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路上麻缠事不断,而最麻缠的事是杨卫东病倒了。头疼、咳嗽,人烧得像火
炭儿似的。古莉藩虽然讨厌这个年轻人,但她的善良本性不允许她坐视不管。乔光
辉昨天去前面毒草区察看情况,至今没有回来。本来今天要转场到红柳峡的,因杨
卫东生病只好缓行。古莉藩叫丈夫托海宰了一只当年的羊羔,趁鲜开煮。她将随身
带的整粒胡椒下了十多粒,趁热让杨卫东喝了两碗汤。杨卫东立即头上冒汗,感到
轻松了许多。哈族牧民通常都是这样治疗头疼脑热伤风感冒的,而且非常灵验。古
莉藩看到杨卫东的病情有所好转,心中十分高兴。她说:“小伙子,首先自己把自
己看管好一点,这四个月的野外冬牧,才刚刚搭了个头,后面的事谁也说不准,赶
明春接羔时节,我们能不能囫囵回去难说,最好先把自己管好。”杨卫东听出了古
莉藩的言外之意,他也感到了自己的力不从心。
太阳冒花花的时候,乔光辉回来了。这严冬的日子,太阳冒花花时分是一天中
最寒冷的。乔光辉的老鼠皮骟马全身拉着雾凇般的白霜,乔光辉的狐皮大帽及眉毛、
胡须和睫毛上也结满了霜花。乔光辉的狐皮大帽不是被草原鹰抓走了吗?怎么又回
到了他的头上?这事说来蹊跷神奇得令人难以置信。就在乔光辉他们夜宿青疙瘩和
拉的第二天,古莉藩早晨起身烧茶,她出得门来,见不远处一株蒿墩上放着一样东
西,颜色很是鲜艳,她觉得奇怪,便踩着没膝的积雪走到跟前,搭眼一看,原来是
一顶狐皮棉帽。她疑惑,谁会把这么好的一顶帽子扔在这儿呢?她拾起帽子一端详
立即惊得眉毛倒立,这不是乔坎的帽子吗?这还是她亲手给缝制的。古莉藩立即高
兴地跳了起来:“乔坎,快来看,你的帽子回来了!”,乔光辉和杨卫东以为古莉
藩开玩笑呢,没当回事。当古莉藩疯势势地破门而入,把帽子擎得高高的,乔光辉
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比牛眼睛还大,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这怎么可能呢?难
道是草原鹰“良心发现”将帽子送了回来吗?乔光辉要古莉藩领上他去看帽子被发
现的地方,几个人抱着好奇的心,出毡房走到那棵蒿墩前,只见蒿墩前一行狐踪清
楚地映入眼帘,那一行狐踪由南而来,在蒿墩前转一圈,又原路返回,影影绰绰的
不知去处。几个人特别是乔光辉和古莉藩只觉一股暖流回荡在心窝。他们自幼都听
老人说起过狐仙的故事,他们被感动得想要落泪。
乔光辉揭帘进毡房,一股寒气抢先冲入,正在发汗的杨卫东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经询问,乔光辉才得知今天延期转场的原因。他二话没说,从马褡子中取出一个药
袋,拿出“伤风感冒胶囊”、“阿司匹林”等药物,倒了一碗开水,让杨卫东服了。
杨卫东很不好意思,脸也有些红了。
为顺利通过毒草区,乔光辉召集羊把式开了个会,作了周到细致的计划安排。
这毒草区也就一公里距离的路段,哈萨克牧人称“吾乎荞皮”,即断肠草,毒
性大得令人吃惊。羊一旦吃上,便一个跟斗栽过去,蹄子一蹬就断气。这毒草最捉
弄人的是没有明显特征,你可以认为它是蒿草,也可以说它是白草,或许就是酥油
草,所以你无法割除它。每年转场路过这里的羊群,都有被毒死的,只不过多或少
罢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进毒草区前,将羊放饱,还要侦察清毒草区的界线。乔光
辉对这一切都熟烂于心。
杨卫东在古莉藩的精心调理和服侍下,终于痊愈了。后面的几十群羊陆续蜂拥
而来,他们再不能耽误了。抢渡毒草区那天,他们起了个大早,吃过后,由阿衣古
丽和英菊卡打前站,古莉藩留下来帮忙赶羊。因为过毒草区必须做到快速,越快越
好,使羊来不及低头吃草。乔光辉打发杨卫东先走,可是杨卫东觉得自己给转场添
了不少麻烦,不能再当个闲人,他要执意留下来帮助赶羊,乔光辉也就答应了——
多一人总比少一人好。
抢渡毒草区,犹如一场战斗,人人情绪激昂,心情紧张。三群羊混编成一大群,
挡在毒草区前放牧,等到中午时分,眼见羊肚子圆了起来,乔光辉下达了抢渡的命
令。四个人齐声呐喊,马鞭不停地在鞍?上敲打,整个羊群在三只训练有素的羯山
羊的带领下,向毒草区对岸冲去。由于准备充分,齐心合力,吆赶有方,行动快速,
