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金狗子把徐把头放躺在金坑隐蔽处休息,叮嘱道:“今天下午你就别逞能干
活了,好好歇着,狗监工来了,我会叫你的。”他独自一人咳着喘着,努力地去淘
金。徐把头头一次见到老金狗子这般卖力。
每个溜儿按人头算,不管是什么原因,每天出的金相差都不能太大;否则,出
金少的溜儿,便会有苦头吃,挨一通马棒是小事儿,如果再不让吃饭,那就离死不
远了——皮包骨头的淘金工,不抗折腾,尤其是那些有病在身者。
天黑时分,徐把头总算可以跟其他淘金工们一起返回驻地了。木刻楞工棚里飘
出的苦涩涩的饭菜味,却极大地诱惑着淘金工们,他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淘金工们一回来,清冷的工棚里便充满了人的气息。晚餐是定量的发霉的高粱
米饭和烂白菜土豆汤。总算可以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了。徐把头胃口大开,势可吞
牛。饭里满是沙子,小土豆泛青,皮也不去,又麻又辣。尽管如此,徐把头还是尚
未尝出啥味来,碗中定量的饭食便见了底。老金狗子将自己的饭拨一半给他。
徐把头吃罢饭不多时,便感到腹急难忍。他迅速地跑往厕所,险些拉到裤兜子
里。
徐把头捂着肚子返回工棚后,老金狗子关切地问明情况,安慰道:“可能这几
天没怎么吃东西,猛丁吃多了,胃肠受不了。也可能是青土豆吃多了。赶紧上铺睡
觉吧,明天就会好的。”
肮脏龌龊的木刻楞工棚到处漏风。由桦木杆搭就的上下层大通铺上挤满了人。
狭小的空间充满汗馊味、尿臊味和劣质的烟草味。不一会儿,工棚内便鼾声一片,
并不时地夹杂着放屁、磨牙和说梦话的声音。这一宿,徐把头跑了好几趟厕所。
一连两天,皆是如此,直拉得徐把头身弱体虚,四肢无力,险些脱水。徐把头
勉强支撑着虚弱的身子,在金坑旁挖掘了一些止泻的草药来嚼,也没起多大作用。
徐把头开始怀疑,暗中观察小五子那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徐把头似乎猜到了什么。
晚上吃饭,趁着天黑混乱之际,徐把头将自己的饭菜碗同小五子的掉下个。结果半
夜见效,徐把头腹泻见好,小五子却拉起稀来。
徐把头明白了,有人往自己碗里放了泻药。又一想小五子每天同自己早出晚归
干活,他没有机会投放泻药。一定另有其人,小五子十有八九知道是谁。看来想置
自己于死地的大有人在,真是人心险恶!昔日自己并没深得罪过谁,究竟是谁在昧
着良心陷害自己?徐把头百思不得其解。你不仁,也就休怪我不义了——最好的防
御,就是进攻。
第二天开始,徐把头趁别人不注意,在高高的尾沙旁,用散落于地的旧金箅子
条支起一个小窝棚,上附草皮枯枝。徐把头小心翼翼地将尾沙覆盖其上。数日过后,
厚重的尾沙便将小窝棚深深地埋入其中,唯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口,用枯枝遮掩着,
不注意难以发现。
傍晚时分,清过溜后,徐把头冲老金狗子耳语几句后,老金狗子便开始收拾东
西,准备回返。徐把头则蹲于金溜子旁,佯装找东西。小五子奇怪地问:“徐把头,
该回去吃晚饭了,还不快走,蹲在金溜子旁磨蹭什么?”徐把头故意着急地说:
“刚才清溜时,有个金豆子掉在了金溜子旁。”徐把头虽然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道,
但临溜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天都黑了,还找它干啥?也丢不了,明天再找吧!等
明天找到,咱们就可以偷懒一天了。”小五子劝说道。徐把头执拗地说:“天黑月
亮还在,最好今天找到它,否则半夜一旦下雨,金豆子就会沉到沙下去的,到时可
就不好找了。”小五子又说:“这大晴的天,哪来的雨?你不走,我先走了。”
徐把头偷偷瞥见,小五子没走几步,便猫腰蹲下了。他暗自一笑,继续低头佯
装找金豆子。
月出东山,清辉映野。淘金工们已返回驻地,白日里喧嚣的金场一片静寂,唯
有溜上潺潺的流水声清晰入耳。
“明明见到一个金豆子掉在了金溜子旁,怎么愣是找不到?算了,怪他妈的饿
的,明天再找吧!”徐把头似自言自语并有意提高声音地说着,随即爬出金坑,扛
着金锹,离开金场,临走时拨大水流,以掩其声。
徐把头扛着金锹,在附近绕了一圈后,轻手蹑脚地返回淘金处。小五子蹲在金
坑下的金溜子旁,在全神贯注地搜寻着徐把头说的那个所谓的金豆子。
徐把头手持金锹,纵身跃下金坑,重重地一金锹,拍在小五子的脑袋上。小五
子尚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儿,便一头栽倒地上昏厥过去。徐把头解下腰间事先准备好
的錣皮绳,将其手脚捆绑个结实。小五子醒转,望见眼前的这一切,如梦方醒,喊
道:“徐把头,你个王八蛋,快把我放开,否则,有你好果子吃!我知道,你是林
子里的人。前几年,我也去林子里混,听说过你。后来临走时,也远远地见到过你。
可是林子里太不好混,太他妈的苦了,老子只好打了退堂鼓,又回来了。我知道,
你这次回来潜伏,是冲着小泉那个王八蛋的金子来的!你是林子里的人,我没有跟
任何人讲过。即使我告诉了小泉那个王八蛋,将你杀了,他也不会让我做监工的。
老子不跟他扯这个!你曾经当了那么多年的把头,一定存了不少金子,分一半给我
花花,从今以后,咱们相安无事儿!否则,有你好瞧!”
