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杨卫东还是不忘他背负的“革命”使命。他不辞辛劳自告奋勇随转场的羊群来
到这里,唯一的目标就是对付乔光辉,不是把他挽救过来,就是把他斗倒批臭。可
是,要在短时间内组织牧民学习揭发批判是不可能的。这里不存在人为的因素,他
非常清楚,整个冬牧的羊群一时还难以安排停当,还要不断搬家。而且随着大冻的
到来,随时会发生意料不到的困难,甚至灾害。乔光辉指不上他,因他是地地道道
的门外汉。古莉藩、阿依古丽都有些烦他,他已经有所感觉,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很
大挑战。好在他已熟悉了这里的道路和情况,便走出就近几家牧民这个小圈子,到
更远更多的羊房子上作调查工作。关于乔光辉欺压贫下中农的问题,牧民们的说法
是:乔队长就那么个人,见不得歪门邪道,他最恨小偷小摸,整起来手不软,所以
得罪了一些人。
杨卫东说:“听说他拿马鞭子打过人?”
牧民说:“没有的事,从来没听说过他打人。”
杨卫东说:“有人揭发他,晚上睡在牧民家,半夜里拿马鞭子打人家的床铺?”
牧民笑了,同在一起的几个妇女笑得掩嘴转过脸去,似乎有点尴尬的意味,其
中一个年轻媳妇红着脸走出毡房。
牧民说:“杨干部,你咋问这号事呢?”
杨卫东脸露难色,他思谋,是不是伤着谁了?
牧民说:“这事情认真不得,本来这里头就有开玩笑的成分,也说不上谁对谁
错。”
大约是三年前的事情,乔队长到南山雪线下面的“达拉”夏牧场运送硝盐,住
在了一户年轻牧民家。这家小两口都比较老实淳朴,他们听人说——其实是玩笑性
的诓语——就是说,晚上留住客人,如果身份高贵,就要依葫芦画瓢,来一次天地
之合,生下的孩子必然聪敏灵俐。乔队长是一队之长,也是人中的优秀者,所以小
两口睡到半夜里就画起画儿来,本来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进行的,可两个年轻人
新婚不久,闹到紧阵处就加快了速度,动作也就加大了力度。他们睡的床是两头翘
的游动床,就是方便拆卸的四片子对起来的活动床。一用力就咯叽唠吧地响了起来。
被吵醒的乔队长一听,原来这两口子给自己画像呢,很是生气,便捞起马鞭子在房
墙子上抽打了几下,并不是打在床上。
这是杨卫东听到的第二件匪夷所思的怪事,闹得他哭笑不得。
牧民说:“刚才躲出去的那个年轻媳妇,就她家的事。杨干部,你问这事也该
避过本人嘛,这叫人家多难堪呀?”
杨卫东忙说:“我不是不知道吗?怪我,怪我。”
围坐的几个妇女和牧工都笑得收不住场儿了。
通过走访调查,乔光辉给他的整体印象是:工作认真,吃苦耐劳,热爱集体,
敢做敢当。牧民们对乔光辉是一种敬畏的态度。直到这时,杨卫东才真正理解了艾
莎科长的良苦用心。本来转场前已经夺权的造反派,在威逼得白浩书记自杀后,矛
头就对准了乔光辉。造反派强烈要求乔光辉留下来接受贫下中牧革命群众的批判斗
争。艾莎科长以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队长的权威,以毛主席“抓革命、促生产,革命
生产两不误”的最高指示,慑服造反派,将乔光辉放行,派杨卫东对乔光辉实施监
督。这是艾莎科长施的障眼法,也只有艾莎科长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乔光辉被留下,
即使不被整死也会致残。
