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徐把头带着两名淘金工,先去附近的林中,从树洞里取出昔日藏下的猎刀。仨
人沿着寂静的细鳞河畔,默不作声地溯流而上。徐把头昔日经常来此地狩猎。这条
沟谷,栖息着一些驼鹿。驼鹿为大型鹿,生活于森林的沟谷湖沼附近,主要以小灌
木的嫩梢新叶为食,善游泳,不喜成群。公驼鹿都有各自的领地,以尿液、粪便和
皮肤分泌物为标记,界限分明。母驼鹿和仔鹿,则任意游荡其间,不受界限的约束。
但驼鹿的警觉性较差,加之其领地比较固定,所以易于捕捉。
仨人一路谨慎前行,免得弄出声响。很快,一头母驼鹿带着一个小崽映入视野。
徐把头放过它们,继续朝前搜寻。山林打猎的原始规矩是打公不打母,对怀孕和哺
乳的母兽,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坚决不予捕杀,否则,是在造孽。
一头硕大的公驼鹿出现在眼前。与此同时,那头公驼鹿也发现了徐把头,拨头
欲溜。徐把头眼明手快,一枪便将其定在了那儿。
天黑时分,徐把头带着那两名淘金工,背着沉甸甸的驼鹿肉返回驻地。早已等
不及的老金狗子,率先前来迎接他们。徐把头兴奋地问:“老金狗子,吃饭没有?”
老金狗子咧着大嘴笑道:“没有。饭早就做好了,全体上下就等你的菜呢!好饭不
怕晚。我老金狗子,今天总算有肉吃了。”
晚间,兴奋异常的小泉把头亲自设宴,款待手下。参加者为杜鹏、周队副、徐
把头和高监工等数名监工。席间,小泉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频频举杯,喝得醉醺
醺的。
隔三岔五有肉吃,又加了薪,按月开不拖欠,淘金工们干劲十足。加之徐把头
对金脉的走向把握得好,自然,每日金子的产量都没有低于头一天翻番的产量。
渐渐地,徐把头发现,往日有说有笑的老金狗子变得蔫了,一些有正义感的老
矿工们的干劲也都没了。此事不无蹊跷,徐把头私下找到老金狗子唠扯:“老金狗
子,这几天,情绪怎么这么低落?”老金狗子梗梗着脖子说:“当初你为了留下来,
混口饭吃,给小鬼子出谋划策,我可以原谅你。可是现在,你竟然当了把头,小鬼
子的把头。这,就是你当初对我说的东山再起?为小鬼子做事儿,中国人的脸,都
让你们这些人给丢尽了!十足的汉奸!汉奸!”老金狗子气得花白的山羊胡子直抖,
目光充满仇恨。徐把头压低声音说:“老金狗子,你记住,我们淘的金子,只是在
小鬼子那儿暂且保存一段时间。中国人的金子,迟早都是中国人的!”老金狗子愣
了:“徐把头,莫非你是林子里的人?”
徐把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金狗子如梦方醒,孩子般一个高儿跳了起来,满
脸都是笑:“我去告诉那些老哥们儿,让他们多卖卖力,多淘金!有肉吃,又给多
发钱,干吗不好好干?!”徐把头沉下脸来叮嘱:“老金狗子,千万保密,别透露
出什么风声!”老金狗认真点头:“放心吧,我们这些老金狗子,都恨透了小鬼子,
打死他们,大家也不会去告密的!”