小五子的一席话,说得徐把头冷汗直冒,不无后怕。对小五子的叫骂威胁,徐
把头不作理会。他拎起对方捆缚的双脚,倒提着,便将其头部往尾沙旁黄浊的积水
坑里浸。如此反复数次,小五子的嘴便没有那么硬了。徐把头厉声问:“说,是谁
往我的碗里下的药?是什么药?”小五子明白了,忙说:“是巴豆粉,是我让伙夫
干的。”徐把头又问:“巴豆粉是谁给你的?”小五只好如实相告:“是我自己托
人买的。”
徐把头急踢了小五子两脚:“胡说!老实交代,到底是谁指使你陷害我?是小
泉那个王八蛋,还是杜鹏,还是周队副?到底是谁?说!”小五子有些恐慌:“我
不能说,说了我就会死。”不说你也会死的!“徐把头将小五子的上半身重新浸入
黄浊的积水坑里。
附近有动静,徐把头探头外望,大吃一惊,原来是杜鹏率领众矿警,闻声朝这
边摸来。“金坑里是什么人?快出来!”矿警们如临大敌,枪弹上膛,匍匐于隐蔽
处,谁也不敢贸然靠前。
“是我,徐把头。”徐把头跷跷脚,冒冒头。水中的小五子似乎也闻听到了动
静,求生的欲望迫使其拼命挣扎。徐把头紧紧地抓握住他捆缚的双脚,将他的身子
朝积水坑里按。小五子整个头部扎入积水坑底黄乎乎的淤泥之中,挣扎的力量渐缓。
“徐把头,这么晚了,你还不走,在干什么?偷金子吗?”杜鹏持枪问道。徐
把头故做难受地哼叽道:“肚子不好,在拉稀。”
两名矿警欲走过来探视,被杜鹏喝住:“别去了,拉屎有什么好看的?难道屎
味还没闻够?赶紧撤,一旦撞到林子里的人,小命可就不保了!”杜鹏率众走不多
远,又回头大声冲后喊道:“徐把头,赶紧拉,再磨蹭,小心喂山猫野兽!”
徐把头冷汗涔涔,手下摁着的小五子挣扎片刻,便不再挣扎了。待杜鹏率众走
远后,徐把头才敢将小五子自积水坑里拖出。但为时已晚,小五子气息皆无,早已
呛水而亡。
徐把头将小五子的尸体,塞入尾沙下那个事先为其准备好的小窝棚里,然后将
金锹探入,朝外猛地一拉,支撑小窝棚的旧金箅子条连断带倒,小窝棚整体塌陷,
高处的尾沙下滑,小五子的尸体,被厚重的尾沙严严实实地埋在了里面,连一点蛛
丝马迹都没有。
小五子莫名其妙地失踪,人人都怀疑是徐把头干的,但苦无证据,无法追究,
时间一长,此事也就不了了之。淘金工们窃窃私语,说徐把头是什么人,昔日那也
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所以不管何时,与其作对,都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小五
子莫名其妙地失踪,徐把头的威信大增,尤其是在淘金工的心目之中。此后再也没
有人敢轻易当面招惹他。
平日徐把头淘金,老金狗子则背着监工掘蚯蚓抓小林蛙,在河里下夜钩,捕捉
细鳞鱼,利用金坑内用来驱赶蚊虫的篝火,偷偷地烤食。食量大的徐把头,由此每
日才得以混个大半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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