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要是不走字,喝口凉水都塞牙。
一大早,金山派出所所长张大年就不顺,刚起床,媳妇江爱萌就跟他唠叨个没
完,说:“别以为当个破所长就了不起了,天底下就你认真,就你执法严明,能不
能学别人那样活泛点,大不见小不见地罚两个钱得了,弄个两头乐,咱们也有便宜
占。”张大年就气火火地说:“你少瞎掺和,我的事儿不用你管。”两个人就你来
我往地一番吵闹,谁也没服软。江爱萌就恨铁不成钢地说:“呸,瞧你那熊样,吃
一百个豆不知腥。”张大年也承认,跟开超市的江爱萌比起来,他实在是呆板了许
多。自打江爱萌开起超市以后,就确立了在家庭里的主导地位,动不动就把张大年
开导一番,教育一顿,若是张大年心服口服也行,偏偏张大年不买她的账,因此两
个人的战争就一直不断。
张大年带着一肚子恶气上了班,屁股还没坐稳,县局就来电话了,说是县局政
治处主任和县纪委的人马上就到,有要事找他谈。就有人偷偷给张大年通风报信说,
开游乐厅的向东生把他给告了,告他干涉人家的婚姻自由;告他利用职务之便勾引
人家的女友。张大年听后心里更是堵得慌,照这个狗东西这么一说,我简直就是欺
男霸女的土匪了。
前些日子,听说开游乐厅的老板向东生竟跟在饭店里当服务员的国多多扯上了,
张大年委实吃惊不小。国多多这个孩子真是命苦,摊上那个大吃二喝的爹可倒血霉
了,国多多的妈生生被不争气的爹给活活气死了。无奈,国多多只好放弃学业支撑
起那个穷得直掉渣的家。一个刚失学的女孩子干啥行啊?为这,张大年没少费心思,
跟那些开饭店的老板好个说小话,还算是人家给面子,就在一家饭店当服务员了,
不管怎么说,也算有个谋生之路。那个开游乐厅的向东生是个什么东西?纯粹是个
混混儿,净干些坑蒙拐骗的事儿。秀秀气气、不满二十岁的国多多跟这个满脸杀气、
胡作非为的小子站在一起,就像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张大年觉得这里头肯定
有什么说法和说道,就找国多多好个深谈。开始的时候国多多红着脸什么也不说,
后来,张大年有些火了,说:“你要是不跟我说实话,往后你有什么事儿我也不管
了。”国多多就支支吾吾地说,这事全怨她逢喝必多、逢赌必输的爹,没钱还惦记
着赌,跟向东生借了一笔赌债,三分利,连本带利欠人家三万多。向东生就天天拿
着刀子找她爹逼债,国多多的爹就哭哭啼啼地说:“没钱,我连肚子都填不满哪有
钱还你呀?”向东生就不怀好意地在鼓鼓溜溜的国多多身上扫描,说:“没钱可以
用国多多顶债,就让国多多给我当媳妇吧。”国多多那个不争气的爹就跪在国多多
面前:“我的好多多,可怜可怜爹吧,否则我连死的心都有了。”死逼无奈,国多
多只好点头答应了。得知这些张大年立刻火了,说:“这小子简直成了黄世仁了,
太无法无天了。”就去把向东生好顿训,当时向东生一点不服,还振振有词地说:
“张所长,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这事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犯哪一条啦?”张
大年说:“放高利贷是国家明令禁止的事儿,用赌债逼人家国多多跟你成亲,那就
是违背妇女意志,违背妇女意志你懂吗?那就是变相的强奸。”谁想,这个不是人
的东西竟到县里把张大年告了。
县局政治处主任和纪委的那两个人听完张大年的陈述之后,又找向东生核实了
一下情况,说:“张所长,虽说那小子说得添油加醋,但你也得接受接受教训,别
让人家左告右告的,影响太坏。再说了,婚姻上的事儿归人家法院受理,你这个派
出所所长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点儿,管得太宽了吧?照你这种干法人家法院、检察
院可没事干了。”
张大年听后气得鼓鼓的,但没敢发作,他知道这个时候发作肯定没什么好结果,
这股火没必要跟这些人发。
这些开网吧开游乐厅的老板们个个都是活祖宗,人人都来头不小,手眼通天,
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就捅到县里市里去,张大年常常被市局、县局的领导们损个鼻
青脸肿。
张大年刚把政治处主任和纪委的人送走,县局局长老熊就打来电话了,让他火
速到县局一趟,有要事跟他谈。进了局长办公室就被老熊好个熊。张大年心里不服,
这个姚万全算他妈的什么东西?这小子过去是金山矿的普通矿工,典型的地痞子,
东游西逛,无所事事,动不动就惹出一把事儿,五十出头的人了,也没个正形,却
沾了在台湾叔叔的光儿,摇身一变,成为重点统战对象,打着台湾叔叔的旗号,没
少坑蒙拐骗,也没少蒙那些青春靓丽的少女。姚万金便跟县里、市里大小官员好个
谈,口气挺大,要在金山地区建一个规模宏大的焦化厂,呼呼拉拉地包下了金山地
区最豪华的酒店,天天领着一帮狗男女胡吃海喝,却一分钱也不给。开店的老板去
催账,这个姚万金就赖,说是跟县里、市里合作,还能黄了你了?人家说,不给钱,
