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莉藩她们今天是要奔青疙瘩和拉的。转场路上,坏天气常常有,而坏到这等
程度并不多见。看来三个女人的薄弱环节在冷风的进攻下,是难以招架了。乔光辉
从骆驼上取下三块水毡,一人给了一块,并帮助衬在马鞍鞒上,还把灯芯绒袷袢的
大襟拉来裹紧腿部,总算挡住了无孔不入的冷风。古莉藩说:“对付女人,还是你
们男人有办法。”阿衣古丽和英菊卡听古莉潘说怪话,咯咯咯笑个不停。古莉藩那
张来啥说啥没挡挂的嘴,乔光辉早已习以为常,多的时候他装个没听见。
从马兰牧业队到黑山头冬牧场要经过两道沙窝、三片黑石子滩和一块丘陵地,
只走十五站,青疙瘩和拉是第七站。“和拉”是哈语羊圈子的意思,其实并没有成
形的羊圈子,只是每年转场的羊群都要在那儿扎住几天,日积月累,羊粪越积越厚,
就成了很珍贵的粪场子,再冷的天,羊过夜卧在粪场子上,身子底下是暖暖的。这
沿途十五站都有粪场子,也叫“和拉”。
转场时,早早起床,女人已烧好了茶,烤好了馕,简单吃上一些,就拆倒毡房,
捆绑在骆驼上,打发女子与房子先走。男人在后面吆着羊群,边吃草边赶路。女人
赶到站口上,搭起房子,搭柴架火,烧茶做饭,清扫粪场子上的积雪。待太阳落西,
男人吆着羊群到了,羊也吃饱了,肚子圆圆地卧在粪场子上,反刍倒磨,人吃过饭
倒头就睡,不过,耳朵里还要静听羊群的动静,以防野狼袭击。就这样,还没有睡
实在,东方天际又放白了,赶快起床,奔上新一天的转场路。转场是非常辛苦的劳
作。
哈萨克牧民还有个非常好的风俗:前面站口上转场扎住的牧民,看到随后转场
路过的人家,都要及时烧一壶热茶,在路旁恭候,不论认识或不认识的,都要敬献
热茶一碗。由于乔光辉、古莉藩他们是打头站的,转场的大部队还在后面,所以他
们得不到这份礼遇,口干舌燥是免不了的。应该说,喝的水少就自然尿得少,可是
一路上古莉藩动不动就要两个男人闭上眼睛,还要他们转过身去,因为女人要小解,
而主要是英菊卡要小解。英菊卡已怀有八个月身孕了,“大肚子婆姨尿水子多”,
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想憋也憋不住。
安排冬草场的计划是艾莎科长一手策划的,乔光辉接受任务后,本不同意英菊
卡的羊群去黑山头,那样太危险。可是,英菊卡说死说活也要去,不愿留下来。这
个中缘由乔光辉和古莉藩都清楚。看着英菊卡泪盈盈的,乔光辉不忍心拒绝,好在
有古莉藩同路,他放心多了。像英菊卡这种情况,对于世世代代逐水草而居而牧的
哈萨克牧人来说,是常有的事。这就跟红军长征途中女兵照样生孩子一样的,就那
个条件。哈萨克牧人中的大多数妇女,到老了以后,都是腿来腰不来的,一走一呻
吟,那都是月子里造下的病痛。
当古莉藩她们走近一片稀稀疏疏的梭梭林时,风雪稍微收敛了一些。乔光辉凭
经验判定,已到了中午时分。一般阴雨或落雪的日子,每到中午,都会减弱势头,
或者停下来甚至拨云见到日头,这叫绕午。玩疯了的风也有点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过了这个时辰,可能会有更猛烈的暴风雪袭来,需要有充分的精神准备。
趁着雪停风小,他们抖动马缰,加快了行进的速度。乔光辉还担心后面跟随的
羊群是否安全。所以,要尽快奔到青疙瘩和拉,安顿好房子后,他要回头迎上去帮
助男人吆羊。
正在这时,只见梭梭林中一只狐狸吃力地在雪地上奔跑。那是一只黑色的狐狸,
不是纯纯的黝黑,而是介乎于黝黑和褐黑之间的一种不稳定的狸色。如果迎着风,
将毛吹起来,会看到泛白的波浪,而当它趴卧在那儿,便是一棵灰黑的蒿草。细究
它的毛色结构,很简单,就是毛梢黑色,毛根白色,黑白之间,能起着很好的保护
作用。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珍贵狐狸,民间有千年白万年黑的说法,狐狸修行,一
千年修炼成白色,一万年修炼成黑色。猎人一生能猎到一只黑狐狸,那是很了不起
的事情。
一路上不曾搭腔的杨卫东,紧绷着个脸,做出一副严肃冷漠的架势,似在维护
着一种只有他自己信奉着的“革命”尊严和权威。出发之前,乔光辉建议艾莎科长
派一个老成一些的会骑马的能吃苦的。艾莎科长长期从事畜牧工作,他何尝不知道
这其中的艰险。可是,被文革烈焰烧得头脑膨胀的杨卫东却信誓旦旦地扬言:“革
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还说,连女人都能去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去?他还引
用革命样板戏中“越是艰险越向前”的唱词作辩解。当然,他还有个更充足的理由
——就是对付乔光辉这样的走资派,非他莫属。他特别强调,黑山头是边境线,大
家要时刻提高革命警惕性。言下之意,是个苕子也能听懂,乔光辉还能说什么呢?