杨卫东的态度有了明显的改变,他不再装腔作势。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
是一个多余的人,是个闲人。乔光辉整天忙得不停点儿,他想帮他一把,可是啥也
不懂,无从下手。他不想就这样定吃闲坐。有一天,他出门去带了一根毛绳,赶吃
午饭时,他哼哧哼哧地背了一大捆干柴回来,心里乐滋滋的,倒没想到把古莉藩惹
下了。古莉藩说:“杨干部,这背柴的事,是我们女人的事。男人是长?把子的,
长?把子的人就是男子汉,是干大事情的。”
杨卫东说:“我顺便背了捆柴来,我也在这儿吃饭。”
古莉藩说:“吃饭是你的事儿,背柴、挤奶做饭、养娃娃是我的事儿。你背柴,
别人会笑话我的,这是我们哈萨克的规矩。”
杨卫东没有料到会是这么回事儿。虽然古莉藩是开玩笑的口气,可是里面还是
有认真的成分。从此后,杨卫东每天吃完饭,就骑上老骟马去各房子上帮忙干活。
比如,哪个牧工病了,他去帮人家放羊;比如下雪了,他去帮人家清扫粪场子。由
于几十群羊撒得很开,方圆数百公里,乔光辉一出去,就是十多天见不上面。乔光
辉回来看到杨卫东只身外出,没远没近的,很是担心。特别是乖张的暴风雪,随心
所欲,说来就来,连个招呼也不打,他怕杨卫东有个闪失,再三叮嘱古莉藩,要她
看着杨卫东,不让到远处去。
人忙的时候,时间走得特快,不觉得转场到黑山头已三个月了。又一天过去了,
俟之半夜,到了该吃夜餐的时候。夜餐必须吃肉,吃手抓肉。在这寒天冻地的季节,
旷野里,毡房只可以避避风。人穿上大皮袄,坐在毡房里,当地架一堆火,或者架
个火炉,结果还是前面入伏呢,后面交九呢。肉是大热物,交过夜美美吃上一肚子
羊肉,喝上几碗肉汤,就相当于肚子里架了个火炉,人就能蹭过后半夜。赶太阳冒
花花,火炉熄了,热劲过了,人也醒了,人活动起来,也就不怎么冻了。杨卫东不
耐冷,带的御寒衣物又少。晚间,古莉藩总是给他铺得厚厚的,盖得也厚厚的。而
古莉藩的丈夫托海有的时候就睡在毡房外面,与羊群睡在一起,是为了防备野狼的
祸害。
夜餐开始了,大家围着“达斯坦”坐定,古莉藩将餐巾铺好,端上了她特意准
备的七八个小碟儿,有冰糖、花糖、葡萄干、红枣儿、酥油、巴吾尔沙克、饼干、
奶酪、奶疙瘩、油炸花生米等食物,最后端上了烤馕和手抓肉。刚出锅的手抓肉,
热腾腾的,鲜香四溢,所有人的肠先生和肚先生早就眉开眼笑了,大家的眼睛都盯
着古莉藩手转,只见她又从花褡子里提出了一瓶古城黑字大曲,递了个眼色给托海,
顺手把酒瓶送到了托海手上。乔光辉和杨卫东纳闷着,就连托海也蒙在鼓里。这些
只有在重大节日、婚庆和贵客登门才有的高规格款待,今天派上用场,是咋回事呢?
正在几个男人纳闷之时,古莉藩叫托海打开酒瓶,倒了四小碗,她每人敬了一碗,
自己也端了一碗。她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你们汉族老大哥的腊
月三十晚上,明天就是春节。我们哈萨克妇女不喝酒,为了庆祝这个喜庆的节日,
今天破例,我与大家共同干一杯酒。”乔光辉和杨卫东这才恍然大悟,他俩被深深
地感动了。特别是杨卫东热泪涌上了睫毛,他硬是忍着,没有滴下来。他感慨万千,
这是多好的牧民啊!这是多好的民族兄弟姐妹啊!由于熬茶煮肉,毡房内温度很高,
加之又喝了一碗酒,热力的内攻外烘,使古莉藩脱去了平日里累赘的外套。一件紫
红色的衣衫,勾勒出古莉藩窈窕的曲线,一对饱满诱人的乳房在低胸的衣领内闪跳。
乔光辉心想,难怪艾莎科长中了她的美人计,遇上这等漂亮的女人,他不上当才怪
呢?
