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天又刮起了白毛风，茫茫雪原上一绺一绺的雪霰，飞起又落下，落下又飞起，
放眼四望，就像令人眩目晕头的滚滚海浪，像要摇断天柱似的。

    寻找草场，事不宜迟，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上路。乔光辉拉过红毛驼。不待主
人发出口令，它便自动跪在地上。乔光辉把一盘鹿皮做成的鞍？架在了红毛驼胖墩
墩的两峰之间。托海提起沉甸甸的花褡子搭在驼身上，褡子中装着约摸半个月的口
粮，都是古莉藩、阿衣古丽精心准备的。另外一个褡合儿里面装着驼料。乔光辉抬
腿骑上红毛驼，领着两个骑马的牧工，向送别的人们说了声“浩西”就匆匆上路了。

    风雪迷得人眼难睁，但是红毛驼却头仰得高高的，步履矫健，行走如飞。原来
乔光辉选择骆驼作为旷野远途的乘骑，自有其他任何交通工具所不具的特殊优势。
特别在沙原荒地上行走，它个子高、脖子长，眼界非常宽阔，不致迷路；它蹄子肥
厚柔软，沙地不陷，硬地不颠，骑着舒服，如坐摇床；它有特殊的肠胃，能储大量
的水草，长时间耐饥耐渴；它有浓密的睫毛，而且是四重眼皮，比漂亮的重眼皮女
士还要高一个档次，这种特殊的眼帘结构连十级以上的风沙都不怕，所以白毛风就
更不在话下了。

    红毛驼是乔光辉从事畜牧业工作以来的一个大爱。最先，乔光辉是爱上了红毛
驼不同于一般骆驼的鲜亮毛色。那毛色很特别，也是千里挑一的毛色，是一种近乎
胭脂般的水红色。如果把它放到雨过天晴后的晚霞里，它会与溶溶霞光融为一体。
再就是看上了它的灵性。红毛驼是四岁上被阉割的，原来打算留作公驼，可是，它
不仅爱母驼，还爱女人，险些闹出人命。骆驼发情一般是在春季，公驼发情后，不
吃不喝，目光迷离，满嘴嚼着白沫子追母驼。过上大约七八天时间，公驼的肚子就
吊上去了，整个腹腔形成一个凹陷的大坑，这是为了和母驼交媾时严合无缝的铆合。

    红毛驼四岁上性成熟了，它满嘴嚼着白沫子，与它的父辈们一样，去追求母驼。
见了母驼，搭鼻子一闻，就咬其大腿，促其就卧，逼其就范，显得十分霸道。这一
点乔光辉非常赞赏，这应该是公驼要具备的风范。可是，有一天清晨，英菊卡去高
泉上提水，却遭遇了一场使人难以置信的险情。

    那时，英菊卡还是个妙龄少女。那天，她上身穿一件水红棉袄，下穿麻纱的团
花裙子，远远看去，像草原上一朵飘曳的红花。她被红毛驼看见了，不知出于审美
意识的驱动，还是雄性荷尔蒙使然，反正，红毛驼发出了异常的举动，它满嘴嚼着
白沫子向英菊卡走去。英菊卡看茬口不对，就撂了水缸子跑起来。红毛驼那里舍得，
也追了过去。英菊卡吓得吼喊起来。这一吼喊，却使红毛驼越加亢奋起来。英菊卡
的喊声惊动了毡房中的人们，人们出来一看这情况，立即捞棒执鞭迎上去拦挡红毛
驼，红毛驼更来劲了，人们那一棒一鞭的抽打，它根本不当回事儿，就是盯着英菊
卡紧追不舍。英菊卡已经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乔光辉正好骑马经过这里，眼看
红毛驼准备压向英菊卡，他急中生智，叫英菊卡赶紧将身上穿的红棉袄脱下，撂在
地上。这一招真的很灵验，红毛驼跑到红袄跟前不再追了，红袄成了英菊卡的替身，
红毛驼立即卧在那件红袄上动作起来。一场危险被化解了，英菊卡大难不死，害她
的是那件红棉袄，救她的也是那件红棉袄。

    乔光辉亲眼见识了红毛驼骇人的非常之举，他只好命兽医掏去了两颗惹祸的卵
子。乔光辉心想，这家伙喜欢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可见其情趣不同凡响，其情
感因素中已注入了超越兽类蠢顽的某些分子。它爱红色，可见它眼头不低。从此红
毛驼就刻在了他的记忆中。开骑后，红毛驼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每年的出滩冬牧，
红毛驼都是他最得力的帮手和伴侣。

