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把车开到最近的一家医院。脚上的拖鞋总往下掉,我干脆甩脱了,抱着孩子
冲向急救室。我感觉孩子身上的温热正一点一点离开,我的声音里一定充满了对死
亡的恐惧。
几个小护士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放到诊疗床上。值班医生忙了一阵,摘下手套对
我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医生的话像一根尖细的钉子“嗖”地一声钉到我脑子里。我抓住医生:“不,
孩子还是热的,求求你一定救救他!”
医生摇摇头:“人都凉了,没办法了。”
我扑过去抓起孩子的手,真的凉了,凉得像块石头。
我摇着头,除了摇头,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眼前又晃过儿子的脸,我的儿
子八岁了,这个孩子和我的儿子差不多大……唉,我现在用不着再跟姜亚争了,什
么打算都成了作废的底稿,就让她把儿子带走吧,我要去坐牢了,我什么都不需要
了……
我腿软得只能蹲下去,不敢再看孩子涂满血污的脸。身后“咕咚”一声响,一
直傻子一样站在一边的陌生女人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昏迷的女人经过急救之后被送到了病房。医生告诉我,她可能因为身体太虚弱
或是惊吓过度暂时处于昏迷状态,一切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清楚。
我守在女人的病床旁,脑子里像一片混乱的战场。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得让我
猝不及防,让我怀疑是在梦里,而不是现实之中。可能是酒精还在起作用,我感觉
昏昏沉沉头痛欲裂。我还理不清事情发生的前前后后,顾不上去想那个孩子为什么
会在一个雾气蒙蒙的夜晚突然出现在马路上,我不知道应该继续守着女人等她醒来,
还是立刻拨打122向交警队投案自首。我用拳头砸着自己的头,心里骂着:郑朝
阳,你这个倒霉蛋加混蛋,要是你被车撞死了才好呢!那才是真正的解脱!可偏偏
是你撞了别人,撞的还是个孩子,这个孩子和你的儿子差不多大……我脑子里像有
几十只飞快的车轮在空转……
医生并不理会是怎么回事,一再催我赶紧交住院费和抢救费,还专门派了护士
看着我,生怕我跑了医院找不到交款的人。我知道,其实像这样不交足费用就给抢
救病人的医院已经不多了,但我口袋里的确没多少钱,平常工资和奖金发下来我都
交给姜亚,身上只留几盒烟钱,反正除了抽烟下棋我也没什么爱好,出差的时候吃
喝住宿自有运输公司报销。没办法,我只好把身份证和车钥匙交给住院部押着,保
证等女人一醒过来立刻回去取钱。
天快亮的时候女人终于醒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半天才发出含混不清的
声音,像是和谁对话。我仔细听才分辨出她不断重复的几句话:“小群,怎么不跟
妈妈回家呢?小群,妈妈答应你带你回家,一起回家……”
我看着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女人,张了几张嘴:“大姐,对不起……孩子,
孩子没救过来。”
女人扭过脸,像是并没听懂的我的话,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问:“孩子?孩子在
哪里?”
“在……在太平间。”我回答得无比艰难。
女人重复着:“太平间,太平间……”半天,才如梦方醒的样子,猛地坐起来,
“对,就是你!是你的车!”
我点点头:“大姐,我有罪,你骂我打我都可以。”
女人嘴角牵动了几下,并没有骂我,也没有哭,只是有些神情恍惚地说:“师
傅,求求你,把我和孩子送回家吧。我家在望海寺,我叫孟琴。”
我有些糊涂:“大姐,我可以送你回家,可是,这么大的事,你就没有别的要
求吗?”
