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徐把头混在淘金工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淘金工出身的他,融入淘金工队
伍中后,已同其他淘金工无甚区别。一天到晚,有条不紊,机械枯燥地生活着。
举金镐要刨徐把头的小五子是临溜儿工,小伙儿个矮,是个黑黝黝的车轴汉子,
血气方刚。因其是家里的男性独苗,从小娇生惯养,驴性霸道。长大后,好吃懒做,
流氓成性,因缺钱花,卖掉了亲妹妹,失手打死了老爹,气死了老娘,无恶不作。
徐把头昔日曾狠狠地教训过他。他不但不知悔改,反而一直怀恨在心。矿工们恨不
得尽早有人宰了他,以解心头之气。而在日本人的眼里,他也是那种烂泥敷不上墙
的手。
小五子总是有意无意地将上过流的沙石扬到徐把头这边来,沙石经常砸在徐把
头的头上和背上。徐把头忍气吞声,依旧埋头淘金,一声不吭。老金狗子看不过去,
前去同小五子理论,结果挨了小五子顿胖揍。老金狗子将一肚子的邪火又转嫁发泄
到徐把头身上:“霜打茄子,蔫蔫?,你个没用的东西!昔日的威风都哪里去了?
都哪里去了?为了一口狗食,替小鬼子出谋划策!出外野了数年,别的能耐没长,
就长癞皮狗的能耐了!没出息东西!”
小五子见徐把头不吭声,更加得寸进尺,他抓起石块,狠狠地扔向徐把头,石
块击中徐把头的额部,皮破血出。徐把头愤怒仅写在脸上一刹那,就忍着咽下了一
口气。他抓了一把干土,敷于伤口之上。
附近的工友看不下去,趁监工不在,纷纷前来指责小五子:“小五子,你不要
做得太过分!徐把头昔日没有虐待过你。即使有些方面他做得过分,可也比黑心的
小日本强多了!你别落井下石!”“咱们没白没夜地干,累个半死,吃不饱穿不暖,
都他妈的够惨的了,还窝里斗什么?!小五子,你太不像话了!”“是呀,做人要
有良心。昔日徐把头没事下河进山,捉蛤蟆捕鱼,打个山猫野兽的,还能给咱们打
打牙祭。可惜呀,那样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小五子强词夺理:“我也不是故意的,这破金锹不好使,总转轴,将沙子扬偏
了方向,才,才甩到他脸上……”
恰在此时,周副队长带着五名矿警气势汹汹地奔来,这么突然,似从天而降。
工友们见状,慌忙返回原地。
“徐把头,怎么回事?”周副队长斜乜着徐把头,傲慢地仰着脖颈,故意拉长
了声调。徐把头边干活边平静地道:“没什么事儿。”“没什么事儿?”周副队长
将脸转向小五子,“小五子,那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扬尾沙,锹把转轴,
不小心扬到了徐把头身上。徐把头说我是故意的。”小五子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徐把头,你想挑事闹罢工啊!”周副队长声色俱厉,两道锐利的目光犹如闪
电,直射徐把头,“给我用马棒狠狠地打,打断他的胳膊腿,留口气就行,看以后
谁还敢惹是生非!”他一下令,手下立马将徐把头强行捆绑起来,抡起马棒便开打。
“小五子,你放屁!你血口喷人!你个狗娘养的!你明明就是故意的!”老金狗子
手持金锹,指着小五子,额头青筋暴起。
矿警队队长杜鹏闻讯率众赶来,面带愠色:“住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副队长赶紧毕恭毕敬地上前敬礼汇报:“报告队长,徐把头聚众闹事,消极
怠工,给我抓了现行,正打算好好教训教训他。”
“混蛋!教训他怎么能用警棍,一旦失手打折个胳膊腿,还怎么让他为小泉矿
长淘金?像徐把头这样的好劳力,小泉矿长可舍不得失去一个!”杜鹏勃然大怒,
指着周副队长的鼻子,破口大骂,“记住,再敢越权鲁莽行事,我他妈撤你的职!”