    乔光辉他们走出了约莫六十公里光景，找到了一处低洼地带的好草场，挤紧一
点，可以安排五群羊。乔光辉喜不自禁，他打发同来的两个牧工掉头回去，要他俩
三天时间内将焦衣巴斯、保开、加米拉、桑斯子拜和拜山等牧民的五群怀胎母羊安
排停当。

    乔光辉独自一个人奔上了继续寻找草场的艰苦历程。红毛驼的情绪出现了焦躁，
它开始叫唤，嗥嗥嗥地叫个不停，叫得乔光辉心里毛躁起来。他用手在红毛驼的颈
上轻轻拍了几下，红毛驼受到了安慰，才慢慢安静下来。不过，它仍竖扎起耳朵，
头抬得高高地左右张望着，现出一种警惕的神情。

    走到下午，风停雪住了，乔光辉与红毛驼已走出百公里地面，前面是一望无际
的黑石子滩，乔光辉望滩哀叹，失望地摇了摇头，便拨转驼头向西南方向走去。走
着走着，红毛驼又嗥叫起来，乔光辉心想，莫非这畜生预感到什么不祥之兆？他的
心也有点虚。走到一座小山包跟前，天色已晚，肚子也饿了，他决定不再前进。红
毛驼的情绪似乎好多了，低头去吃近旁的刺蓬。乔光辉选了一个避风处，四面有梭
梭柴围着。他拾柴架火，挖了一搪瓷缸白雪，烧水烤馕热肉，吃喝起来，还美美喝
了几口怀窝里揣的古城白酒，浑身散发出爽身的热力。他给红毛驼戴了一袋豆瓣料，
卧在那里，吃得很是开心。乔光辉和衣卧在红毛驼一侧，另一侧垒着火堆，就这样
过夜。这种风餐雪宿的生活，对乔光辉来说，早已习以为常了，所以睡得很是坦然。

    就这样走走站站，已过去了五天时间，仍没有发现理想的草场。第六天，他走
进了一条长长的山沟，沟岸很陡，怪石嶙峋，高空有苍鹰盘旋。走到中午，山沟渐
宽，沟岸也平缓起来，沟里出现一溪山泉，汩汩流淌，山坡和山沟里的牧草渐渐茂
盛起来。他兴奋地加快了行进速度，啊！这是多好的草场啊！这里几乎还处在原始
状态，似乎觉察不到些许人为的痕迹。他估算了一下，再安排十群羊是绰绰有余的。
乔光辉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他很想察看清整个草场的全貌，可是还没走完整条
沟就已月上西山了。

    乔光辉高兴得几乎要唱起来，他半点睡意都没有，而红毛驼东张西望表现出的
不安神色却被他忽略了。乔光辉选了一个崖弯，卸下行李，准备在这儿过夜，他先
给红毛驼把料袋戴上。平时，只要乔光辉拿料袋，红毛驼就急着伸嘴，抢着吃料。
今天它却不忙着吃料，而是两眼痴痴地望着沟垴一窝树丛的黑暗处。乔光辉也没有
在意，还以为红毛驼太累了，就让它歇歇吧。乔光辉又去拾柴架火，烧水烤馕热肉。
由于附近枯木朽枝较多，所以火架得很旺，松柴劈劈啪啪地炸响着。乔光辉从褡子
中掏出古莉藩特意为他选做的“强巴斯”连骨肉，那是羊肉中最香的一块肉。他把
强巴斯搭在松柴上烘烤，烤得油花四溅，香气扑鼻。他不忘掏出怀中焐热的酒瓶，
几口肉一口酒地吃了起来。他感到非常惬意，也非常满足。当他慢慢消受得酒饱肉
足，一股醇香的酒气冲上来一个咆隔后，正准备起身方便一下，猛地有人把两只手
搭在了他的肩头上！奇怪！这深更半夜的大山沟里哪来的人？不对！他警觉了，脑
海中立即闪过一个警号，是狼！狼？肯定是狼！爷爷活着的时候，常说狼搭肩时绝
不能回头去望，狼此刻正盼着你转过脸去，它大张着口立等在那里，一旦你回头，
它会一口咬断你的喉咙。乔光辉在一瞬间完成了应对的准备工作，他鼓起一口气，
两手猛地扬起狠狠地抓住狼的两个前爪，头一低，腰一躬，双手一拽，将狼从头顶
摔过去，摔了个仰面朝天，紧跟着一脚狠狠地踩下去，狼腰被咔嚓一下踩断了。几
乎是在同时，另一只狼向红毛驼发起了进攻。红毛驼显然是早有准备，它也许一进
这个山沟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只不过它无法与乔光辉交流，它的反常举动又被心情
大好的主人忽略了。红毛驼噢噗一声，喷出一口胃液，这是骆驼非常厉害的招数，
一旦喷到野狼身上，在以后的日子里，狼会满身生疮，开窟窿。狼也知道这一招的
厉害，它闪身躲过了。红毛驼忽地从地上站起来，扬起四蹄朝沟口方向跑走了，后
面跟着那只狼，紧追不舍。乔光辉迅速从靴？里抽出一把利刀，先把自己手中逮着
的狼解决了，然后寻着红毛驼与狼跑走的方向追去。他知道，凭红毛驼奔跑的速度
和耐力，单个独身的狼是奈何不了它的，如果遇上狼群，他不敢往下想了。谁都知
道，陷入这种绝地，失去乘骑，将意味着什么！或许这陌生的山沟就成了他的归宿
之地。

