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徐把头是半拉木匠,他箍了两个大橡木桶,里面装满了六十多度的小烧酒。
七月盛夏,林边低洼处,山茄子成熟了。山茄子是一种小浆果,酸甜可食。其
果实圆长形,表皮深紫色,覆有白粉,汁液紫红色。
徐把头采摘了数日山茄子,有百十来斤。他将这些山茄子除去杂质,外加几十
斤上等的椴树蜜,浸泡在那两个装有小烧的大橡木桶里。浸泡了山茄子的小烧,很
快便由无色转为浓重的紫色。数日过后,山茄子小烧酒便酿成了,酒香浓郁,色彩
诱人。这种看起来貌似色酒的酒,喝起来感觉甜甜的,入嗓柔柔的,其实度数并不
低,酒精含量仍在百分之五十左右,很容易醉人。
徐把头装上几瓶山茄子小烧酒,前去请小泉矿长品尝。
小泉矿长打开酒瓶的软木塞,嗅了嗅,品上一口,喜形于色:“幺兮,酒的好,
酒的好!徐把头,酒的还有吗?”徐把头恭维道:“只要小泉矿长喜欢,我可以随
时酿造!”小泉矿长来了兴致,挥手道:“去叫杜队长和高监工他们,咱们喝个痛
快的!”徐把头忙讨好道:“好的,小泉矿长,我这就去叫他们,顺便下河捉两条
鱼,做酒肴。”说罢匆匆而去。
灶间将下酒菜端上来,小泉矿长带着徐把头和杜鹏等,围桌而饮。
“徐把头,你的,好人大大的!”喝到高兴处,小泉矿长站起身来,且歌且舞,
甚是开怀。众人也模仿他的样子,跳起不伦不类的日本舞,动作滑稽可笑。
宴席持续了很晚方才结束。徐把头注意到,喝得醉醺醺的高监工,绕了一圈,
又回到小泉把头的住处。徐把头心下起疑,也偷偷地跟了回去。他轻手蹑脚,凑近
窗下窃听——只听小泉说:“高监工,你的,良心的不好。当初,是你介绍徐把头
来的,现在,又让我撵他走。中国人,窝里斗的,不好不好。”又听高监工说:
“小泉矿长,徐把头是林子里的人,有人曾在林子里见到过他。我怀疑他来的目的
不纯,所以……”小泉矿长有点不客气了:“别说了,你的走吧,我的心里有数的!”
徐把头忙离开窗下,抬眼望时,但见杜鹏正伫立在眼前。徐把头小声说:“真
没想到,高监工是这样的人!”杜鹏说:“你半路杀回,抢了人家的饭碗,人家自
然要报复你了!下一个进山朝你索命的人,不用说,你也十分清楚了。”
隔三岔五,徐把头便给小泉矿长送一些山茄子小烧酒喝。
时间一长,金矿人人都知道徐把头酿造的山茄子小烧酒风味独特,非常好喝。
徐把头依旧隔三岔五进山狩猎。这天,徐把头进山后不久,便发现高监工远远
地跟了上来。徐把头知道,高监工枪法不佳,即使偷袭,不在近距离也难以击中目
标,所以,只要拉开一定距离,徐把头就只管放心前行。
在一处半山坡上,徐把头发现了三头高大的马鹿。徐把头沉着冷静,开枪击伤
一头,追出数里,用刺刀将其戳死。徐把头没有再开枪,其目的就是为了给尾随者
造成自己仅有一发子弹的错觉。
剥马鹿皮时,徐把头注意到,高监工手持匣枪,毫无惧色地大踏步朝着自己走
来。“高监工,也来林子转转?”徐把头故意放大嗓音,“今晚有马鹿肉可吃了。”
高监工冷笑:“是呀,可惜你永远没这福分了!”徐把头故做诧异:“高监工,你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哼,老子今天就是前来要你命的!”高监工将枪口
对准了徐把头。徐把头故做大惊失色:“高监工,这玩笑是不是开大了?”高监工
横眉冷眼地吼道:“”放屁!谁跟你开玩笑!“徐把头索性挑明:”我明白了,你
和周队长,分明就是一伙的!小五子发难于我,周队长命手下要用马棒打断我的胳
膊腿,和他日后朝我打黑枪,这些,都与你脱不了干系!当初你央求小泉矿长留下
