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了十几天的长途汽车终于回到了市里。天刚刚黑透,万家灯火如天上的星光
抖落到了尘世。我却顾不得欣赏美丽的夜景,只想马上回到家,一头栽到床上,先
睡它个山呼海啸。然后睁开眼,看见老婆花儿一样的笑脸,那种感觉,就像沙漠骆
驼望见了绿洲。
我老婆常常抱怨说,跑长途的人不该有家有老婆,因为有了家也只会把它当成
旅店,而老婆只能是挂在车窗外的明月,空照一个又一个漫长寂寞的夜晚。其实,
我这个喜欢多愁善感的老婆只是看到了表象,没有看到本质。虽然跑长途运输不比
开一般的车,常常好多天十几二十几个小时地连着赶,时时刻刻都要集中精力抓紧
方向盘,等到终于完成任务回到家,人已经像拆散了零件,只想摊在床上呼呼大睡,
没有力气再去和盼得目光如电的老婆温香软玉。可是,她不明白,没有人比长途司
机更眷恋家了,老婆不是明月,是挂在心里的太阳,不管车跑多远,不管人在哪里,
家的热力永远不减,而且一旦长途颠簸的疲惫在睡眠中缓解,离家数日的长途司机
就会由一只没有作为的“羊”变成草原上奔腾的“狼”,让蜜月里的新郎们都自叹
不如。
这次出差我特意多赶了一个通宵提前回来,明天是我和姜亚结婚十周年的纪念
日,我想给她个惊喜。从单位骑车回到家,我悄悄地扭锁开门。厅里灯光明亮,却
不见姜亚。我喊了声“老婆”就吹起了口哨。姜亚最喜欢听我吹口哨了,当年她就
是听我吹了一个下午的口哨之后决定嫁给我的。我给她吹了大概有一百首曲子吧,
太阳吹落了月亮升起了,嘴唇吹肿了舌头吹直了,我两天没能吃下饭,肚子饿得咕
咕叫,心里却像喝了蜜。我忘不掉姜亚听得痴迷的样子,她两手托着腮,好看的嘴
角一翘一翘,眼睛里的光能电死一条鱼。
我吹的是婚礼进行曲。刚结婚那会儿,姜亚天天都要听我吹这支曲子,一边像
只蝴蝶一样在我身边飞来飞去,她说做新娘的感觉真好,要天天做我的新娘。趁着
姜亚没有出来,我赶紧蹲在地上脱掉已经溻透了的臭球鞋。这球鞋太他妈臭了,不
能在屋里放,要拿到卫生间刷干净,或者干脆扔在门外,不然,姜亚一闻到它就喊
头晕。我刚换好拖鞋,一抬头,姜亚穿着睡衣出现在卧室门口,脸色红润动人。我
停下了口哨,惊喜地说:“老婆,睡衣都换好了,又想做我的新娘了?哎呀,你的
新郎倌想死你啦!”我跳过去,张开手想拥抱她。
姜亚没动,脸上的神情像修女一样不容侵犯。我愣了愣,看到卧室里有个男人,
不慌不忙地系着皮带。
姜亚说话了:“郑朝阳,你都看见了,没什么好说的,离婚吧。”
我像个外星人那样站在自己家里,像听外星人讲话那样听完姜亚的话。不知过
了多久,我脑子里才有根弦儿“嘣”地响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宽心酒馆的。一路上,脚上的拖鞋掉了好几回,我不
得不一次次弯腰捡起来重新穿到脚上。
一个晚上,我就坐在宽心酒馆里。这个酒馆是个出过事的司机开的,就在运输
公司旁边,兄弟们谁有事都愿意到那里喝一杯,只要不酒后驾车,想喝多少尽管喝,
喝醉了尽管闹,绝不会有人找你麻烦或者让你下不来台。开始,我要了几瓶啤酒,
一会儿工夫全喝光了。我又要了两瓶五粮液,觉得这样才对得起自己。酒馆老板李
治过来陪我喝酒,喝光了我这个月的奖金。那些奖金本来是我揣回家准备给姜亚买
礼物的。我和李治你一杯我一杯,只管闷头喝,谁也不说话。
喝完了酒,额头上带着一块伤疤的李治晃过来拍拍我的肩:“老弟,没啥大不
了的,咱做司机的啥事都可能遇上。遇上了就加加油门过去吧,就像喝醉了不还得
醒?日子不还得过?没啥大不了的。”
我红着眼直愣愣地瞅了李治半天。他笑一笑,又拍拍我的肩膀就出去了。隔壁
的男人好像也喝醉了,正唱什么流行歌儿,有两句歌词我听清了:“真的好想你,
我在夜里呼唤黎明,天上的星星知道我的心……”
我忍着一阵阵的头晕,拿出手机往家里打电话。
电话里姜亚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很甜润,听清是我,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
“喝酒了吧?别喝多了,我可不想你出事。”
我鼻子一酸,嗓子里好像卡了根鱼刺,使劲咽了半天才把一句话说出来:“姜
亚,我真不希望好好一个家……就这样……完了。”
电话那头出现了沉默。
我的胃不争气地抽动了一下,想吐。我赶紧忍住,又跟了一句:“姜亚,只要
你保证……保证以后……不这样了,我可以,可以原谅你。”
姜亚的声音失去了甜润,仿佛弹簧被压了一下使劲地弹了回来:“郑朝阳,我
不需要你的原谅,我也不想总对不起你!事情我已经做了,做之前我下过决心,八
辆卡车也拉不回来了!婚是早晚要离的,晚离还不如早离,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只是,儿子,还小……求你把儿子给我……”
我把手机摔到了地上。姜亚的声音像手机壳子一样成了碎片。我看见了自己脚