这天,老金狗子嚷着要吃獾子肉,徐把头拗不过他,便带着他,钻入柞树林,
捕捉獾子。獾子是一种体宽腿短的小动物,毛皮灰色泛黄,头部有三条宽白纹,耳
缘也是白色的,非常惹眼。它们栖息于沟谷间,掘穴于石罅间或树根下。獾子主要
在夜间活动,白天捕捉它,首先要寻找到其藏身的洞穴。
二人来到一个有许多老树和裸岩的缓坡,此处的獾子洞,随处可见。他们选择
了一个洞口被踩踏得溜平的洞穴,确定獾子就在其中后,开始用火攻。
徐把头正在低头集柴生火,忽听林中一声枪响,老金狗子应声倒扑于地。有人
在打黑枪,徐把头大吃一惊,急忙抓枪在手,就势一滚,隐藏在树后。
林中没有了动静,打黑枪的人早已溜掉了。
老金狗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徐把头将他翻转过身来。子弹自其后胸射入,
打穿了心脏,弹头射出体外,绛紫色的鲜血染红了胸部和地面。老金狗子没吭一声
便气绝身亡了。
徐把头和老金狗子二人都是一身黑衣,个头也差不多,自远处从背面瞧,无甚
区别。所以打黑枪者,一定是将老金狗子当成了他徐把头。
这一枪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看来昔日陷害自己的人,仍不肯善罢甘休,并且
得寸进尺,开始谋害自己。徐把头暗暗叮嘱自己,今后凡事都要多加小心。自身在
明处,仇人在暗处,防不胜防,只有处处谨慎行事。徐把头背着老金狗子渐凉的遗
体,心情沉重地返回驻地。
老金狗子一身黑衣,整天佝偻个身子,一旦钻入林中,远远望去,难免不像个
黑瞎子。枪弹是从后胸射入的,阴错阳差,徐把头恰好又丢失了一发子弹,所以大
多数人都认为老金狗子是徐把头将其当成了黑熊,误伤而死。徐把头有口难辩。
老金狗子是徐把头误打死的,众人都默认了,并不再追究。但此事唯有杜鹏不
依不饶,他一口咬定,徐把头是故意的。“徐把头真是神枪手,打猎一枪一个,打
起人来,也是一枪一个!”杜鹏斜睨着徐把头,言语间满是讥讽的口吻,“既然如
此,以后再出猎,我就发给你一发子弹,让你有打猎的,就没有打人的,有打人的,
就没有打猎的!看你还如何狡辩!不过,若是发臭弹,你自认倒霉!要是一枪没击
中要害,一旦喂了黑瞎子,就算是给老金狗子抵命了!”
此后,每次进山捕猎,带着仅有的一发子弹,徐把头既要搜寻猎物,又要时刻
提防黑枪的袭击,压抑的心情,自然是可想而知了。徐把头多长了个心眼,便向杜
鹏借了一支三八大盖——这种枪,带着长长的刺刀,可以应急。
这天,徐把头在针叶林中转悠了一上午,也没有遇见一只大兽。午间时分,徐
把头生火热饭时,无意中瞥望见远处的沟谷里有个黑影在移动。徐把头饭也没顾得
上吃,便灭掉篝火,持枪朝着远处的沟谷奔去。
那是一头强健的棕熊,皮毛为黄褐色,它正在沟谷低矮的灌木丛中寻食即将成
熟的山茄子。沟谷内没有粗大的树木,无法隐身,仅有一发子弹,一旦开枪,没击
中要害,给那头大棕熊发现,反扑过来,自己一定在劫难逃。徐把头隐藏于山脚林
间,伺机而动。
那头大棕熊慢吞吞地朝着山脚走来。徐把头小心谨慎,亦步亦趋。二者的距离,
在逐渐缩短。徐把头靠着大树,缓缓地端起枪,瞄准那头大棕熊的侧胸,扣动了扳
机。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沟谷的静寂。那头大棕熊,原地打了个转,倒扑于地。
徐把头伫立片刻,见那头大棕熊没有动,方才持枪慢慢地靠近前去。
那头大棕熊,倒在塔头之上,已气绝身亡。长长的舌头耷拉出唇外,舌苔上布
满细密的尖刺,令人不寒而栗。
徐把头环视一下四周,将枪斜放在塔头上,然后拔出锋利的猎刀,将棕熊剥皮
除骨,剖腹去肠。
“徐把头,真不一般呀!一发子弹,你也敢朝弄大棕熊?佩服,实在是佩服!”