古莉藩嘀咕道:“好心当成驴肝花,不识好歹的东西,到时候,叫他娃娃吃不了兜
上走。”
杨卫东撇眼看到跑过来的黑狐狸,立即惊叫起来:“快看!狼!狼!”他的声
音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激动,后音里有些颤抖抖的。杨卫东骑着豹花色的老骟马,
性情温和乖顺,揽膘瓷实。像他这样从来不骑马的人,给匹有性头的马会很不安全
的,这也是乔光辉特意安排的。那豹花老骟马有个本事,能一面走路一面打瞌睡。
你看它眼睛闭着呢,又好像醒着呢,你说它醒着呢,可走起路来却摇摇晃晃的。这
种马最大的特点是不塌膘,最适合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中骑乘。
黑狐跑过来时,豹花马正在做梦。杨卫东猛地惊呼,豹花马吓了一跳,还以为
主人嫌它走的慢要加鞭子,便条件反射地往前一蹿,没提防的杨卫东被蹿向鞍后,
骑在了马屁股蛋上。如果是匹性头马,早尥起蹶子,把他摔在马下了。豹花马和杨
卫东都虚惊一场,老骟马的优越性显示了出来。杨卫东重新骑回鞍上,抹去鬓间渗
出的冷汗,然后躬身在马脖颈上轻轻拍了几下,算是对马的赞赏和安慰。
古莉藩不无讽刺地翻了杨卫东一眼说:“你把小小的狐狸认成狼,你那眼睛有
了大毛病了,应该找医生看看。”杨卫东早风闻古莉藩的厉害,连艾莎科长也怕她
三分呢。所以,他装个没听见,只顾看那狐狸在雪地上表演。
黑狐一面跑,一面向空中看。它跑起来像一个毛团,轻飘如飞絮。特别是那长
长的尾巴,在雪地上飘来飘去,光洁而新鲜,好看极了。古时候有钱人家的贵妇人
脖子上围一条狐狸尾巴,那不仅挡风御寒,而且娇艳风光身价百倍。乔光辉观察和
研究那只狐狸已有好一阵子。乔光辉是何等明锐宽广的眼界啊!他像一位指挥员似
的不动声色地留心观察沿途周围的一切,这是他长期奔波在千里放牧线上,严峻的
工作环境和复杂多变的情况所练就的。所以,古莉藩她们跟着乔队长会一百个放心
的。当然,古莉藩、阿衣古丽、英菊卡她们也看到了那只黑狐。野外放牧看到狐狸
是太平凡的事情,值不得大惊小怪的,怪的是通常狐狸见人唯恐躲之不及,可是这
黑狐却迎着人跑来,还越跑越近。大家还在张着疑惑的眼睛寻找答案,而答案早已
随着乔光辉上仰的目光,盯在了高空里展翅盘旋的一只草原鹰上。那是一只硕大无
比的草原鹰,飞在影影绰绰的高空里,那一双锐利的冷森得像蛇眼一样的眼睛,连
地上跑动的沙鼠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当它认为时机成熟,便收翅闪身以迅雷不及掩
耳的速度冲向猎物,连凶恶的公狼也会被它轻而易举地折腰猎杀。看来,那只黑狐
已是草原鹰锁定的猎物了,而且已盯踪多时。草原鹰不急于下手,就是要狐狸惊恐
地没命地跑动,直到跑不动。反正这野戈壁滩上,没有狐狸的藏身之处。狐狸的洞
穴可能已被草原鹰封杀,稀疏的梭梭林只能暂避锋芒,却不能遮蔽长久。黑狐已无
路可逃,它恨不能变成个小老鼠钻进地缝。其实那也没用,只要被草原鹰盯上,大
到野狼,小到老鼠,都不要想逃脱灭顶之灾。
乔光辉看着那草原鹰逐渐降低高度,连那圆睁的鹰眼中放出的光柱都能看清楚
