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若是不走字儿,喝口凉水都塞牙。
一大早,刘大成就捂着腮帮子咧着嘴咝啦咝啦地一口一口吸着凉气。啥招儿都
用过了,这牙疼还是一点儿没减轻。吃过的药太多了,搅得他的胃里也是说不出来
滋味的难受,总想呕吐,可是,一张嘴除了满嘴的药味和顺着嘴角流出来的苦味的
口水,什么东西也吐不出来。
出了家门,他围着公园外面的毛草小道一圈一圈地来回走着。路上的行人并不
多,然而,他还是没敢进公园,他怕在这个时候看到任何一个熟人,更怕任何一个
熟人看见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惨相。
昨天夜里他的牙就疼得厉害,一开始是下面牙床上的那颗靠里的火牙,一碰上
就像触到最痛感的神经似的钻心地疼,害得他一夜没敢闭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碰
到这一颗颗威力无比的地雷。甲硝唑、牙疼灵,一片一片地吃,用牙签挑着消毒棉
蘸了药水一会儿一抹,就连老母亲教给的屡试不爽的吞大烟膏的秘方都用上了,还
是没有奏效。整个一晚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双手捧着脑袋满地转圈。早晨,满嘴的
牙床子一夜间好像都肿起来了,每一颗牙都疼,碰哪儿哪儿疼。刘大成知道,这都
是心火攻的。
出了这么多懊恼的事儿,他刘大成能不上火么?
昨天傍晚,他闻讯赶去宾馆的那会儿,那个站在四楼楼顶露天凉台上涉嫌跳楼
寻短见的女孩,已经被她的同事成功地解救了。当时的场面他没见到,就在他从办
公室赶去的时候,宾馆的门外还聚集着很多人,三三两两这一堆儿那一块儿,听那
些亲眼看见整个事件经过的人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这个轰动整个小城的故事,越来
越多的人还都沉浸在刚才那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惊险的画面之中而津津乐道。据在
场亲眼看到又最先报警的那位老大爷讲,傍晚时分,他照例晚饭前在宾馆前的广场
上溜达着散步,隐隐约约他就听到楼顶那儿嘤嘤的哭声,接着他就看到了那个穿着
红色衬衣白色裤子的女孩几次试着想往下跳。“这么小的年纪,有啥想不开的!”
人命关天的大事,他匆匆忙忙跌跌撞撞地冲进宾馆大厅对着吧台那个一笑就俩酒窝
的小姑娘结结巴巴地报了警。报警的时候,他说,他连吓带紧张,两条腿都瘫软了。
很快,毗邻吧台正在宾馆值班室打牌的副经理小杨、孙电工、保管员大张和保安小
李子就率先冲到了楼顶,就连在一旁看呆儿的厨灶里切墩的二胖连手里的刀都没放
下也一路磕磕绊绊地跟了上去。
小姑娘原本是两腿搭在楼檐背对着通往楼顶的通道坐在那里边哭边抹着眼泪的。
忽然见到一下子冲上来这么多人,她便猛地一下子站起来,瞪着两只眼睛,披散着
头发高喊:“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冲到楼顶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都停下了脚步。
“大萍,你先别激动,有话咱好好说,好不好?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能做
这样的傻事儿呢?”平素里与姑娘关系很好的副经理小杨劝说着。
“不是我傻不傻,是她们太欺负人!尤其那个胖子,她必须向我赔礼道歉,否
则,我要让她难过一辈子!”
“好好好,有什么委屈你对杨哥说,杨哥给你做主,好吗?”小杨尽量装做很
平静,在温和地劝着,“再说了,有什么说不开的,都是同屋住着的小姐妹,有点
磕磕绊绊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我和她不是姐妹!是姐妹就没有她那样埋汰我的……呜,呜呜……”被叫做
大萍的小姑娘委屈着。
“好,好,好,只要你能冷静下来,我这就安排人去找那个胖丫,一定让她当
着大家的面向你道歉,好不好?”
“不好!道歉也不行!她把我埋汰的那个样儿,不,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把我
埋汰成这个样,我还怎么有脸见人,怎么有脸见我的爸妈,我真是没脸再活下去了!