“记住了,队长!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周副队长心中暗喜,但表面却点头
哈腰,满脸堆笑,眼珠一转,请示道,“队长,依您之见,该如何处置徐把头?”
杜鹏正色道:“不伤他的骨头,让他比死还难受,也让他永世难忘!杀一儆百!”
杜鹏命人将徐把头押到一个高岗上。人在其上,沟谷的淘金工们抬眼都能望见。杜
鹏坐在朝阳的山岩上,缓缓地开口道:“剥光他的衣服,捆到裸岩的树上!”
矿警剥去徐把头的上衣,便将其往树上捆。杜鹏见状,大发雷霆:“混蛋,听
不懂中国话吗?!剥光他的衣服,一丝不挂!”
矿警忙七手八脚地扒徐把头的裤子,将他剥得赤条条的,用绳索结实地捆绑在
一棵粗大的红松树干上。
杜鹏高声厉喊:“拿马鞭来,每人十下,给我狠狠地抽!谁抽得不狠,我就将
他绑到树上一起抽!听清楚没有?”“听清楚了!”矿警们异口同声。“队长,让
我先来。”周副队长手持马鞭走向徐把头,面带猫戏老鼠的微笑。徐把头正视着对
方,临危不惧。周副队长凶巴巴地举起马鞭,狠狠地一马鞭下去,一道鲜红的檩子,
便在徐把头的皮肉上凸显出来。周队长挥鞭不停,足足打够了十鞭,方才心满意足
地撤下。接下来矿警们纷纷上场,使出吃奶的劲,鞭抽徐把头,毫不留情。
徐把头遍体鳞伤,与杜鹏四目相碰,火光迸溅。杜鹏蓦地跳起冲上前来,左右
开弓,两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打在徐把头满是伤痕的脸上:“捆在树上,饿他三天!”
周副队长像似故意提醒地说:“队长,就这样捆在树上,不吃不喝,日晒虫咬,用
不到三天,人就会死掉的。”杜鹏阴险地一笑:“没事,徐把头体质好,十有八九
不会死掉的。不信咱们就赌一赌。不过记住,谁敢私自给他吃的,我就崩了谁!”
说罢一摆手,带着众矿警扬长而去。
高岗裸岩上,被捆在树上的徐把头动弹不得。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小咬,从四面
八方的草丛中、枯叶间和树阴下蜂拥而至,落满徐把头全身,疯狂地吸吮着鞭伤处
渗出的鲜红的血液和淡黄的体液。徐把头痒痛难忍。但他心里清楚,更让人难以忍
受的,还在后头。
夕阳西下,鸟雀归巢。淘金工们开始清流。天黑时分,劳累了一整天的淘金工
们,拖着疲惫的身子,步履沉重地返回驻地。经过高岗下的淘金工们,无一不停下
或是慢下脚步,爱莫能助地朝裸岩上望一望,摇着头叹气离去。
天边滚过一阵闷雷,冰凉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雨水淋到徐把头的伤口
上,通身犹如猫咬,疼痛难忍。逐渐地,疼痛减轻,麻木泛起,寒冷浸体。
天彻底黑下来了,雨仍在不停地下。黑暗之中,醉醺醺的老金狗子端着半碗自
己没舍得吃的饭食,冒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沼泽地,一步三喘,费力地爬上
高岗。徐把头看到了,忙说:“老金狗子,别管我,当心给人捉住,与我同样下场。”
“我个老金狗子,光棍一条,一身是病,过了今天没明天的,早死晚死都一样!”
老金狗子将碗端到徐把头面前,用脏兮兮的手抓饭喂徐把头,嘴里唉声叹气地叨咕
着:“人活到这把年纪,弄到这步田地,我老金狗子怕谁,还有必要怕谁?!”
