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车祸的事解决得很顺利。我主动投了案,几名负责处理事故的调查人员到医院
听取了当事人孟琴的证词。证词对我很有利,根据新颁布的交通法我只被追究了民
事责任,只需交赔偿金和罚款。
我把情况告诉了姜亚。姜亚很吃惊,提出离婚的事可以缓一缓。我学着她的话
说:“既然婚早晚要离,晚离还不如早离。我自己的事自己扛着,回头把房子一卖
就什么都解决了。”
姜亚不同意:“这怎么行?房子卖了,你住哪儿?”
我一笑道:“没有你和儿子我要房子干什么?大不了住车里,你不是说卡车就
是我老婆嘛!”
姜亚无言,垂头剪了半天指甲,几颗眼泪终于挂不住落下来。她问我:“你知
道女人最怕什么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觉得现在一点都不了解女人。”
姜亚顾自说:“其实苦点累点都不怕,就是寂寞……寂寞把我的心都磨成了石
头……我,我就想和别的女人一样有份正常的生活,这不过分吧?”
这回是我无言。姜亚曾经劝过我,让我换一份工作,可是我这个自从当兵就在
汽车连里混的人,除了开车一无所长,觉得老婆像车窗外的明月也没什么不好,她
会照着我回家的路,让我充满思念和渴望。我已经习惯了不停地在路上跑,我不知
道,姜亚那么厌弃这种生活。
我和姜亚办了离婚手续,又帮她和孩子搬了新家。安顿好他们,我找了买主卖
了房子,把赔偿金给了孟琴,剩下的钱我全都放在了医院里,请求医生全力治疗孟
琴的病。
处理好一切我回单位上了班。正好有一批货要往山西送,经理点名要我带队。
我接了任务本想马上出发,可是,等上了车,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一抓
着方向盘我的手就哆嗦,眼前全是被轧死的那个孩子的脸,一身大汗上去又一身大
汗下来,试了多少回都不行。最后,我放弃了努力。
郑朝阳开不了车了。这噩耗一样的消息迅速传遍了运输公司。领导找我谈话,
我说了出车祸的事。领导于是跟我大讲车祸的副作用,告诫我不能害人害己,让我
理解公司的难处。本来,我还考虑申请休息一段时间恢复恢复,或者就到公司下属
的汽车修理队当一名修理工,凭我的经验,不用打开车箱,用耳朵听一听就知道车
出了什么毛病。听经理这么一讲,我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把挂在墙上的几面锦旗
摘下来,抱到经理办公室,说了句:“我辞职。”就这样,不等别人说出辞退的话,
我先把自己开除出了司机队伍。
看着一院子长长短短的拖挂车,闻着浓重的汽油味,我没有一丝留恋地走出了
汽车六队。很多兄弟闻讯跑到公司大门口为我送行。我挥挥手,抱抱拳,只说了句
:“好好开车,千万别像我!”
那一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明亮地洒满了我的全身。
我到运输公司旁边的宽心酒馆和老板李治告别。这几年,从酒馆开业我一直是
这里的常客,有什么烦心事都愿意和李治倒一倒,他会一言不发地听你诉苦,陪你
喝酒,过后拍拍你的肩膀说上几句,话虽不多,但句句顶用。李治也是许多司机的
朋友,几乎和所有来过这里的司机喝过酒。他的酒量很大,没人见他醉过,谁想找
他喝酒他也从不推托,但他有条雷打不动的规矩:不能酒后开车。所以谁到他店里
来喝酒,要么骑车要么步行要么坐车,凡是自己开车来的他概不接待。如果你向他
保证自己车技好,酒后开车没问题,他会告诉你:河里淹死的都是那些觉得自己水
性好的人,车祸从来不是一个保证就能避免的。出了事就晚了,既会害得别人家破
人亡,也害得自己家破人亡,这是他自己的教训。对于李治的遭遇,大家只知道个
大概:几年前他酒后开车撞死了一个年轻人,人家告了他,让他坐了两年监狱,出
狱不久他和老婆离了婚,后来他老婆又出车祸死了,再后来他开了这个宽心酒馆,
整天和司机们打交道,自己却发誓一辈子不再开车。再具体些的细节我们无从打听,
李治自己也讳莫如深。
李治听我讲完辞职的原因,冲吧台上的服务员招了招手:“小石,上茅台,今
天我请客。”
我忙摆手:“你充什么大头鱼?以后我也不能总到你这儿来了,你那么大的情
面我可还不起。再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李治的大巴掌拍着我:“谁说不是光彩的事?兄弟,李哥永远认你这个兄弟!