你就不能再住下去。姚万金竟让手下那几个打手把人家打成了重伤。张大年就把姚
万金抓了起来,也没把他怎么的,只是教育教育,写个保证,限期让他把欠人家的
钱还上,就把人放了。可这条赖狗,却把张大年好个告,说是这事儿不处理明白,
他就撤资,不跟县里、市里合作了,反正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招商引资,非在一棵树
上吊死呀?上面就怪罪下来,也不分个青红皂白,就把张大年叫到县里连骂带撸。
张大年气得直跺脚,心里暗暗地骂,指望这号人物给咱们县里市里投资,别做梦了,
听这小子的话连裤子也穿不上,一屁仨谎的。他更替县里市里那些官员们担忧,这
号人物说的话也敢相信,迟早非栽在这小子手里不可。县公安局熊局长还算是挺给
他张大年面子的,县里主抓招商引资的副县长发完脾气,走了后,就示意张大年坐
下,心平气和地对张大年说:“大年,现在干咱们公安的,最大的本事就是什么气
都得忍,在忍耐中生存。别说是你了,就是我这个当局长的,也是天天受窝囊气。”
张大年气呼呼地说:“局长,这话我可接受不了,这样天长日久地忍下去,咱们当
警察的还不成了忍者神龟了?”熊局长一听也笑了:“真没看出来,几天不见,你
小子水平见长了。”继后又说:“现在姚万金可不是一般人了,是县里市里的香饽
饽。现在都在讲创造良好的投资环境,你知道不知道,去年咱们市里从新加坡请来
一个外商,就是因为找了个三陪小姐乐呵乐呵,被市局抓了现行,结果人家一气之
下走了,近千万的投资也就泡汤了。气得市长、市委书记把市局局长好个骂,本来
说好了,给咱们公安口拨点款改善改善办公条件,那事儿一出就没影了。”张大年
说:“别说是姚万金了,就是天皇老子也得守法呀,照这样下去还了得?我这个派
出所所长还怎么当啊?”熊局长说:“干什么都得讲究个机动灵活,尺度你自己把
握。”
从县局回来时,天已暗了下来。局长老熊本来要留他吃饭,张大年一肚子恶气
没处撒,根本没那心思,就跟司机往回赶。那台破桑塔纳走到青远镇就熄火了,司
机小杨鼓捣了半天也没弄好,张大年就有些急了:“你小子行不行啦?一到较劲的
时候就掉链子!”小杨委屈地说:“所长,咱们这台破车早就该大修了,净是毛病,
可是你早就跟我说,能省就省,能跑就行。”张大年听了心想也是,所里穷得叮当
响,这事儿也赖不着人家小杨。正好镇边就有一个修理铺,张大年就让小杨修车,
自己到前边自由市场逛逛。
张大年穿着便衣在卖古董的地摊前蹲下了,卖古董的是一个年约三十出头的小
伙子,那小子油嘴滑舌挺会说,好一阵子忽悠。张大年拿起一个小泥人问道:“这
东西是出土文物吗?”那小子说:“若是有半点假,我跟你一个姓。是明朝的。”
张大年看了看就要把小泥人给放下,突然那小子猛地往张大年身上一撞,小泥人就
掉在地上摔个粉碎,那小子立刻变脸了:“这个小泥人是我花一千块钱收来的。”
显然张大年遇上一个赖主儿,张大年故意说:“你想讹人呀?”那小子就抡起胳膊
握着拳恶狠狠地吐出:“讹你咋的啦?实话告诉你,不拿一千块钱,别想走出我这
个摊位。”这时又有两个小子也围了过来,不用说,肯定是一伙的。张大年压着火,
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说:“我没带钱。”“看来你小子是个土财主,不给你点厉
害,是不出血了。”那小子就要动硬的。张大年指指上衣兜说:“钱有点,不太多,
你自己拿吧。”那小子可没客气,上来就往张大年的上衣兜掏,结果掏出个警官证,
立刻傻眼了。张大年笑了:“你小子太没眼光了,竟讹到我头上了。”说着就把那
小子一把抓住,然后打电话给青远镇派出所所长关太明,说是在你们镇上遇到两个
毛贼赶快来人接走吧。关太明说:“你小子什么时候跑到我地盘上撒野来了?连个
招呼也不打?”张大年说:“你老关这里的社会治安太混乱了,我来帮你治理治理。”
把人交给关太明,张大年说啥也要走,临走时张大年问青远镇派出所所长关太
明:“伙计,你准备怎么处理这小子。”关太明小声对张大年说:“大年,不瞒你
说,这小子是镇长夫人的侄子,还能怎么处理?教育教育得了吧。”张大年说:
“你要是为难,就交给我吧,还反教了?”关太明把脸一皱皱,忙说:“这可使不
得,你这个当所长的还不清楚?抓人也不能乱抓,属地管理,再说了,把人交给你
事就大了,镇长还不得拿我撒气?往后我的日子还有个过呀?”张大年想想也是,
他们这些基层派出所在人家眼皮底下干事儿,不给自己留点后路,真就没个干。
正好爱人江爱萌打来电话问:“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死到哪里去啦?”张大
年这才想起来,中午爱人江爱萌就对他说过,今天是他们结婚十三周年纪念日,两
口子得好好过把瘾,重新找回当年热恋的影子。这时小杨已把车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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