“老金狗子,你好大的狗胆!”一声炸响,惊得老金狗子手中的饭碗差点落地。
话音刚落,杜鹏从林中钻出,一警棍打落老金狗子手中的饭碗,随后飞起一脚,将
老金狗子踢翻于地,“老金狗子,我警告你,再有下次,我非崩了你!”“你个忘
恩负义的狗东西,当初徐把头待你不薄!你不够揍!”老金狗子叫骂着,扶着岩石,
艰难爬起。杜鹏挥起警棍:“哼,别惹恼我。不看在昔日的薄面上,我早就将你俩
枪崩了!老金狗子,赶紧滚,别不知好歹,听到没有?”老金狗子嘴里不停地骂着,
连滚带爬,下了高岗,很快便消失于黑暗的雨中。杜鹏将地上的饭碗踢下岗去,随
后也钻入林中不见了。
夜深人静,雨落纷纷。一只傍晚出来觅食的黑熊,爬上高岗,绕着徐把头转来
转去。两条狼逡巡附近林中,闪着萤光的夜眼,游移不定。林中有动静,好像是拉
枪栓的声音,并有火亮。狼和黑熊对火药味和火亮最为敏感,便都悄然溜了。
第二天半夜,一个人偷偷摸上高岗,将饭食喂给徐把头吃。徐把头饥寒交迫,
双眼昏花,加之天黑,无法望清对方的面容,轮廓像老金狗子,又不像老金狗子。
饭食之中,带有明显的中草药味儿。徐把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努力将饭食混着雨水
和泪水,一同咽下。
第三天半夜,也是如此。三昼夜,就是这两顿拌有中草药的饭食,救了徐把头
的命。
雨一连下了三天,淘金工们说,这是老天在流泪。第四天下午,连绵的雨终于
停了,但天依旧是阴沉沉的。饥饿的蚊蚋,蜂拥而出,落在徐把头脸上和身上,密
密麻麻,拼命吸吮血液。它们一个个肚子吸得鼓鼓的,但仍贪婪地吸着,不肯离去。
杜鹏带着矿警来了,他得意地张开两个手掌,在徐把头的脸上和身上迅速地抹
上几抹,蚊蚋泥碎,肚中鲜血溢出。徐把头转眼变成了一个血人,杜鹏的两个手掌,
也染成了红色。他奸笑着发话道:“押着这个血葫芦,绕金场转一周,让所有的淘
金工都看一看,这就是聚众闹事、消极怠工的结果!”“杜队长,这三天,徐把头
已经够惨的了,就此饶过他吧!算是给我一个薄面。”高监工看不过去,替徐把头
求情道,“都是中国人,相互之间也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杜鹏两眼一瞪:“高监工,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你赶紧给我闭上乌鸦嘴,
哪凉快上哪呆着去!”高监王爱莫能助地望望徐把头,怏怏不悦地离去。
徐把头被松了绑,四肢发麻,手无缚鸡之力。他踉跄数下,方才站稳。
徐把头在马棒的催逼下,绕金场转了一周,然后便无力地瘫倒于地。
矿警走后,老金狗子将徐把头连拖带背,费力地弄到金溜子旁,用水为其洗去
身上的血污,然后又找来他的衣服,为他穿上。
小五子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老金狗子掏出窝窝头喂徐把头,徐把头狼吞虎咽着,感激地喃喃道:“老金狗
子,谢谢你这两天晚上的关照。我会记在心里的。”“发烧烧糊涂了?”老金狗子
伸手摸了摸徐把头的额头,“凉凉的,没发烧呀。可是没发烧,你怎么说胡话呀?
杜鹏那个王八羔子,他派人一天到晚看着我,这两天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去看你。”
原来杜鹏命手下一直严加看管老金狗子。老金狗子哪有机会出来。看来,夜半送饭
者另有其人。“这世上,好人还是有的。”徐把头自言自语地道。
小五子闻听,满腹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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