呜,呜呜……”说着,一转身就想往下跳。
“大萍,你,你不能!”就在大家还在一愣神的当口,那个身着白色厨师服已
经暗自靠近姑娘并且一直在心里暗恋着姑娘的二胖一把扔下手里拎着的菜刀,迅捷
地冲了上去,拦腰死死抱住了姑娘。也许是用力过猛,二胖和姑娘一块儿摔倒在楼
顶……楼上楼下的人们都长出了一口气儿。
就在二胖护着那哭得两个眼睛肿得像桃子似的姑娘去她姐姐家走后不到五分钟,
接到信儿的警察也匆匆赶到了。在宾馆姑娘们所住的集体宿舍,经过胖姑娘哭哭咧
咧断断续续的诉苦和叙述,没用过细了解,整个跳楼事件的因由就水落石出了。平
日里恃娇放纵的萍姑娘与同宿舍的女伴吵架,那个胖胖的泼辣姑娘报复性地张着大
嘴散布着萍姑娘前夜的隐私。不管什么缘由,一个人的私秘被散播、曝光本就是令
人十分窝心的事,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被公开的隐私以及围绕这个隐私的一系列
阴谋(当然,这都是刘大成被解职以后才知道的),竟还都和他刘大成有关。他能
不上火吗?身为宾馆主管部门的办公室主任,自己的下属单位出了这样一档子事儿,
脸上无光不说,还直接牵连到县里的领导,牵涉到自己,刘大成的火可上大了。
事情还得从前天的那顿晚餐说起。
前天,县域内边防驻军主管调动,刚被提升到J市军分区任参谋长的三团安团
长由新任团长陈大个、政委张眼镜陪同来县里辞行。平日里十分密切的往来和私人
间相处不薄的情谊,使得县里五大班子的领导都出席了为安团长送行的晚宴。宾馆
新装修的豪华大包房里足足摆了四大桌。为了活跃气氛,刘大成还特意安排办公室
接待科通过县文化局专门请来县剧团来捧场凑趣。这样一来,酒宴铺陈的阵势有了,
场面也宏大,内容上是既送行又接风,既叙旧又新交,这顿酒喝得是天昏地暗豪气
冲天,一番宾主寒暄,几轮推杯换盏,一直忙前忙后组织和侍候饭局的刘大成发现,
就连平日里号称“酒漏子”的县委常委、副县长老于的脸都喝成了猪肝色。县长老
郭、副书记小王也都一反平日里的斯文,在桌上撸胳膊挽袖子吆五喝六起来。人大
的老韩和政协老赵虽没有大张罗,跟着溜缝也灌进去不少的48°“方瓶玉泉”。
酒宴正酣,满脸通红矮胖矮胖的曹书记就摇摇晃晃地从一号包房餐厅出来了。安团
长是他转业前同一个部队的老战友,前年,也就是在他出任这个远近有名的农业县
县长的那年,这个昔日的老战友受曾是他老岳父的部下、现任省军区一号首长的点
名提携,从省军区政治部干部处组织科直接下派到乌苏里江边的这个边防团任职重
用。
“转眼工夫,这小子就蹿到军分区去了。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
攀上高枝也不用掏土打洞’。真他妈的!”斤八酒下肚,曹书记被酒精麻醉的大脑
还是那么清楚。他自己暗暗地在心里嘀咕着,扶着桌子起身,拍了拍坐在左首的安
团长:“哈哈,你们——你们先喝着,我去去就来,去去就来——”。
曹书记一出门,脚步就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亏紧随其后的刘大成手疾眼快伸
手扶了一把。
“没事没事,该忙啥忙啥去!”曹书记的舌头有些打卷儿了,他有意地抻了抻
耷拉在胸口的领带,一甩手,表现出对别人的搀扶很不满意的样子。
刘大成知道,他这是在向外人表明他很有酒量,他还没有醉,尤其是有女人在
场、特别是有漂亮的女人在场的时候,曹书记总是这样显得更加豪爽和仗义。刘大
成瞄了一眼站立在餐厅门口两侧偷偷抿了一下嘴又偷偷憋回不敢笑出声来的两位侍
应女生,讪讪地放下了扶着曹书记胳膊的两只手。
曹书记摇晃着走过走廊对过,他没有进洗手间,而是径直走向通往宾馆大厅的
对开门,踉跄着推门出去。自动弹回的对开门带着凉风扇进来浓浓的一股酒气。刘
大成知道,曹书记这回是真的醉了。每次大醉,他都借口去洗手间躲到客房或其他
的什么地方里去,任谁再找再叫也不出来的。好在桌子上还有他的把兄弟于副县长
在应酬着,酒逢知己心情好才醉嘛,既不失礼数也不失大雅。
刘大成回到餐厅,继续照顾着战场上的残局。
“来来来,哥几个,别装熊!透了这杯!透了,透了——”于副县长的大嗓门
依然豁亮,手端着酒杯,高高举起,一仰脖儿,三两白酒就下肚了,“咱兄弟们继
续继续,曹兄那老胳膊老腿的不抗折腾,败阵了,可还有兄弟我呢,来——干,干,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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