孟琴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想回家,带着小群回家。”
我一时弄不明白,这个叫孟琴的女人为什么这样?她对我这个肇事司机不打不
骂不提任何要求,却一心只想回家?莫非她怕一个人势单力孤不好对付我,想找家
人为她撑腰?这样的事不是没有过,我有个司机朋友,撞断了一个民工的腿,应约
去村里给事主道歉送赔款,竟被事主的亲戚们打成了残废。
我垂下头说:“大姐,你别急,还是先把身体养好了再回去,车祸的事,我去
自首,该赔偿多少我赔偿多少,该坐牢坐牢。”
孟琴摇摇头,说出的话依然让我费解:“我不要赔偿,钱对我没有用。你要实
在觉得对不住孩子,就给他买身像样的衣服吧,再请人糊几个小猫小狗的,孩子就
喜欢这些。来世,来世就让我的小群变个小猫小狗吧,别再托生人……”
孟琴说到这里,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好像此刻才明白孩子已经死去的事实。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孟琴越哭越伤心,开始用拳头捶打自己缠着绷带的头,不停地说:“死的咋不
是我呢?咋不是我呢……”绷带里渗出了血。
我抓住孟琴的胳膊:“大姐,你别这样!”
孟琴挣扎着,语无伦次地说:“我该死!是我该死!这不关你的事!小群太小
了,一个人害怕……我要去陪小群……”说着,孟琴趁我不备,拔下了手上的输液
管,针头对着太阳穴就要扎。
我眼疾手快夺下她手里的针头,又惊又气地冲口喊道:“孩子死了,要赔命,
也是我!你要这样,我就到外面拦一辆车撞死,给你的孩子抵命算了!反正我老婆
也不要我了,家都没了,我活着也没意思……”我一边说,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
想忍都忍不住。
孟琴愣了,大概我的表情吓住了她。
我擦了一把眼泪,红着眼说:“你不要这样,真的,如果你再出什么事,我真
的只有以死谢罪!”
孟琴猛地捂住脸,浑身像受了电击。
过了很长时间,孟琴才平静下来。天已经亮了,我到值班室叫护士给她重新打
点滴。医生告诉我,给孟琴做的各项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她的一点外伤没什么大碍,
但是她的肝炎已经很厉害,肝硬化晚期,必须赶紧治疗。我大张着嘴半天,实在想
不到事情竟会这样。
我硬着头皮回到病房,想着该不该告诉孟琴她的病情,按说,我没有责任给她
治这种病。孟琴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憔悴的面容看上去平静而安详。我的脑子却像
是大雪天严重超载的卡车,只会打滑。
孟琴说有事要和我商量,希望我能答应她。
我沮丧地说:“有什么要求你提吧。”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将被判
刑的犯人,只有接受判决的权利。
孟琴眼光平静地看着我说:“我想好了,你也别再说以死谢罪的话,就冲你能
把小群送到医院,你还没坏良心,虽说小群没救过来,可你也尽力了。这都是命,
人是拗不过命的。你也别拦着我走,不瞒你说,我得了要命的病,现在孩子又没了,
我不想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我的老家在望海寺,我只求你一件事,我死了,你就
把我和孩子送回老家,和我男人埋在一起,他在那边等着我们呢……”
我听得惊愕,张着嘴不知怎么接孟琴的话。一切都太出乎意料了。我为自己曾
经有过的各种不堪的念头而羞愧不已。
我掏出烟想抽一支,连着拈了两支都掉在地上。
孟琴乞求地望着我:“怎么,让你为难吗?望海寺离渤海边不远,到了新海县
一打听就知道。”
我摇着头:“不是,不是我为难,我是想说你的病……你必须赶紧治病!”
孟琴闭上了眼睛:“别劝我了。医生早跟我说了,我这个病等于是癌症,癌症
还能有治?我们村里的人都说,我男人年轻轻就死了,他苦得慌。我得这个病正好
早点去陪他,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和他在一起,你搀着我,我搀着你的……”
孟琴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想着要和我离婚的老婆,再看看眼前的孟琴,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我终于下了决心,对孟琴说:“刚才医生跟我讲了,你的病虽然严重,可及时
治疗应该还有希望,你放心,我来帮你,即便我坐牢了,我卖房子卖地也不会不管
你……就当给我自己赎罪吧!”说完这些话,我一直哽着的呼吸变得顺畅了些。
孟琴愣了半天,怔怔地问:“医生真的这样说?我的病真的还有救?你别骗我。”
我苦笑了一下:“我干吗要骗你?小猫小狗都知道贪生,你就听我的,好好治
病,你不能让我后半辈子带着悔恨歉疚过吧?给我个机会,也给自己个机会。”
孟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脸上是百感交集的样子,喃喃地说:“想不到我可以
不死,可以不死了……”
我趁机劝她:“你还这么年轻,你丈夫和孩子一定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他们
会保佑你的。”
孟琴眼泪“刷”地流下来,哽咽道:“他们都是为了让我活……”说完,一把
抓过被子捂在头上。我听到孟琴变了形的哭声,像是小号突然被东西塞住又突然爆
发出来……
护士又来催我交费。我告诉孟琴取了钱回来就给她马上安排治疗。
我已经走到病房门口了,孟琴又喊住我。我问她:“你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孟琴小心地说:“车祸的事……会不会给你添很多麻烦?”