我,其目的,就是要整我害我,我越惨,你越开心。“高监工冷笑:”没错,当初
你将我逐出金场,让我丢尽了脸,我就是要报昔日之仇!但我做梦也没有料到,你
竟会得到小泉矿长的信任,摇身一变,再次成为把头。你极尽能事,溜须拍马,其
目的,是为金子而来的吧?“匣枪就是个铁块子,太沉,高监工瘦弱的手腕坚持不
了长久,平端的匣枪枪口垂了下去。徐把头挖苦道:”可惜呀,这么重要的消息,
你再也没有机会向小泉矿长那个狗日的汇报了!“徐把头肥大的袖口一抖,一把乌
黑锃亮的匣枪,霍然而现。一个点射,高监工手中的匣枪落地。他手捂中弹的胸部,
前后晃了几晃,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你,你——“高监工费力地手指着徐把头 ,
话未说完,便圆睁双眼,不甘地咽了气。徐把头将高监工的尸体丢入山坡一个废弃
的熊仓内,洞口用枯枝败叶封死。便若无其事地去收拾马鹿肉。
农谚说:白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山沟里开始结冰了,溜上结了些许冰凌的
水,欢快地流淌着。又一次狩猎回来,徐把头和几名监工在金场同杜鹏等人不期而
遇。徐把头说:“林子里的人,袭击了碾子沟金矿和小金山金矿,把日本矿长都给
活捉了。高监工和周队长莫名其妙地失踪,没准也是林子里的人干的。”杜鹏表情
严肃地道:“你说的话不无道理,林子里的人是不是尝到了甜头,又要来打我们的
主意?我赶紧去向小泉矿长汇报,加强巡逻,严阵以待!”
经霜的枫叶鲜红似火,一年一度的淘金工作即将结束。按照惯例,小泉矿长又
要将夏季所淘之金,秘密押送县城。今年所淘的金子,比往年多两倍。小泉矿长声
称,要亲自押送黄金进城。
徐把头连日进山,打到几头马鹿。秋季天凉物燥,细菌无法繁殖,不沾水的新
鲜兽肉,在林中背阴处,保鲜存放数月,都不会变质。徐把头还选用上好的红松木
材,做了一口棺材,称其是为县城里的二大爷准备的寿棺。
往年押送黄金都是矿警全权负责,而此次押送黄金,小泉矿长特意自县城请来
日本兵,狡猾的他对徐把头已有了戒备之心,对杜鹏和矿警也不信任了。看来自从
高监工和周队长莫名其妙地失踪后,小泉矿长已经起了疑心。
杜鹏老娘死了,告假数日,奔丧去了。
徐把头用山茄子小烧酒和马鹿肉,盛情款待县城里来的日本兵。
徐把头又背着人,偷偷地在细鳞河旁用刺刀挖掘了一些剧毒的乌头和甘遂。
临走那天饯行时,徐把头有意没有给日本兵送山茄子小烧酒和马鹿肉。
数名矿工在徐把头的张罗下,将厚重的红松木棺材,缓缓地抬上军用卡车。
“带上徐把头,一块儿走!只有他能带人淘到双倍的金子,我一直都在利用他!他
没有这两下子,我早就将他抓到宪兵队去了!”小泉矿长阴险地狞笑道,“一到县
城,就将他押送到宪兵队去。这口棺材,没准儿是给他自己准备的!”日兵少尉目
露凶光:“棺材他是没有那个福分享用了,狼狗圈里的狼狗,还饿着呢。”
最后,徐把头将一个沉重的木箱也搬上了车。小泉矿长亲自抱着装着沉甸甸金
袋的木匣,进了驾驶楼。
军用卡车在众人的欢送声中,缓缓地驶离了细鳞河金矿。徐把头回眸,不无深
情地瞥望一眼细鳞河金矿,满是惜别之情。
崎岖的山路,坑坑洼洼。军用卡车一路时缓时急,颠簸而行。两个多小时过后,
山路已经走了一多半。穆棱河大桥就在前方。
徐把头打开木箱,故意背着众日本兵,从里面偷着取出事先放好未混堆的酒和
肉来吃。酒香扑鼻,肉香诱人,很快,嗅觉灵敏的日本兵,便围拢过来。
徐把头慌忙盖上木箱盖,死守其上,有点哀求地说:“太君,手下留情的,这
些酒肉,是我给县城里的二大爷祝寿用的。”“八嘎牙路,我的,就是你二大爷的!”