    乔光辉一面追赶一面吼喊，为的是给红毛驼声援壮胆。由于天黑，路又不熟，
乔光辉追过两道山嘴子就两眼摸黑了。前面是个三岔口，红毛驼与狼也不知从哪条
岔路跑走了。乔光辉有点埋怨红毛驼，不管咋样，你也不该跑走，有我在，你还怕
什么？他唉叹不已，看来红毛驼生还的希望很渺茫了。

    事已至此，乔光辉作了最坏的打算。他疾速返回驻地，幸好火还没有熄，他拾
来干柴，又燃起了大火。他清点了褡子中的食物，算计了一下，还可以够五天吃的，
加上驼料，可以支撑七八天。他鼓励自己，要在这有限的时间内徒步摸回黑山头。
现在要紧的是，要好好歇息一下，恢复体力，准备明天开拔上路，决心将无望变成
希望。

    没有了红毛驼，一个人过夜，总觉得四周布满了阴森与恐怖。过去，人睡驼卧，
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其实更多的是红毛驼为他避风送暖。今晚他不得不把火堆
移开，这是走旷野之人常采取的妙招。被移去火种的地面，烧得很热。他在上面垫
了些柴草，就和衣睡在了上面。

    由于好多天的奔波劳累，乔光辉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但长期野外生活练就的警
觉神经，只要耳闻轻轻一声响动，他就会立即醒来。大约过去一个多时辰，乔光辉
听到了一声狐狸的叫声，这一声驱走了全部睡意，他觉得有一种异样的紧张气氛袭
来。他没有起身，侧耳擦地皮聆听，有走路的声音，由远而近，会是什么呢？他睁
大眼睛，借着一沙沙月光凝视，只见一个庞大的模模糊糊的黑影向这边走来，他立
即联想到了黑熊。听说北山的黑熊特别厉害，能把大骟马撂倒。熊就是这样的走法，
慢悠悠的，不疾不慢。乔光辉的头发都惊得竖起来了，狭路相逢，他没有别的选择，
只好攥紧刀柄，准备奋力拼命一搏了。乔光辉静神闭气地等待黑熊的扑来，结果却
等来了惊人的欣喜，原来走来的是红毛驼，它不仅安全地回来了，还驮来了一只硕
大的野狼。简直不可思议，乔光辉急忙扑到红毛驼跟前，那狼是吊着的。乔光辉看
明白了，原来野狼与红毛驼拼跑的时候，野狼飞身扑上去咬红毛驼的脖颈时，结果
一口咬在了红毛驼的前峰上，狼的牙穿透了峰皮，挂在了驼峰上，就失去了挣扎的
能力，下不来了。狼还没死，翻了乔光辉一眼，乔光辉很快把它解决了。

    乔光辉带回了两张狼皮，整个黑山头冬牧场沸腾了，赤手空拳打死两只狼，在
哈萨克牧人眼里是了不起的英雄。乔光辉让古莉藩将两张狼皮熟过后，送到英菊卡
的毡房去，英菊卡坐月子，用得着。因为狼皮是绝好的隔潮驱寒的热物，年迈老人
和坐月子的孕妇能有一张狼皮或熊皮垫在身下，那是求之不得的稀罕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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