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哈这次可不能再犹豫了，说啥也得买部车！理由很明确：今天的家长会上老
师说得明白，从下周开始，晚课要上到十点。儿子明年中考，家长的后勤工作除了
别让儿子冻着饿着，当然还要考虑到安全问题。晚上十点公交车早已收线，打车，
既浪费又不方便。更加坚定老哈买车的决心是今天早上老婆乘公交车去上班，刚上
车还没站稳，车就开了，结果老婆坐了个大屁癡儿，晚上下班回来还抱怨腰疼呢，
害得老哈为她又是捏腰又是捶背，这会儿总算睡着了。

    老哈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他点燃了一根烟，在他的吸烟室（储藏室）里，开
始盘算买部什么样的车。

    那些高不可攀的高档车就先不要想了，不靠谱。公司蔺总的座驾也不过是本田
雅阁，其他几个部门经理也都是福特、别克、帕萨特、捷达王等中档车。老哈想，
家里的存款算起来也只有十万块，全部用来买车肯定是不行的，养车可是要花费的，
再说，儿子将来上大学也要用钱哪，总不能不留点积蓄吧，自己和老婆都是四十出
头的人了，身体也渐感不支，万一有个风吹草动的，没钱怎么行！

    算计来算计去，还是买天津夏利吧，虽说档次低了点儿，但毕竟便宜，更主要
的是省油，现在油价飞涨，这是必须考虑的因素。

    老哈想，自己有了车，我就可以白天接送老婆上下班，晚上接儿子放学，遇到
出差或有事，就把车让给老婆开，她比自己还喜欢车，早把驾照考到手了。

    上班呢，招待客户、接站送站或是去工厂装车卸货，有了自己的车就方便多了，
也用不着经常手拿粘贴整齐的票子，战战兢兢地找蔺总签字，看他脸色了。

    他妈的蔺总！哼！别以为老子只会躲在你的屋檐下过日子！老哈想到老蔺就气
不打一处来。他早该给我买部车，公司从上到下，哪个部门的经理他没给配车？我
好歹也是业务一部的经理呀！

    老哈工作出色，只讲付出不求回报，人又老实，这些都是蔺总亲口在周一例会
上说的，当时他还主张大家向老哈学习呢。可这管个屁用！没给老哈带来任何实惠，
倒是会后大家开始对他冷嘲热讽了。

    对这些老哈倒是消受得了，他知道人都有劣根性，自己工作干得好，难免别人
心生忌妒。可你蔺总不该偏听偏信呀，别人说我出租车费报得多，有问题，那你也
应该问问清楚再说，你以为我愿意打出租？还不是因为自己没车！

    老哈接着抽烟，一点睡意都没有，继续想心事儿。

    按说蔺总他也应该知道我的工作量的。业务一部工作繁忙，直接负责下属工厂
的生产，而且工厂从原料种植到田间管理，再到收购，自己每年都是忙得不可开交，
要是有部车就方便多了，当然最好是越野车。更重要的是其他的部门经理都先后由
公司给配车了。档次嘛，参差不齐，但最差的也算那部捷达王，是财务部杨经理开
的。直到现在，老哈也没摸着规律，因为车好车坏与职务高低实在联系不上。

    不过，老哈也不是没有盼头，蔺总曾经拍着老哈的肩膀说老哈你好好干，年终
亏待不了你！

    好好干没问题，老蔺就是不拍肩膀，老哈工作上也没差过事儿！

    问题是，年终蔺总并没什么大的举措，只是告诉老饼，说老饼你过年也不上哪
儿去，就把你的车借老哈几天，他老家在农村，让他开车回去过个年，风光风光。
老饼说行行行。

    哦，忘了说一下，老饼是人事部经理，他本来姓余，也并不老，四十三岁，叫
他老饼，不为别的，只因他公司上下很会周旋，脑袋又很圆很扁。开始有人叫他老
油条来着，但大家感觉缺少爱意，因为老饼也不光是“油”，还有“憨”的一面。
于是“老饼、老饼”地就叫开了。

    春节那几天老哈着实风光了一回，家乡父老都叫着小名夸他说，福子你发迹了，
开上这么好的车了。

    春节回来后，老哈依旧每天挤公交车上下班，依旧卖力地工作，日子就这么一
天天过去了，一晃儿就到了忙碌的深秋。

    那天蔺总突然通知业务一部、二部、三部都去双尾河收山果，早晨六点半到公
司集合。

    第二天早上，老哈不到五点就起床了，洗了把脸，怕惊动老婆，也是怕迟到，
就早早出门了。还好，一大早，公交车上还有座位。看看表，五点十五，按平时的
速度计算，一个小时后，他就可以到公司了。

    事情一点儿也不像他想象的那么顺利。走到三分之二路程的时候，公交车坏了，
开始，司机师傅一直在那儿修车，车上的乘客包括老哈都希望他能把车修好，免得
去挤下趟，这样既节省时间，又免去了下趟车司机的盘问，好像谁想逃票似的。

    然而很遗憾，最后司机还是告诉他们下车吧，等下趟车。

    老哈看了看表，已经六点了，怕是要迟到了，不行的话就打车吧，刚想到这儿，
下趟车救驾般地开过来了。

    老哈果然迟到了七分钟，所幸的是其他人还没有到齐，但蔺总已经到了。蔺总
说老哈你时间观念也太不强了，下次可不能迟到了。老哈说那什么，这不是车坏了
嘛，路上耽误了。蔺总说这可不是理由啊，为什么不打车呢？干吗那么死教条！

    业务三部的小王经理也于六点四十三分最后一个赶到了，蔺总说小王你就不能
给我按时一次？小王解释说路上堵车。蔺总说你糊弄鬼呢，你家到公司这段路堵什
么车？开你那辆别克五分钟就到，自己睡懒觉还找借口！小王摸摸后脑勺，朝蔺总
吐了吐舌头。蔺总白了他一眼。

    蔺总驾着他的黑色本田，业务二部经理顾全驾着帕萨特，业务三部的经理小王
驾着别克凯越，载上老哈和另外三个业务员，两个小时后到达了双尾河。

    今年的野果漫山遍野，当地山民纷纷上山采摘，送到蔺总他们设立的临时收购
点。看形势，今年山果这块利润不成问题，出口丹麦后又可以赚上一笔了。蔺总心
情不错。

    按照计划，过两天日商要来工厂，解决上批发往日本的货物中出现纸箱碎片的
问题，顺便查看生产进度并监督产品质量。山上的收购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但不能
这些人都在这里留守。蔺总把三个业务员留下继续收果，老哈、小王随他打道回府。

    路上，老哈坐蔺总的车。

    蔺总说：“老哈，没事练练车。”

    这话让老哈很是受宠若惊，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这分明是要给老哈买车
呀！天哪！按公司不成文的规定，那可就算得上自己有了私家车了！不，比私家车
还牛，公司报销所有的费用！

    老哈赶紧说：“蔺总，我会开车，驾照也有呢。”

    蔺总说：“哦，那就好。”

    老哈还在等蔺总的下句，可是，没有了。

    老哈多么想把买车的事确定一下，但，他还是张不开口，何况，他早上还迟到
了呢。也许蔺总心下对买车的事已经敲定了，老哈想。

    后来的事实证明，蔺总心下根本没有敲定给老哈买车的事，说得好听些，他可
能当时脑子里曾经闪过那么一念。说得好听些，那是蔺总鼓舞士气的惯用手段。这
些，都是老哈后来慢慢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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