上穿着的拖鞋,眼泪不争气地爬出了眼眶。
那个晚上,我没有遵守对酒馆老板李治的许诺,跑到运输公司,开出了我那辆
解放牌大卡车。
我开着卡车在公路上游荡。夜深了,时间像一条条小鱼撞到我的脸上,又纷纷
地游走。我知道,那个时候别的男人正躺在老婆身边呼风唤雨;或者在某个秘密的
地方和情人风花雪月;或者在哪个练歌房搂着妖冶的小姐唱“小船轻轻,荡漾在水
中”。不,这歌词太陈旧了,只有老掉牙瞎怀旧的人才喜欢唱,他们应该在唱“真
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天上的星星知道我的心……”是的,司机兄弟们都
喜欢这首歌,路边店的小姐们也喜欢这首歌,她们常常唱着这首歌就把兄弟们缴了
械,车轮转不动了,两腿迈不动了,就连想老婆的心都想不动了。有一次,一个山
里野店的女子也想唱着这首歌俘虏我,我告诉她,我是星星,老婆是我的太阳是我
的明月,星星只喜欢围绕太阳月亮转,星星只想回家,不想做俘虏。
后来我和姜亚说起那次称不上艳遇的“艳遇”,她盯着我的脸研究了半天,不
相信我这样一个卑微的臭司机也能坐怀不乱。我很委屈,开玩笑说:早知道不被相
信不如就做了。没想到姜亚一脸的冷静,笑着说:“做了好,做了大家都好,谁也
不欠谁的。”说得我莫名其妙,再追问她的意思,姜亚便搪塞说:“你们男人就是
嘴硬,明知道老婆不高兴,可又有谁舍得不去偷嘴闻腥了?做老婆的也是想不开,
放了手又怎样?或许男人们还能多一份感激,说不定更离不开这样的老婆。你说呢?”
我还是被她说得一头糨糊。姜亚却不理我了,推说累了想睡,不让我再碰她。过后
我到李治的酒馆喝酒,和他提起这事,他大巴掌拍着我:“傻兄弟,这种事怎么能
和老婆说呢?不说,老婆还整天猜疑开着车不定在外面干什么好事呢!你没做,心
里过得去就行了。不过,话说回来,女人吃吃醋也不是坏事,说明她很在意你。”
是啊,被人在意是一种幸福,有多少人渴望这种幸福。可是,现在,这样的幸
福已经离我而去,我就是开着世界上最快的车也追不回来了。这样想着,我脑袋里
越发昏昏沉沉。我使劲按了几下车喇叭。去他妈的星星吧,星星怎么会知道我的心
有多痛?太阳没有了,明月没有了,夜晚就像一张黑色的大网,把我整个罩了进去
……
车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秋天了,是大雾频频光临的季节。我丝毫没有减
速,开着车一路往前,只想把眼前的黑暗狠狠地甩在后面……
我不知道自己开到了哪段路上。突然,前面的车灯光里好像有个东西,等我意
识到了赶紧刹车,晚了——骤然而起的惨叫声盖过了汽车的轰鸣,我的头猛地撞在
挡风玻璃上……
我眼前金星乱闪。这时,车窗外晃动着一个女人狂舞的手臂,像一只乌鸦在扑
腾。那一刻,我感觉混乱的思维一下子全停了。
车门快被敲碎了。我下了车,一个女人像疯子一样扑上来,抓住了我胸口的衣
服。
“快救孩子!你撞了我的孩子!”女人拼命喊了两声,身子一挺竟晕了。
我费了半天力气才掰开女人的手,拖着发软的腿去查看。
夜雾浓重,像老寡妇头上撕不开的面纱,路灯光也像在被污染过的河水里泡过,
昏黄一团。开始,我什么也没有发现,车前车后都没有人。借着车灯再看昏倒在车
门旁的女人,头发蓬乱,骨瘦如柴,穿得又单薄又破旧,她的额头碰破了,往外渗
着血。我怀疑这个女人也许是个讨饭的疯子,是她在搞一场恶作剧,根本没有什么
孩子,没有什么车祸。这样想着,我心里不由一松,懊恼地捶打了一下车轮,手上
却粘了一把黏黏的东西。我把手放到眼前。我看见了上面的血,暗红色的。我的眼
睛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我低下头,看见了车轮上更多的血。
我爬到卡车底下,发现了已经模糊一团的孩子。那是个男孩,只有七八岁的样
子,毫无声息地躺在血泊里。我的头“嗡”地一声,一个晚上喝的酒都变成冷汗冒
了出来。我知道祸闯大了。我惊慌地看看四周,暗夜加上雾气,几乎看不见有车辆
驶过,一个念头闪了过去。
我从车底下爬出来,踉跄地打开车门,正要跳上车,突然,脚被什么东西死死
卡住了。是地上的女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死死地拖着我的一条腿,声嘶力
竭地喊着:“你不能走,你不能见死不救哇!你要想跑,就从我身上轧过去!”我
犹豫了一下,女人又喊,“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吧?你的心不会是石头做的……”
我不得不重新爬到卡车底下。
我抱起了地上的孩子。孩子的身体热乎乎的,在我怀里面条一样柔软。我的眼
前突然晃过儿子的脸。我的儿子八岁了,这个孩子看上去和我的儿子差不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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