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乔光辉还没有正式上阵就汗流浃背了，对着疙蹴成一团的英菊卡，他是“狗吃
刺猬——没处下手。”女人养娃的事，他从未见识过。自己的老婆生了三个娃，他
都不在跟前。不过，他曾多次给牛给羊给马接生，他想，都是生娃，应该是大同小
异的。英菊卡是头首子，娃娃又大，长着黑绒绒的头发的头顶子都看见了，就是不
出来，可苦了这个将要做妈妈的年轻女人。乔光辉跪在英菊卡对面，英菊卡拽着乔
光辉的胳膊，攥得生疼，怕乔光辉跑了似的。乔光辉叫小乃比给英菊卡后腰垫高被
子，小乃比吓得不敢睁眼睛。乔光辉骂开了：“没见过你这样的囊松，都是你惹的
祸！”乔光辉心中已有一个完整的方案，首先他叫英菊卡冷静下来，他说，“有我
呢，你不要害怕。”

    英菊卡气如游丝地说：“我不怕，不怕……”英菊卡果然安静下来。

    乔光辉说：“你见过母羊产羔吧？”

    英菊卡嗯嗯地应着点头，表示懂了。

    乔光辉说：“你要用劲，像母羊产羔那样用劲。”

    英菊卡也听懂了，她频频点头。

    接着，乔光辉两手箍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东西，喊了一声，鼓劲！使劲！只
见那黑头顶越来越大，接着挤出一个囊包。再鼓劲！英菊卡应声又一鼓劲，嘣地一
声，囊包破了，喷溅了乔光辉满脸满身的羊水，眼睛也被封着了。乔光辉顾不得揩
擦，两手将孩子的头慢慢接了出来。乔光辉知道，这头一出来，就不再有危险了，
他抓起一块布，擦了一把脸，同时让英菊卡歇缓一下，再作第二次冲刺。接下来就
听到孩子哇哇的哭叫声，像洪亮的钟声报告着人间的喜讯。乔光辉抱起孩子一看，
是一朵金贵的雪原之花。英菊卡幸福地露出了笑容，小乃比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
不知道干什么好？

    事后，古莉藩开玩笑说：“乔坎，真有你的，平时看你敢做敢为，我也服了。
可你竟敢空手抓狼呢，胆敢给女人接生，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说该咋办呢？”

    乔光辉说：“天赶地凑，被逼到了那个绝路上，是崖也得跳啊！”

    古莉藩说：“嫂子听着了，可有你好受的。”

    乔光辉说：“只好请你去说明原委了。”

    他们开心地笑着。

    乔光辉为英菊卡接生的事，被传为笑谈，也是美谈。

    再说杨卫东去追被暴风雪卷走的羊群，时间已过去一整夜又半天，还不见回来，
乔光辉感到大事不好。托海是天亮回来的，他起先还盯着杨卫东和羊群的踪印追赶，
后来连踪印也看不见了，只好折回头骑上马去追。第二天，暴风雪有所减弱，各房
子上的羊群都交给各家的女人看管，男人们都骑马来到队部，听从乔队长的调遣。
满打满算也就十多个人，小乃比本来不算数的，他要管月婆子，还有羊。可是小乃
比非去找人，他说，月婆子吃的喝的都给做好了，羊圈上两天，饿不死，找人要紧，
乔光辉同意了。乔队长把人分成三组，每组三到四人，从队部出发，向东南方向，
以扇面形分散去寻找，结果到了晚上，都是空手而归。

    第三天，他们扩大了寻找范围。乔光辉作了最坏的打算，不管咋样一定要见人，
是死是活，一定要找到，不然，再一场风雪，被掩埋了，就成了无头案了。他想，
按杨卫东的身体条件，还有活着的希望，很可能在雪停返回的时候迷路了。他果断
地否定了再去东南方向寻找的提议，而是选定正东正南两个方向去找。他把人员做
了分工，即速出发。他自己骑的还是他的红毛驼，红毛驼尽管不停点地奔波，但仍
然精神焕发。它把头抬得高高的，眼睛向很宽很广的领域巡视。走了约莫三十里的
路程，红毛驼表现出兴奋的神色，它开始自行加快步伐，而且不断地噢噢地叫着。
乔光辉心想，这鬼机灵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它的视力超过人的视力一倍以上，而且
它已经意识到人们在寻找什么。乔光辉心里七上八下，即使找到了，又该是个什么
样子呢？三天来，连冻带饿，就是铁人，怕也撑不住的。红毛驼越走越快，几乎要
放展跑起来，其他人也拍马紧紧跟上。当他们翻过一个雪坡，见一丛梭梭林，前面
出现了一排土房子，他们还隐隐约约听到了羊的叫声。乔光辉激动得不等红毛驼停
住，就飞身跳进雪里，糊得满身满脸都是雪。这是一排被遗弃多年的军队住过的破
房子，门窗都没有了，窗洞门洞大张着。乔光辉爬过齐腰的积雪，扑到窗洞上，一
眼就看到二十多只羊围成一圈，卧在破屋当地，看见他们后，立即站起来，咩咩地
叫个不停。可是杨卫东呢？正当乔光辉惊恐得几乎要魂出七窍的时候，只见羊中间
站起一个人来，正是杨卫东。乔光辉虚惊一场，一颗心总算落地了。而杨卫东伸了
个懒腰，还打了个哈欠，好像睡得很自在似的。

    乔光辉和牧工们围着杨卫东问长问短，大家都有点不可思议。为啥没冻着呢？
应该感谢这群羊。他与羊来到这座破房子时，人极累羊疲乏。杨卫东坐下来要休息，
二十多只羊都挤到他跟前，卧下来，越挤越热，他就睡着了，这样一直坚持到现在。
三天来吃什么呢，杨卫东说：这要感谢古莉藩大嫂。除夕那天夜里，古莉藩按哈萨
克的礼节，给每人赠送了奶酪，哈语叫“库勒提”。过去的年代，游牧的哈萨克民
族的主食就是“库勒提”，一个夏季晒下一“塔合”（口袋）库勒提，整个一年的
吃食就不愁了。男人或孩子出外牧羊，衣袋里装上一两块“库勒提”，饿了，啃上
一口，一天就撑下来了。所以，哈萨克牧人非常看重这不起眼的“库勒提”。看望
或问候远方的亲戚、朋友，不带金不带银，而送上几块“库勒提”，就见着了对方
关爱和思念的人。古莉藩给杨卫东的“库勒提”，被他顺手装在了衣袋里，不想在
危难之中。救了他的命。他还掰碎给每个羊喂了一小块。杨卫东说，想不到这吃食
特别耐饥，真是个好东西。杨卫东还说，他们是被一只黑狐狸引到这里来的。他只
顾追羊拦羊，结果追到什么地方了？应该向哪个方向返回？他都不知道了。风停以
后，羊跑不动了，杨卫东也又累又困，咋办？正在这时，雪地上出现了一只黑狐狸，
就像你在青疙瘩救下的那只一样大小的黑狐狸。它围着我们转了一圈，奇怪，羊就
跟上它走开了，一直走到了这排房子里，如果不是这排房子救驾，我怕见不着你们
了。

    后来，牧民们传说，那晚上有人看到了鬼居吕，一只黑居吕，一只青居吕，它
们站在黑山头上叫喊，结果就来了暴风雪。但是，由于乔光辉的扎实领导和牧工们
的团结奋斗，羊群基本上未受到损失，度过了灾难深重的１９６７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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