李哥没啥让你还的,就冲你能把那母子俩送到医院,我这店里的酒都给你喝了都值!”
我被李治的大巴掌拍得有些晕头晕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激动。我知道我们
的交情没到这分儿上,便推说:“今天的酒我就不喝了,孩子我没能救活,那女人
还在医院,病得很厉害,我得去看看。”
李治抓着我的胳膊不放:“酒一定要喝,喝完我陪你去医院,行不行?”
我感觉李治的手在抖,真是盛情难却,只得答应。
李治高兴得眉开眼笑,对身边的服务员说:“丫头,把楼上最好的雅间给我腾
出来,我要好好陪老郑喝酒。”
席间,李治不停地给我敬酒,不停地说:“兄弟,好几年没喝这么痛快的酒了!
我敬你!”
我觉得受之有愧,没喝多少酒,更多时候只是端起杯来象征性地抿一口,李治
也不计较,自己给自己满上。一会儿工夫两瓶茅台就见了底。很快,李治眼睛红了,
舌头短了,筷子夹不到盘里的菜,抓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摇:“兄弟,好兄弟,出
事故见人心哪,你虽然出了车祸,丢了工作,可你没丢人,不像我,我他妈的出的
啥车祸?没人知道……”李治嘴里吐着酒气,桌上的杯盘一阵乱响。
原来,李治是在一个局里给局长开车。他开了十几年车,每一任局长都对他很
放心,尤其是最后一位,他是新提拔的年轻干部,能干,鬼点子多。他信得过李治,
知道李治出名的嘴严,不该说的从来不说一个字,不该知道的从来不打听半句,所
以别人送个什么东西他也从来不避讳李治,就连和别的女人约会也用李治的车接送。
出事的那天晚上,局长说有重要应酬,可能会很晚,就自己开车去了。半夜,他突
然打电话给李治,叫他赶紧骑车过去。李治赶到出事地点,看见局长头碰破了,车
里有个女人也受了轻伤,一个小伙子倒在路边,一旁是辆撞坏的摩托车。局长说话
的时候满嘴的酒气。他拉住李治,让他替自己承担事故责任。
我直着眼睛听李治讲,一拍桌子说:“李哥,别管他是什么长,车祸这样的事
怎么能找人顶罪呢?亏他想得出!”
李治说:“当时我也很惊讶,看见地上的小伙子还在动,我就说,能不能先送
小伙子去医院。局长不答应,逼着我先应了他,还指着车里的女人说,人家的地位
和脸面比我重要,我就是掉两颗脑袋也不能让她有闪失!不然,我也不会求你!你
儿子不是没钱上大学吗?钱我替你出,你老婆不是下岗了吗?她的工作我负责安排。
你就是替我担个名,别的事情我去活动,我保证你不会有问题!我还在犹豫,局长”
扑通“给我跪下了。我一咬牙,先应了他,开上车就把小伙子往医院送。可是,小
伙子失血太多了,死在了手术台上。”
李治说到这,向我要了一支烟,猛吸了几口:“唉,小伙子一死,我就害怕了,
不想搅浑水了。可是局长找到我家里,把一张上岗证交给我老婆,还说已经托人找
好关系,让我儿子来年大学一毕业就出国留学,学费单位出。我老婆高兴得都快疯
了,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报答这样的好领导。我心里一松动,就对局长点了头。然后,
局长代表单位出面和死者家属调解,以我的名义赔了人家十万块钱。死者的父母都
是农民,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他们还有两个儿子都没结婚,只有这个排行老
大的小伙子结了婚,在城里打工。他们很需要那笔钱。事情这样他们也就不闹了。
谁想到过了几天,小伙子的妻子却把我告到了法庭。他们刚结婚三个月,小伙子的
妻子有了身孕,小伙子的事一家人都瞒着她,等她知道了因为悲伤过度流产了。她
说她不要钱,只要人。官司打得很热闹,这时候我再想抽身都难了。局长一面安慰
我,一面四处托关系,最后我还是被判了两年。局长暗地给了我比那两年的工资多
三倍的钱,还答应等我出来接着给他开车。就这样,局长还是局长,我成了监狱里
的罪犯。”
说到这,李治一阵怪笑,伸手又去抓酒瓶子,被我按住了。我问他:“你后来
怎么和嫂子离婚了?她又是怎么出的车祸?”