事情是这样的,艾莎科长和马把式耶林巴克的老婆卡孜然早就有一手,这已是
公开的秘密了。人们都知道卡孜然骚得很,见个好男人,眼睛就瓷掉了,想方设法
往跟前蹭。不过,档次低的男人,她会像甩骨头打狗,撵走的。艾莎科长原是县畜
牧科科长,这人是个草原通,也是县上的宝贝蛋。他常年奔波在山林和草原上,能
吃苦,工作也相当卖力,就是有个毛病,好色。他遇到卡孜然后,一个好色,一个
情骚,很般配地就染到一起了。每年的七八月份,马群要迁徙到高山牧场放牧,那
里狼多,还有雪豹,给马群构成巨大的威胁。高山牧场上的工作是辛苦的。不过,
辛苦他不怕,就是晚上想女人。睡不着觉,艾莎科长就去查哨。查上一转儿,最后
查到耶林巴克的马房子,一看耶林巴克的骑马绑在房墙子上,肯定是耶林巴克在扯
二呼睡大觉。他就高声野气地吼喊:“耶开,你是不是不想放马了?夜间不跟上马
群走,你倒睡在毡房里了,你就不怕马驹子被狼吃了?”做牧人的,能放上几群马
那是最牛皮的事,走在牧人中间,能高一个头。艾莎科长的本事岂止能放几群马,
所以马把式哪敢怠慢艾莎科长。耶林巴克一听艾莎科长吼喊,头皮就发麻了,钻出
老婆的被窝,一溜烟跨马钻进夜幕不见了。耶林巴克焐热的被窝,正好焐热了艾莎
科长的身子,旧轴旧剑,投上就转。你看这艾沙科长损人不损?
艾莎科长色迷兮兮的目光也光顾过古莉藩,但古莉藩还以刀子般的对视,他无
法得逞,眼见一朵花,那刺扎得他够不到手上。有一天,刚做了新媳妇的英菊卡来
找古莉藩,她悄悄告诉古莉藩,说艾莎科长经常骚扰她,眼看守不住底线了。古莉
藩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她说,你看我的吧,让我来拾掇他。古莉藩再一次见到艾
莎科长时,态度软和多了,刀子目光不见了。艾莎科长对这位冷美人是朝思暮想的。
他见古莉藩有所松动,就大着胆子,使出浑身解数,勾引古莉藩,要求与之发生两
性关系。古莉藩顺水推舟说,发生关系可以,拔掉萝卜,眼眼还在呢么,但是我和
别的女人不一样。艾莎科长就问,怎么个不一样?古莉藩说,我和我男人干那事时,
必须用一根绳拴住男人的卵系子,常言说:“?一?,长一寸。”那样才能够到位,
才舒服。艾莎科长不知是计,他已烧得不能自已了,急忙脱去裤子。绳子,古莉藩
早已准备好,艾莎科长拿去就拴在了自己的卵系子上。古莉藩佯装解衣,一边把绳
子往房墙子上一搭,顺手一?,艾莎科长立即疼得叫起来了。听到叫声,早就商量
好等在树背后的阿依古丽、英菊卡掀帘进到毡房内,只见艾莎科长倒撅屁股,像个
大八叉一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英菊卡毕竟年轻胆怯,加之艾莎科长精着尻子,
臊得立即跑出门去。正在这时,乔光辉进来了,把乔光辉吓了一跳。乔队长说,这
玩笑开得有些过分了吧?古莉藩说,过分不过分,你让他自己说。艾莎科长彻底投
降了,他当着人的面,做了如下保证:一、不再骚扰英菊卡;二、不打击报复。古
莉藩也向艾莎科长承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一不向外人说,二不向上面反映。
那以后,艾莎科长有了很大收敛。
突如其来的除夕夜,乔光辉和杨卫东都陷入了无尽的思念,思念家人——父母、
妻子、孩子和相好的朋友。来到黑山头,就等于走入与世隔绝的境地,接二连三的
暴风雪,已使他们失去了关于时间的概念。然而,细心的古莉藩竟然记得他们的节
日,还作了精心的准备,使他们备觉温馨,他们之间已经感觉不到民族的差异和界
限了。
大约到了后半夜,除了古莉藩还在洗刷碗筷和添薪架火,忙出忙进的。乔光辉、
杨卫东、托海都渐渐迷糊了起来。忽然一阵尖厉的唿哨声划过夜空,毡房立即像伤
寒病人似的打起颤来。暴风雪!闪现在人们脑际的第一反应就是暴风雪。房墙上挂
的物件,劈哩啪啦抖了下来,毡房大有被掀翻的架势。古莉藩条件反射似的急忙拽
住了拴在“啬拉克”(房顶)上的一条粗毛绳。乔光辉立即将面口袋和一些比较重