日兵少尉横眉竖目,一脸凶相。日兵强行拖扯开徐把头,打开木箱盖。大瓶的山茄
子小烧酒和大块的马鹿肉,豁然而现,每人一瓶酒一块肉,尚有剩余。徐把头继续
挣扎,哀求声声,企图保护木箱里的酒肉,日兵动了怒,将其捆绑到车上。忙乱之
中,徐把头将手中的酒肉,故意丢到车上,酒瓶碎裂,马鹿肉则沾满泥土。
美酒佳肴,岂能放过,日兵背靠车厢和棺材,将枪丢置一边,每人搂着个大酒
瓶子,手抓着一大块马鹿肉,狂饮大嚼起来。日本兵吃的马鹿肉,是用加入剧毒的
乌头和甘遂的汤烀的,瓶中山茄子小烧酒,也是用乌头和甘遂浸泡的。军用卡车车
厢里的日兵,很快便倒下打挺儿,没了声息。
徐把头抬腿朝棺材踢上三脚。棺材盖错了道缝儿,随后缓缓移开——杜鹏持枪
从棺材里钻了出来。徐把头忙比比划划,意思是车厢里的都搞定了,就剩下驾驶楼
里的了。杜鹏忙为徐把头松了绑。
军用卡车,缓缓地驶上穆棱河大桥。
徐把头用枪托朝着驾驶楼的顶盖,狠狠地敲击了三下。司机和小泉矿长不知何
故,停下了车。
司机打开车,朝后张望。杜鹏冷冰冰的枪口,突然抵在其脑门上:“都别动,
给我乖乖下车!”
司机和小泉矿长缓缓地下了车,但没想到的是,他二人的手中,各握一颗手雷,
一触即发。
双方僵持着,各自朝后退却。小泉矿长突然将手雷丢出,然后朝桥边跑去。他
打算跳河逃跑。徐把头伸手接住小泉矿长丢掷过来的手雷,随手将手雷抛向小泉矿
长。
一声轰响,小泉被炸得血肉横飞。
司机朝着杜鹏丢出手雷,跳下桥,钻入林中。杜鹏持枪追去。司机会几下空手
道,杜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危急时刻,徐把头前去助战。双方扭打开来,徐把头
最终用胸前挂的半尺长的野猪獠牙,戳入对方的咽喉。徐把头和杜鹏望着各自的狼
狈相,相视而笑。
随后,杜鹏用刺刀戳漏汽车的油箱,汽油汩汩涌出,顺着桥板流淌,扩散。徐
把头将帽子沾上汽油点燃,然后向汽车下投去。
深秋少雨物燥,木桥干透。浸透了汽油的桥板,被引燃,很快便燃烧起来。火
借风势,风助火威,不消片刻,整座木桥,变成了火的海洋。空气之中,弥漫着刺
鼻的焦尸味儿。
汽车的残骸,连同木桥,在熊熊大火之中,轰然塌落,坠入滚滚的穆棱河水中
……
徐把头从河边柳条丛中撑出一条事先备好的木船。二人将装着金砂袋子的木箱
和缴获的枪支弹药装上船,撑篙顺流而下。
夕阳的余晖,映红了穆棱河水,同时也映红了徐把头和杜鹏的笑脸。
天水相连处,枫叶摇曳的白桦林间,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抗联的宿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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