周副队长手持匣枪,表情冷漠地出现在徐把头面前。
徐把头起身时,顺手抓起身侧的那支长枪。周副队长不无嘲弄地道:“没有子
弹的破枪,不过就是根烧火棍,还拿它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这枪膛里就一发
子弹?”徐把头端起枪,黑洞洞的枪口突然对准了周副队长。周副队长面带猫戏老
鼠的神情,冲着黑洞洞的枪口毫无惧色:“哼,你别吓唬我,人人都知道的,你每
次进山,杜鹏那个王八蛋,就给你一发子弹!”徐把头也毫不示弱:“不信,那你
就开枪试试,看看你死,还是我死,还是你我一起死!”周副队长也给镇住了,气
急败坏地咆哮着:“好哇,我明白了,原来你跟杜鹏是一伙的!”
“怎么,后悔了,晚了——”徐把头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持枪又朝前走近一
步。周副队长已认定徐把头枪膛里有子弹,所以两枪相向,谁朝前走一步,谁朝后
退一步,都无关紧要了。徐把头声色俱厉:“老金狗子是你打死的,对吧?”周副
队长冷笑:“不错,可惜我开枪不是为了索取他的性命!”徐把头质问:“你我昔
日都是把头,无怨无仇,为何三番五次加害于我?”周副队长嗤之以鼻:“哼,我
们都怀疑你来路不明。故地重游,你分明是另有所图!你就是林子里的人!”“在
林中生活了半辈子了,怎么不是林子里的人呢?不但我是,你也是!”徐把头苦笑。
“徐把头,你少给我装糊涂!今天咱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周副队长情绪无比
激动。徐把头较真道:“既然不想同归于尽,那咱们就赌一赌,一起把枪放下。”
“好……吧!”周副队长心下窃喜,但表面却佯装为难。
二人各自将指向对方的枪口,缓慢而谨慎地朝着地面低垂下去。恰在此时,林
中一声枪响,划破了沟谷死一般的寂静。周副队长一声惨叫,狗啃屎般跌倒于地。
徐把头趁机一个健步冲上前去,补加上一刺刀,结果了周副队长的性命。徐把头在
周副队长的腰间又搜出一把匣枪。徐把头清楚,有人在暗中保护自己。
徐把头将周副队长的尸体深深地塞入沼泽地稀软的淤泥里,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然后把周副队长的那两把匣枪和子弹藏入隐蔽的树洞之中。
等到徐把头重新回到那头死熊近前时,发现杜鹏正面带微笑地伫立于树下。
“这山上的林子好密呀!”杜鹏率先开了口。徐把头忙说:“林子密了,动物
才会多呀!”暗号对上,二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徐把头舒了口气,说:“杜
队长,你让我找得好苦!”杜鹏警惕地瞅瞅四周,低声说:“你我先前都被人监控
了,所以我不敢轻易见你。”徐把头有点抱怨:“你把我整得好苦!”杜鹏叹气道
:“那是苦肉计,迫不得已,不然,要么你死,要么你我一起暴露!实在对不起,
让你受了那么多的罪!上级派你来跟我接头,什么指示?”徐把头说:“部队托人
在苏联搞到一批军火,秋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杜鹏恍然:“这么说,你是来取
金子的?”徐把头幽默地道:“从小泉那儿取,他都给咱们保存着呢!”二人相视
而笑。
“我得赶紧走了,今天除了我,高监工那个王八蛋也进山了,别让他看到咱们
俩在一起。高监工口蜜腹剑,他也一直想暗算你,千万小心!”杜鹏与徐把头告别,
徐把头也提醒杜鹏多加小心。
回到金矿,徐把头婉转探询,得知今天进山的人,只有杜鹏和周队副二人。
因为徐把头每天仅带着一发子弹进山,所以周队副莫名其妙地失踪,便没有人
怀疑是他干的。徐把头自然也是一问三不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