一起,真是可怕啊。
牛刚的腿伤更严重了,又拄上了双拐,走几步就一身汗。
在医院一个多月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牛刚情绪沮丧,吃不下睡不着,几
天下来,眼窝塌陷,面容憔悴,满脸沧桑。
有一天,愁眉苦脸的牛刚突然对吴影说:这几天怎么总是阴天呢?吴影笑了,
说:这几天始终都是晴天,哪是阴天哪!牛刚晃了晃脑袋,疑疑惑惑的样子。吴影
逗他:你是不是让困难吓傻了?牛刚一下子激动起来:我,我这辈子不知道啥叫害
怕,哼!
这天,吴影用轮椅推着牛刚,在医院外面散步,突然老同学徐亮来了。徐亮于
前些天已调省政法委任副书记。徐亮告诉他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公安部下令,组成
30X打黑专案组,命令2006年9月24日18时抓捕黑社会头子鲁宝义,同
时抓起来的还有他老婆以及他弟弟鲁保友,还有他那个一贯奸污幼女的瘸儿子。
牛刚一听,浑身一颤,腰板一挺,口中叨念:9月24号,哎呀,这已经是七
天前的事情了,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哇!徐亮笑着说:你不知道,这次突击行动,
事先连大安市的所有领导都不知道哇,这是公安部直接指挥的。牛刚低头思忖,北
京离大安这么远,怎么知道这么准确……徐亮还是微笑着说:你还有不知道的呢。
牛刚问:还有啥不知道?徐亮说:昨天又抓起来六七个。都是谁呀?牛刚的眸子亮
光闪闪,等着徐亮回答。徐亮沉沉稳稳地喝了一口水。牛刚把水杯抢过来说:先说
话后喝水。徐亮看着吴影笑说,你看你这老公,不文明待客呀。几个人都乐了。徐
亮说:市公安局副局长黄臣,刑警队长岳军,火葬场场长勾晓,还有煤矿矿长勾风,
还有两个警察,都在昨天抓起来了。吴影说:那个副局长和刑警队长怎么——徐亮
紧接着说:一个昧着良心在周边死亡报告上签字,一个在火葬场亲自督办大炼活人。
停了片刻,徐亮很艰难地说:还有一个人也被抓起来了。谁?众人齐问。徐亮
的声音很轻却像炸雷:二合适。众人目瞪口呆。徐亮声音有些沙哑:鲁宝义给他十
万元人民币,又贿赂给他一个女人,他就出卖了灵魂……突然,一个闪电,一声霹
雳,像苍天的一声凄厉呼号,天地顿然死寂,屋内一团漆黑,宇宙仿佛瞬间窒息。
谁也没说话。谁也说不出话。
牛刚的目光硬如钢针,刺得人心疼痛。突然大声诘问:王由呢?
徐亮晃了晃头,半天吐出两个字:没有。
牛刚噗噔下子坐在了病床上,紧闭着嘴,喷火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
突然,狂风大作,黑云压顶,顷刻间,瓢泼大雨便砸下来,雨借风势,风助雨
威,仿佛要把这个世界砸垮掀翻。牛刚的额头青筋勃起,眉头紧锁如结,气呼呼地
看着风和雨狼狈为奸、肆虐淫威。不一会,牛刚的脸上却一点一点地显露出难已察
觉的笑意。吴影眼灵,问:哥,你笑啥?牛刚伸出食指,指向远处天空,徐亮、吴
影的目光顺着指向一看,天边一弯彩虹垂挂,渐渐地,已把天幕炫染得五彩斑斓…
…
吴影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问牛刚:哥,今天早晨的天气预报你记得吗?牛刚
微微颔首。
吴影学着气象报告的声调说:今天白天全省晴,局部地区阴有阵雨。
牛刚的脸,像放晴的天空,有一层鲜亮的光在闪烁。
牛刚的目光凝固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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