的物件抱过来,帮古莉藩绑在稳定绳上。就在同时,毡房外也骚动起来,托海张着
声可嗓子喊,惊恐骚动的羊群寻着人声围了过来。杨卫东被惊得晕头转向,不知所
措。听到托海吼喊,他急忙穿好衣服、戴好帽子,抓起门边立的一根打狗棍就冲了
出去。他见一群羊被风雪卷走,就立即去追。他想跑到羊群前头,将羊拦住。可是
唿哨着的暴风雪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羊的屁股,羊便头也不回地顺风跑着。倔脾气
的杨卫东和暴风雪较上了劲,他毫不气馁地拼命追了起来。你别看平日踽踽而行的
“死绵羊”,这阵,就像风给它们安了翅膀,跑得飞快。杨卫东正值年轻气盛,有
的是力气,一气追出去多远的路,他也不知道。多次被摔倒,栽到雪坑里,爬起来
再追。
乔光辉帮古莉藩加固稳定了毡房,冲出来时,已不见了杨卫东。只见托海被羊
群围着,紧靠山崖站着,还在不断地吼喊着,为的是给羊群壮胆压惊。问托海,才
知道杨卫东追吹散的羊群去了。古莉藩顶替托海张声稳着羊群,让托海去帮杨卫东。
乔光辉则急忙抽身去其他羊群察看。红毛驼每晚都自动回来卧在毡房一侧,乔光辉
连鞍子也未顾上备,就骑上冲进风雪夜。他首先来到黑山头东翼的几户牧工家,这
里由于避风,羊群基本上稳定。只是东来西往的所有路径都被大雪掩埋,乔光辉凭
着感觉,并借助红毛驼特强的记忆力,在视线不到五米的雪雾中准确地找到了相距
较远的几顶羊房子。这里情况也还好,羊群基本上没有走失。乔光辉拨转驼头向阿
衣古丽的毡房走去,结果在半道上碰到了阿衣古丽两口子,他们的羊群被风雪刮散,
两口子一步不离地追到这个山弯,才将羊群拦住。不过,已追出五里多路了。这阵,
风刮得正猛,往回吆是根本不可能的,只好暂且安营扎寨,等风停了再说。乔光辉
又向英菊卡的房子奔去,英菊卡的羊房子安排在沟垴里,粪场子很好,三面石崖,
一面设栅栏,像个天生圈。乔光辉远远看到毡房里亮着灯,他就放心了,小乃比已
惊醒,不会有事的。他正准备掉头去另一户牧民家,却隐隐约约听到女人的呻吟声,
他突然有种预感,难道是英菊卡要临产了?接着又听到一声凄厉疼痛的喊叫声,乔
光辉顿时感到苦不堪言,早不来迟不来偏偏来到这个倒霉时候,这不是存心来添乱
的吗!从来没有乱过主意的乔光辉,一时竟焦急得身上有些燥热,如何是好?先去
看看情况再说,他将红毛驼拍了几掌,快速赶到。只见英菊卡的丈夫小乃比焦急地
在毡房内转圈圈,他抬眼看到进门的乔队长,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似的立即拉上了
哭声,央求队长赶快救救英菊卡。小乃比是个胎里带的小胆人,人长得英俊,却腼
腆。原来他放着一群马,由于他晚上不敢跟随马群,结果几个马驹被狼吃了,乔队
长就调配他放羊。队上很照顾他,给他安排比较安全的羊场子。发生狼害的时候,
往往是英菊卡陪他下夜。英菊卡就是爱上了小乃比的英俊和听话,再苦再累,她也
觉着心里甜。这次,吊着大肚子硬是跟着男人来到黑山头,这是原因之一,另外一
个原因,就是她仍然不放心艾莎科长。
乔光辉进毡房时,英菊卡已经脱掉了裤子,乔光辉像被蜂蜇了一下,立即掉头
出毡房,却被情急眼快的小乃比拽住了。英菊卡凄惨地喊了声:“乔队长,你行行
好,救救我吧!我活不成了,我要死了!”英菊卡把一只手伸的长长的,似要拽住
乔队长,怕他飞走了。乔光辉感到从未有过的慌乱。本来是有准备的,就是由古莉
藩接生。可是这狂风大雪,古莉藩自家自顾不暇不说,两顶房子相距四五公里,接
古莉藩赶来,恐怕隔夜的热糕早已冰巴凉了。咋办?小乃比跪在地上只是哭,英菊
卡一声接一声地惨叫,乔光辉已没了退路,救人要紧。他立即吩咐小乃比架锅热水,
心一横,就走到英菊卡卧铺前,甩衣卷袖动作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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