终于顺利地渡过了毒草区。
一场战斗下来,别的人还没觉得怎样,杨卫东却翻身下马趴在雪地上起不来了。
古莉藩心细眼尖,发现杨卫东两个大腿不能动,原来他用力过猛,骑马又不得法,
屁股被马鞍铲烂了,裤裆里血糊糊的,这是差生子骑马人常遇到的问题。乔光辉用
刀子从豹花马上割下绺鬃毛,用火点着,烧成炭灰,叫杨卫东脱下裤子,洒在烂伤
处。
杨卫东的伤被乔光辉处理过后,挣扎着爬起来,不能骑马,只得一瘸一拐地走
进毒草区,躬着身子在地上寻找着、观察着。他细心地将各种各样的草采集起来,
用手绢捆着,装进马褡子。古莉藩拍马先走了,她要赶在前面去搭房子,烧茶做饭。
哈萨克牧人的妻子就是这样起早贪黑不得闲,付出的劳动是男人的数倍。乔光辉对
杨卫东的举动很感兴趣,他想,毕竟是个文化人,他是应该有所作为的。
打头站的三群羊刚渡过毒草区,后续转场的大部队就陆续赶来了。近万只羊涌
上来,由于靠近毒草区的牧草被前面的羊群抢食而光,后来的羊群只好饿着肚子过,
尽管组织了大量人力快速赶吆,还是有十多只羊被毒死。这样少的损失对牧人们来
说,已是值得庆幸的事了。因为在去黑山头的转场史上,曾有整群的羊被毒死过。
过毒草区死几只羊,连乔光辉都认为是不可避免的,却让杨卫东放不下了。杨卫东
是个非常固执的人,在他眼里,没有闹不明白的问题,他认为人来到世上,就是为
着寻找人生各种答案而生存着。上学的时候,为解一道数学题,他能整夜不睡觉。
这种性格使他对毒草要探个究竟。他认为毒草就是毒草,它只有一种,而不是牧人
们说的那样,既是蒿草、又是白草或酥油草,那是牧人们对毒草威力的一种神化。
他要做的就是寻找和鉴别。如果放在科研单位,做个并不复杂的化验就出来了,而
在这荒无人烟的旷野里,唯一的办法就是亲口去尝,或畜或人?用羊来试验,牧人
们会是什么态度呢?他怕古莉藩那不友好的冷漠或讥讽的眼神。而由人来尝,是很
危险的。他苦苦地思索着。当他知道了冬牧归来,还要过一次毒草区,到那时,由
于草缺春乏,必然会招致更大的危险和损失。杨卫东毅然决定,以身试毒。乔光辉
一大早出去勘察行走路线去了,古莉藩背起一个口袋去四处拣拾柴薪和干粪块。杨
卫东用自己带的一个大搪瓷缸泡了一缸羊粪,用柴棍搅和,将羊粪化成粪水,放在
一旁备用。他觉得万无一失了,才开始尝试。他解开手绢,把那天从毒草区采集的
十多种野草,一一摆放在面前,编了号,作了登记,然后一一试尝。为了不致贸然
中毒太深,他从1号草开始,先尝草叶,再咬草茎,慢慢地咀嚼,细细地辨味,全
神贯注地体验药性。若没多大反应,便吐去,用清水漱口,接着尝2号、3号、4
号,当尝到9号的时候,他感到一种少有的香甜。这是一种无茎的细草,他刚咬了
一口,立即觉得唇舌麻木,而且有点头昏眼花,不待咽下,胃中已感不适。嗯,就
是它,杨卫东兴奋得立即往口中灌了一口粪水,还未跑出毡房,就恶心地喷了出来,
又忍着粪臭,强行咽下,接着是喷射呕吐,然后人也栽过去了。
正在这时,古莉藩拾柴回来了。她一见这景况,惊讶得只是哇哇地叫喊,却不
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将趴伏在地上的杨卫东抱起来,又是喊又是按人中,杨卫
东仍是昏迷不醒。正当她惊魂未定不知该如何办的时候,乔光辉骑马回来了,古莉
藩像盼来了救星,只是快快地催乔队长来救人。乔光辉下马扑进毡房,看见地毡上
摆放的草茎,他脑际立即划过一抹阴影,心弦震颤不已,一是骇怕,二是感动。他
明白了杨卫东此举的内涵和大义,立即为杨卫东揩拭脸面、嘴角和衣服上的污水粪
渣。他与古莉藩将杨卫东抬进毡房,不停地呼唤着杨卫东的名字。杨卫东由于中毒
较轻,已开始嗯嗯应答,乔光辉悬吊的心像块沉重的石头落地了。他从药袋中取出
一瓶甘草片,用瓷碗化了一满碗甘草水,给杨卫东灌上。乔光辉常年在外,常备有
一个药袋,中药西药都有,他在自我调理和处理牧工各种病痛方面的知识和技能,
远远胜过那时红医室的赤脚医生。
毒草区的秘密终于被认死理的杨卫东揭开了,这为今后彻底割除毒草、改善冬
收条件提供了科学依据,杨卫东赢得了牧人们的尊重。杨卫东的中毒反应很快就消
失了,但他中的另一种毒却仍然毒化着他的灵魂,异化着他的思维和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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