我老实地回答:“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比起孩子……什么处罚都不重。”
孟琴嗫嚅了半天,神情似乎有些羞怯地说:“车祸的事,我,我会给你证明,
是孩子过马路不看车,不是、不是你的责任。”
我心头滚过一阵感激,刚说出一个“谢”字,孟琴忙说:“别谢我,要谢就谢
你自己,谢你自己的好心……”说完,孟琴扭过头,脸上竟像是被狠狠地打了一拳,
难看地有些扭曲。
我顾不上多想,打车回了家。一路上,司机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和脚看了好几回,
最后终于忍不住开玩笑说:“哥们儿,惨了点啊,让老婆赶出来了?这挂了彩还不
算……得,我这儿正有双拖鞋,就是旧了点,您不嫌弃就穿上。往后多长个心眼儿,
老婆该哄的时候就得哄,该瞒的时候就得瞒……”对这个好心却多嘴的哥们儿我只
好苦笑了笑,摇下一点车窗,让冷风吹到脸上。如果他不说,我早忘了自己的光脚,
它们已经麻木了,仿佛不是长在我身上。
姜亚正在卧室里打扮,见我回来也不答理。我也不想说什么,脱掉身上沾了血
迹的衣服扔进洗衣机。说来也奇怪,一夜的惊险我竟然没有一点睡意,只是觉出一
种骨子里的疲惫。
姜亚看见我碰破的额头,没好气地说:“这是怎么了?一晚上去哪儿了?不是
和人打架了吧?出息得你!”
我不想和姜亚吵,没心思也没意思。我告诉她,我想好了,同意离婚。
姜亚有些吃惊,蹙了眉头问:“你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有事也是我自己的,和你没关系。怎么,我同意离婚,你反
而不高兴吗?”我故做轻松地回答。
姜亚自我解嘲地笑笑:“是啊,婚都要离了,自然是和我没关系了,你能这样
想我很高兴,我还怕你一时半会儿想不通呢。想通了最好,想通了就没有过不去的。”
我不想鱲嗦,问姜亚:“儿子我不和你争了,可这旧房子要给我,另外,你能
不能再给我两万块钱?”我们家的钱一直是姜亚保管。
姜亚点点头:“行,这房子归你,不过,我刚买的新房你不能再打主意,我要
在那里开始我的新生活。”
我说:“你放心,我也希望你和孩子有个好去处。”
姜亚撇撇嘴:“别说的比唱的好听!以前你怎么说?如果咱俩有离婚的一天,
钱你一分不要,只要儿子,哼,今天怎么样?”
我一下跳起来:“以前的话都是玩笑,谁想到今天成了真的!我不是不想要儿
子,我……”
姜亚见我急了,忙说:“得,既然今天你不难为我,我也痛快点儿,一切按你
说的办,不过,钱嘛,我只能给你一万。这些年,要不是我在商场酒店里拼死拼活
地干,我们哪有钱买新房?哪里会有存款?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以后用钱的地方
多着呢,你也替我想想。”
我没再多说,飞快地写好离婚协议书,签好自己的名字。
我拿了姜亚取给的一万块钱,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姜亚站在客厅里,看我的
表情很奇怪。我走到楼下推出自行车,忽然听到姜亚在楼窗那儿喊我。我一抬头,
姜亚手里挥动着我那件沾了血的上衣,急赤白脸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摆摆手:“不用你管!”跨上车直奔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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