了。若是城府浅一点的狐狸,比如说红狐、黄狐和个头很小的沙狐,早就吓得魂不
附体了,或者眼一闭、腿一软,趴在那儿,束手待毙。可这只黑狐表现出惊人的智
商,当草原鹰收翅俯冲下来时,它纵身钻到乔光辉骑的老鼠皮骟马肚底下,草原鹰
不敢接近乔光辉,没能得逞,只好像飞机表演节目一样,重新拉起,在低空盘旋,
寻找新的战机。黑狐见草原鹰离去了,它也钻出马肚,颠颠着与老鼠皮骟马并“足”
同行。黑狐显然知道,再厉害的动物,都害怕人。黑狐不时地抬眼望一下乔光辉,
它已汗湿淋淋了,鼻孔和嘴角上结满了白花花的霜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一只
随行的牧羊犬呢。
草原鹰又飞来了,黑狐不敢懈怠半步,紧贴着马腿跑着,它又抬眼怯怯地看着
乔光辉的脸色。这时的古莉藩、阿衣古丽、英菊卡也回头看着乔队长的脸色。她们
为黑狐奇怪的举动而大感兴趣,唾手可得的猎物,而且是如此叫人眼馋的珍贵猎物,
只消手起鞭落,一马鞭打下去,就够了。这数九寒天的狐皮,经霜浸雪润,针毛绒
毛都已长齐,做一顶哈萨克式的尖顶狐皮大帽,要多英武有多英武。可是,乔光辉
不是这样想的。他从狐狸递向他的怯怯的目光中看到了祈求,看到了一种信任。就
在草原鹰第三次冲下来的时候,只一爪之差,险些将黑狐逮着。黑狐表现出极度的
惊恐和悲哀,它立即停在雪地上,面对着乔光辉,抱起两只前爪,向乔光辉拱了几
下,就跟人打躬作揖一样,那眼睛还分明泪花花的。乔光辉的心一下子被软化了,
他被这个挣扎着的小生命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他想起白洁书记临死时的那句话:
“人是黑头虫,可杀不可救。”但他还是下决心要救这只狐狸。当草原鹰再一次俯
冲下来的时候,乔光辉毫不犹豫地甩手给了草原鹰一马鞭子。草原鹰没料到这一招,
它被惹怒了,又一个冲刺,这一次它不是对着黑狐,而是冲着乔光辉扑来。乔光辉
机灵地一躲,头一低,鹰从乔光辉头顶飞过,抓走了乔光辉的狐皮大帽,如果不是
紧缩脖子躲得快,给草原鹰那一双能掏走野狼眼珠的利爪抓到,其后果就不堪设想
了。那鹰头也不回地飞走了,越飞越远,一直从阴霾的天际慢慢消失了。杨卫东哪
见过这等阵势,吓得直吐舌头。三个女人也虚惊得犹如心蒂被拔。古莉藩按着跳动
不已的心,惴惴地说:“好险啊!乔坎,你总是善心遇恶报,吃力不讨好。”乔光
辉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在这样寒冷天气里,失了棉帽,可不是闹着玩的。他
立即感到两只耳朵被冻得生疼。古莉藩立即从怀中掏出一条毛绒围巾,递给乔光辉,
倒好像早就为乔队长准备好似的。乔光辉把围巾展开来裹头裹脑围起来,只留出一
双眼睛,倒也十分暖和。草原鹰挨了一马鞭飞走了,黑狐才离开马肚,离开他们。
它蹲在一棵梭梭墩旁歇息起来。乔光辉他们走得很远了,那只狐狸还蹲在那儿,有
时还将身子立起来,抱着两只前爪,在向他们眺望。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