李治长叹了一声,说:“都是我混蛋,这是报应!唉,人不能有错念头,一旦
错了,早晚有个惩罚等着你!”李治的眼睛红得厉害,他沉吟了一会儿说,“等我
蹲完了两年监狱出来,我才知道原来的单位已经把我除名了,我儿子大学毕业也一
年多了,局长并没有送他出国留学,说手续不好办,要拖一阵子,结果拖到他自己
升迁了,调到区里当副书记去了。我儿子还在家里傻等。我不好明说,只有自己去
找。没想到,那当了副书记的局长很客气地把我挡了回来,说现在政府抓廉政抓得
紧,他不能利用职权顶着风上,还说国内也有大好的机会,我儿子是个大学毕业生,
总能自己闯出一条路来。我窝着一肚子气回到家,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老婆。
她大骂我糊涂,问我为什么不去告那个局长。我说事情都过去两年了,牢都坐完了,
对我们有利的证据都找不到了,拿什么去告?再说人家现在的地位比以前还高,我
们以前又收了他给的钱,接受了他给你安排的工作,那也是犯法的,我们去告谁?
我老婆傻了,哭着骂我为什么不早告诉她,早知道是这样,给座金山她都不要,她
只想活得清清白白的。她让儿子替我写告状信,工作她不干了,局长给的钱还回去,
她说告到中央她也要告出个真理来!我被她吓坏了,劝她,可她不听,拿上信就到
处去告,市里省里的不知跑了多少趟。一年下来,没告出什么结果,倒把家底儿折
腾光了,儿子也因为她告状受了影响,没有单位敢要。我劝她放手,她说,就是把
下半辈子搭进去也要分出个青红皂白。我一气之下想用离婚吓唬她,没想到她真同
意了,还说这样更能一心一意地打官司。我找了个给学校看门的活,搬出去住了。
没想到,没过多久,我老婆就出了车祸。我儿子把房产证交给我,说我老婆嘱咐过
他,如果官司打不下来,就让我把房子卖了,做个小买卖,千万别再开车……”
李治说到这儿一把抓住我的手:“我后悔呀,兄弟,我恨自己混蛋!可是,什
么也不能挽回啦!你看见我头上的伤疤了吗?那是当时为了替局长顶罪,我自己用
砖头拍的,这伤疤就像个耻辱的标志,一辈子都抹不掉啦……”
我除了拍打李治的手,不知道怎么宽慰他。李治说:“我老婆死得有些奇怪,
我发誓要找到那个撞她的人,把事情弄清楚。我在她出事的地方,用几米长的红布
做了一幅大标语挂在树上:10月2日我妻在此车祸身亡,如有知情者请联系李治,
泣血叩谢,重奖两万。可红布一直挂了半年,没有人和我联系。没办法,我卖了房
子开了这家酒馆。一来完成我老婆的心愿,二来我想从到这儿的司机嘴里探出点什
么。可是三年了,我老婆走了三年了,我他妈的什么线索也没查到,让她死了都闭
不上眼……”
李治吭哧吭哧哭起来,额头使劲地磕着坚硬的转盘桌面,磕得咚咚响。几个小
服务员听到动静打开门,伸进头来看。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惊动他。让他
好好哭一场吧。我也真想哭一场。
李治坚持陪我去医院看了孟琴,还买了一大堆补品。当我半搀半扶着李治进了
孟琴的病房,几句介绍话还没说完,李治突然趴在我的肩膀上呜呜地哭起来。我很
尴尬地拍打着他。孟琴也莫名其妙地不知说什么好。我只好解释说:“他喝醉了,
喝醉了。”
李治擦着眼泪对我说:“兄弟,你不知道,发现你嫂子的警察告诉我,如果那
个撞了她的王八蛋不开车逃跑,如果他能像你一样把人送到医院,你嫂子死不了,
她当时并没被撞死,她是自己爬了好几百米才昏过去的,那好几百米的路上都是她
的血……”
李治又对孟琴说:“朝阳兄弟是个好人,你的孩子虽说没能救活,可他尽力了,
大妹子,你可千万不要记恨他。”
孟琴点点头,眼里也有了泪光:“郑师傅是个好人,我很感激他。”
我的脸腾地红了,拉着李治逃似的跑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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